晨光射入房间，撒在穆楚知眼上。

眨了眨眼，穆楚知醒了过来。

正当他想翻身起床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正侧趴着一个熟睡的人。

苏润珩结结实实地压在穆楚知身上，一只手向上环着他的脖子。

穆楚知微微低头看去，苏润珩就这样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处。

两人近在咫尺。

苏润珩的睫毛浓且长，阖着时并不卷翘，只是安静地铺下来，像一只栖息的墨蝶，随着他的呼吸声微微地颤动。

眉心舒展，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眼角微微上扬，含着笑意。

穆楚知静静地看着苏润珩，随即轻轻抬手，在他的睫毛上轻轻一撩。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嗯……”苏润珩呢喃了几声，又用脸在穆楚知身上蹭了蹭，接着又沉沉睡去。

穆楚知在他腰间轻轻捏了几下。“小珩，起来啦。”

“穆……哥哥……”

桔梗那边。

昨天老板娘给他的酒不多，却是一瓶烈性的白酒。

作为一个几乎滴酒不沾的人，他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异常的辛辣，嗓子仿佛被灼烧一般。可咽下后，却又有一丝甜味。

没过多久，后劲就上来了。

他是感觉头晕乎乎的，天旋地转，渐渐站不稳了。

喝酒确实是个错误的选择。

不过好在他没有喝多少，剩下了大半瓶。恍恍惚惚间，他跌坐于床上，渐渐入睡。

迷茫之际，一道橘红的身影来到他身边。

谢华堂一愣，随即忙伸手向前抓去。“……思……哥……”

可随即，那道身影便如被扑灭的火焰一般消失了。

谢华堂愣愣地坐在床边。

他盯着那团空气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终于明白那里什么都没有。

随后，他的酒醒了。

桔梗沉默无言地起床洗漱，穿戴好衣服后收走了放在窗边的饭菜。

走出房，来到对面的房间门口。桔梗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听着房门里的“惨叫”声。

过了好久，苏润珩和穆楚知走了出来。

桔梗没带什么行李，除了他佩戴的“冠夏剑”以外只有一个挂在腰间的袋子。

三天过后，踏着清晨的初阳，三人在天际线中看到了那座荒山。

“就是那里了。”桔梗说道。时隔多年，他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之上，不知是欣喜还是忧愁。

这里是西域与中原交界的地区。

清晨几乎没有雾，反而像一层薄薄的云一样汇聚在荒山周围。这座山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一丝的绿色。

往这座荒山背后望去，在天际线出隐约出现了一片黄色。

到那里，就是真正的西域了。

从山脚望去，荒山很高，也很陡。除了山顶处有一座破旧的古庙，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桔梗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时光会让容颜衰老，却无法让记忆衰老。在他的记忆中，那几个少年仍保持着少年时的容颜，依旧鲜活。

是时光让他们定格在了五年前。

桔梗踏上了这座荒山。

在穆楚知与苏润珩看来，他的情绪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更加冷漠。

可是桔梗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悲伤，痛苦，懊悔都已经被时光磨平了。

五年的荒废，让当初铺好的石子路变得凌乱不堪。这里的一切都不比从前了。

此次前往这座荒山，表面上是为了帮助薛清晏，可实际上二人却有别的目的。

五年前，正好是苏润珩与其他三人初见的时间。

黑色十三以前的据点就在那座古庙附近，所以为了调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三人只得爬上山顶。

御剑飞行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漫天的尘土从荒山上被风裹挟而起，洋洋洒洒地弥漫在空中。

既然御剑飞行行不同，那就只得徒手爬上山。

从土路上山异常艰难。

刚向上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与石子就咯吱作响，随即滑落。迈上一个斜坡，想抓住枯枝来借力，刚碰到枯枝枯枝就应声断裂。

好不容易翻上一个土丘，面前立即出现另一座更陡的山脉。

过了许久，三人才爬到半山腰处。

苏润珩擦了擦汗：“呼——这怎么才到半山腰啊，我要——”

穆楚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别出声!”

桔梗凝神听去。

在风的呼啸之中似乎隐隐掺杂着一些……“沙沙沙”的声音……

桔梗一惊：“这是蛇!”

蛇？荒山之上怎么会有……蛇？

“都别动，慢慢往后退，千万不要激怒它们。”桔梗轻声说道。

三人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从山坡的另一边，爬上了四五条蛇。它们的腹部紧贴着地面，每一下鳞板的收放都无声无息。

万幸，这几条蛇还没有发现他们。

可忽然间，一阵“哒哒哒”的敲击声响起。随后，蛇像受到某种命令一般快速向前爬去。

“……不对!快跑！”

三人撒腿如飞，忙不择路地往外跑。来了一个山坳的背后，暂时躲过了蛇。

“桔、桔梗，”苏润珩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那个敲击声是什么？”

“这是在西域的一种驯蛇方法。”桔梗的脸色凝重起来，“一直往西走有一些部落，其中就会有人能通过木棍的敲击来驯蛇。”

“可是那些蛇为什么和普通的蛇不一样？”穆楚知问道，“它们的颜色都是猩红色的。”

桔梗答道：“这个是‘以血养蛇’，是一种更高阶的方法。就和……你们熟知的血傀偶相近。”

话音未落，只听得“嗤——”的一声，一阵浓烟从不远处弥漫起来。

借着风势，很快，浓烟便布满了整个荒山。

“你们两个别动，我来找你们。”穆楚知一步步挪着走过去。

浓烟混着沙尘让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了。风沙满天，伸手不见五指。

穆楚知摸到了苏润珩，却并没有见桔梗的身影。

“桔梗？桔梗!”“桔梗!”

没有任何回应。

正当他着急之时，从右后方穿来一阵脚步声。

桔梗找过来了。两人舒了口气。

不对。

那分明是两人的脚步声!

穆楚知攥紧了苏润珩的手。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听到这脚步声之中似乎还混杂着银铃的声音。

不远处，浓烟之中，两个并排的身影正向他们靠近。

在浓烟之中只能依稀辨别轮廓。可光从轮廓来看也能知道，这两个人都不是桔梗。

来者是什么人？

两个身影在浓烟中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如同鬼魅一般。

穆楚知拉着苏润珩迅速后退。

面前这两个人来历不明，多半是和他们对立的关系。刚才出现的浓烟还有蛇大概率就是他们所放出来。

桔梗刚刚说过，“以血养蛇”是西域地带特有的方法，那这两人多半就是西域来的。

况且，现在敌暗我明，不清楚对方的实力。

穆楚知拉着苏润珩从一开始的缓慢后退慢慢变成了狂奔。可是身后的两人总是能死死跟住他，一直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二人本就不熟悉荒山的地貌，现在慌不择路，又有浓烟，没走几步就迷失了方向。

兜兜转转，他们逃，他们追。

几个转弯过后，穆楚知和苏润珩来到了一面绝壁之前。

身后没有任何退路，身前又有步步紧逼的敌人，没办法，二人只得硬拼。

穆楚知将怀瑾剑紧握在手，苏润珩将衔霜贴于掌心。

许久过后，那两个一直跟着他们的人并没有出现。

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来到桔梗这一边。

浓烟四起，沙尘如飞，桔梗找不到穆楚知与苏润珩的身影。

“穆先生？苏先生？”

他隐隐看见右后方是苏润珩的声音，又隐隐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穆楚知的喊声。

忽然间，一层冷汗爬上他的后背。

就在刚刚，他听到了远处苏润珩的喊声……

右边的人一动，桔梗只感觉一股劲风朝他袭来。他本能地一躲，一把短刃从他头顶掠过。

桔梗并不恋战，他熟知荒山的地貌，向另一边奔去。

那个人并没有追来。

可身后，不断的蛇响代表着危险并没有结束。

桔梗在浓烟中依稀辨识着位置。他的面前是一个比较陡峭的坡，而左右两旁并没有路。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上了这个陡坡。

他的手指抠进岩缝，身体像壁虎般贴在千仞绝壁上，在几近垂直的断面间纵跃。膝盖弯曲，肌肉绷紧如满弓。

可这个陡坡并没有阻止蛇。

如同一条无声蔓延的猩红绸带一般，它们快速向上爬动。温热黏润的腹部牢牢吸在岩石的凸起上，成了最有力的攀爬工具。

桔梗以前曾爬过这个陡坡。每一个缝隙都成为落脚点，每一根垂下的藤蔓都成为攀爬用的绳索。

终于，一个翻身，桔梗来到了一个平面上。

不等他歇一口气的时间，从峭壁旁陡然伸出了一个蛇的脑袋。

桔梗一惊，忙向后跑去。

浓烟之处，很难看清脚下的道路。刚刚还可以作为绳索的藤蔓成了绊脚的钩锁，在地上随处生长。

突然间，桔梗被藤蔓的韧劲猛地一扯。灰蒙蒙的天空从他脚下溜走，铺满枯枝败叶的地面却迎面扑来。

桔梗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碰到了满是烟尘的空气。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传来。枯叶炸开，混杂着碎石和折断的草茎。

桔梗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尝到了泥土，灰尘和血的味道。

在他身后，“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

桔梗咬了咬牙，闭上了眼。

西域的毒蛇受血的滋养，毒性极强，被咬上一口就再无生还的机会。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在他身下，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

桔梗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透明的液体。

对了，是那半瓶烈性白酒!

白酒的气息让蛇不敢靠近。桔梗拾起了那碎裂的瓶子，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身上被白酒打湿了大半，却也正好让蛇不敢靠近他。

谢华堂紧握着瓶子的碎片，连掌心被割出了血也并不在意。

那道橘红色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眼前，并向他温柔一笑。

“哥，刚刚又是你在帮我……”

桔梗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都怪这里的沙尘太重了。

抬眼望去，在沙尘之中隐约可见那座古庙。

这座古庙是整座荒山上唯一的可见物。桔梗猜测楚珩两人也会前往古庙，因此向上攀去。

太阳升起，时间已来到正午。

荒山上的风吹散了浓烟，让那座古庙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

桔梗熟悉这里的地形，率先来到古庙前。

山风穿过坍塌的佛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不完整的祈愿。

当年那十三个鲜活的身影被沙尘吹散了，只留下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再一次看到这座古庙，每一次出行前的经历仿佛历历在目一般，都是昨天的一场梦。

彼岸樱的叮嘱，三色堇的鼓励，萱草的调侃，石竹的关心都出现在眼前。可再一抬眼，古庙前那些送行的身影便破灭，再也找不到了。

五年前，谢华堂二十一岁，王思缘二十二岁。现在，桔梗二十六岁，山茶还是二十二岁。

桔梗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古庙前。

“呼——桔梗!”

穆楚知和苏润珩略显狼狈地攀了上来。

桔梗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入破败的古庙：“进去吧。”

古庙里什么都不剩了。

铁鼎锈迹斑斑，在周围隐隐可见几支已经腐烂的香。石碑歪斜于地，碎了一大半。供桌被掀翻在地，已经发霉腐烂，长满霉斑。

桔梗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浓烟渐散，像是往日香烟的残影。

“你们有什么想找的，尽管去找吧。”桔梗的声音很沉，也很哑。

苏润珩环顾四周，一阵不安感席卷过全身。

“桔梗，”苏润珩来到了一处墙角边，“这里荒废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吗？那为什么这里连蜘蛛网都没有？”

穆楚知和桔梗连忙走过去。

确实，虽然其他地方布满了尘埃，可唯独这里十分干净。其他几个墙角处都已经织满了蜘蛛网，只有这里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人来这里打扫过。”

桔梗摇摇头：“不可能。三色堇都没有时间赶回来，我一直跟着你们，怎么可能回到这里打扫？”

“彼岸樱呢？”苏润珩继续问道，“或者说——萧槐蕗。”

“……我和她……没有联系。”

穆楚知凝神思索的片刻：“桔梗你确定……当年只活下了你们四个吗？”

“什么意思？!”桔梗的语气有些震惊，有些愤怒，也有些忐忑。

“只是一个推测而已，你不用当真。”穆楚知挑了挑眉，“风信子远在雪晞轩，三色堇不会御剑，就算要赶来也不可能有我们快，你一直跟着我们，至于萧槐蕗……应该也不会。这是你们黑色十三的据点，其他人不会知道，更不会前来打扫。”

桔梗默然地看着他们，“我不知。你们去找找吧。”

苏润珩和穆楚知面面相觑。

忽然间，只听“咯”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在地。

两人急忙低头看去，一摊红色液体正慢慢流淌着。

苏润珩连忙跳到一旁。

“这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类似手环大小的圆环碎裂在地上，那些红色液体就是从这里渗出的。

穆楚知伸脚轻轻踢了踢这个“圆环”。

“嘶……”这个“圆环”开口叫了起来。

“这是蛇!”

这条缩卷成一个圆环的蛇异常痛苦，它不断嘶叫着，扭动着，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最终，它僵硬地卧在地面上，断了气。

桔梗走近，细细观察着这条死去的蛇。“还是西域，还是刚才那个人。”

“这是……”

“这是‘烬环蛇’，几乎没有攻击性，用于为其主人侦查危险。平时盘在手腕上，它一旦感到危机就会自爆身亡。”桔梗解释道。

苏润珩一愣。

这……盘在手腕上，感知威胁，自爆身亡……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苏润珩久久盯着这条早已僵直的烬环蛇。这条蛇一定就在他记忆中的某个时间点出现过。

但他想不起来。

答案仿佛就在眼前，却被一层雾隐住了位置。

越是细想，记忆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抹残影。

“桔梗，这个烬环蛇……”

话音未落，古庙的另一边又一次传来了异响。

窸窸窣窣的蛇响由远及近。

“是那两个人!”

三人神色一紧，向古庙外飞奔。

两道人影逐渐走近，一道猩红，一道雪白。

“你们和我先下山。我们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桔梗神色凝重。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不过至少能看出来他们二人都是西域的人，还都是大部落的人。”

“怎么见得？”

桔梗手脚并用地向下爬，答道：“刚才的蛇是‘殷蛊蛇’，就是先前我和你们说过需要‘以血养’的蛇。‘殷蛊蛇’只有各大部落的少主才可以饲养。”

“桔梗，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桔梗的眼底泛起一抹涟漪，不过很快又归于平淡。“萱草告诉我的。”

没人再说什么，一阵沉默。

背后，山风穿过古庙，带起一阵呜咽，像有人在哭，却只是风吹过坍塌的佛龛。

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内容提要发发疯 布药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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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