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心疼的不是钱
温玉走了三个月。
九十天。屠刚没有刻意数,他只是记得温玉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号,现在外面的太阳已经热到了需要把货架上的巧克力移到阴凉处的程度。大婶昨天说“这天儿快入伏了”,所以大概是七月。七月减四月,三个月。这个算法粗糙但有效,和屠刚处理大多数问题的方式一致。
这九十天里发生了以下事情:
第一周,他每天下班后还会在巷口的歪脖子路灯下多站一会儿。那盏灯依然是坏的,明明灭灭,把他一个人的影子切成好几段。站到第八天的时候,他终于承认自己不是在“透透气”。
第二周,他开始习惯性地煮两包泡面。第二包总是剩一半,倒进垃圾桶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人吃面时抿嘴吸溜最后一口汤的样子。后来他改成一包半——一包太少,两包太多,一包半刚好倒掉半包。这个折中方案用了三天,然后他干脆只煮一包,把多出来的火腿肠喂给公主。
说到公主。那只橘猫在温玉走后的第三天,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对着巷口的方向叫了整整一个下午。屠刚给它开了两个罐头,它闻了一下,继续叫。后来它不叫了,但每天傍晚还是会去那张折叠椅上趴一会儿——那是温玉之前每天坐着晒太阳的位置。趴了大约半个月才终于放弃,把傍晚的固定位置挪回了石榴树下。屠刚路过时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被骗了?”
公主没有回答。它只是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有气无力地在泥地上扫了两下。
第三周,阿光老婆终于通过阿光的嘴发动了攻势。她听说屠刚没对象,已经先后给他介绍了四个人:第一个是阿光媳妇单位的前台,性格好归好但跟阿光同年,见面当天就管屠刚叫“小屠”,辈分瞬间乱了;第二个是阿光媳妇二姨的邻居家的外甥女,人在珠海,阿坤把照片放大后指出她门牙上的反光点不是牙釉质而是牙套;第三个在某次相亲饭上点了五道菜全要求“不放油不放盐”,屠刚出于礼貌吃完了整顿饭,回家补了两包泡面;第四个是唯一和屠刚加了微信的,聊了两天忽然问他“你家驿站能不能代收海淘的包包”,屠刚截图发给阿坤,阿坤秒回:她是来找代购的。屠刚从此单方面宣布退出阿光媳妇组织的相亲联赛。
第四周,阿坤带他去喝酒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每次阿坤都会仔细观察屠刚的表情——准确地说,是观察他喝酒的节奏。以前屠刚喝酒是匀速的,一杯接一杯,像机器在完成一个设定好的任务。现在他会在第一杯和第二杯之间留一段空白,用拇指摩挲杯口,像在等什么东西。
第三个月,屠刚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被骗了。
不是“可能被骗”,不是“大概率被骗”,是“被一个自称港大学生、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用‘腰疼’当请假条用了九天、最后在他枕头旁边留了一根头发作为唯一纪念品的小骗子,骗走了五十万”。那根头发他整理床铺时捡起来看了看——发根是黑的,发尾偏棕,在光下翻出一层很浅的琥珀色。应该是很久以前染过,后来又长回来,现在刚好在被剪掉之前留在发尾的那一小截。他把头发放进了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和退伍证放在一起。
但他发现自己心里最在意的不是那五十万。
具体症状如下:每天晚上躺下后,会习惯性地往右边伸手。右边什么都没有。凉席。新加坡七月的凉席被他的体温烘得几乎发烫,但摸过去是空的,触感不对。心理预期是摸到一截微凉的腰侧或一条不客气搭过来的小腿,皮肤偏凉但触感滑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绸子。手掌收到的反馈是竹片。他就会在这一刻反应过来:哦,他走了。
然后他会把枕头往右边挪一点,假装右边还有一个人。这个行为他只在黑暗中进行,并且拒绝承认自己在做这件事。
还有泡面。他现在煮泡面只加一个蛋了。不是因为另一个蛋舍不得放,是因为每次打两个蛋,他就会想起那个人吃溏心蛋时眯起眼睛像只偷吃到三文鱼的猫,然后面就凉了。大婶有一次在驿站看他煮面,从锅里瞥了一眼:“之前不都放俩蛋吗?”屠刚说最近鸡蛋涨价。大婶当天下午在菜市场打听了一圈蛋价,确定鸡蛋没涨价,但她什么都没问。
还有取件码。他现在看到3872就会下意识地多扫一眼——那个人曾经把3782当3872递给客户,还理直气壮地说“两个数字互换,从数学上讲误差不超过百分比”。他当时面无表情地纠正了错误,但现在每次扫到3872都会嘴角动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动,他没批准。
还有那个院子的折叠椅。那把椅子在温玉走后就一直空着。不是没人坐——大婶有时坐,阿坤来喝酒也坐——但在屠刚的感知里,那把椅子是空的。属于它的那个人不在了,它就被降级为“一把普通的塑料椅子”。
直到昨天晚上,屠刚终于给这种状态下了定义。当时他躺在床上,右边是空凉席,左边是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他在黑暗里往右伸手,又摸到了凉席。他收回手,盯着天花板,用说给自己听的音量说出了口:“不是心疼钱。”
房间里没人接话。公主的尾巴在被面上扫了一下,像一个逗号。
“是没有人可以抱了。”他说完这句话,双手并在脑后枕着头。他知道这句话没说完——但他今晚只愿意承认到这。公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噜声像一台老式柴油发电机。
今天是阿光的生日。
准确地说,是阿光老婆批准阿光出来喝酒的第四十三个生日——阿光自己说的,每个结婚纪念日和老婆批准的额度要拿来用在这天,相当于把全年的人情分都押在今晚。他选的地方还是那家小酒馆,还是那张靠墙的木头桌子,墙上那台电视终于有了画面,正在播一场不知道什么年份的足球赛重播。他今晚的Polo衫是新的,深蓝色,领口挺括,一看就是老婆帮他挑的。
阿光到的时候,阿坤已经坐下了。阿坤今天穿了一件底色深灰、上面有暗红色几何线条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极细的银色锁骨链。头发新染了一个低调的深棕色,但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完全看不到效果——他本人显然对此非常不满,已经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三遍刘海。
“你头发是不是又弄了?”阿光坐下,把老婆让他带的伴手礼——一袋自家做的卤鸡爪——放在桌上。
“染了。深棕。你看得出来吗?”
阿光凑近看了看:“跟你之前那个黑色有什么区别?”
“这是冷调深棕,在自然光下会有一种——算了。”阿坤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老婆没给你配眼镜是对的。省得浪费。”
屠刚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酒馆老板条件反射地把遥控器从足球转到了新闻频道——屠刚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足球解说太吵”,老板记住了。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T恤,纯色,没有任何logo。阿坤注意到他头发比平时整齐——不是刻意打理的那种整齐,是刚洗过还没干透的自然垂顺。脸上有刚刮过胡子的痕迹,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刀口,应该是剃须刀刀片该换了。
“刚哥,你理发了?”阿坤问。
“天热。”
“你冬天也这么说。”
“冬天也热。”
“你体温是不是比正常人高?”阿坤伸手想摸他额头,被屠刚轻轻挡开。
“喝酒。”屠刚坐下,接过阿光递来的酒杯,倒了半杯白酒。
阿光老婆的卤鸡爪是今晚的MVP。鸡爪炖得烂而不散,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卤汁里有八角、桂皮、花椒和一点点冰糖,咸甜适中,骨头上附着的胶质一抿就化。三个人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消灭了半袋鸡爪和一瓶白酒,话题从阿光单位新来的领导(“比上一任话还多,开会能开三个小时,废话密度堪比电视购物”)到阿坤五金店最近进的智能门锁(“有个客户自己装锁把线接反了,半夜三点门锁开始放《生日快乐歌》”)。
然后阿光提起了相亲。
“我老婆说,上次那个戴牙套的姑娘其实人挺好的,就是照片没拍好,你还愿不愿意——”阿光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老婆说什么?”阿坤问。
“她说让我少喝点。”阿光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然后又翻到前一条,“还有——她说,上次那个做护士的也可以再聊聊。人家问了你好几次。”
“哪个护士?”
“就那个——上次来驿站寄快递,你说她字写得好看的。”
“我那是客气。”屠刚说。
“你对谁不客气?”阿坤插嘴。
屠刚想了想:“快递单写不清楚的我都不客气。”阿坤正在啃鸡爪,闻言把骨头吐在纸巾上,对阿光投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但这份轻松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他收回目光时顺势扫了屠刚一眼,发现屠刚在说“客气”两个字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上唇收紧——那是他在社交场合按下某个话题时习惯用的小动作。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阿坤放下杯子,清清嗓子。这是一个非常刻意的动作——他平时清嗓子从不这么响,这一声明显是在为自己的发言做预告。
“刚哥。”
“嗯。”
“上次那个——”
“不去。”
“我还没说完。”
“你上次说‘见见世面’,结果是gay吧。”屠刚把杯子放在桌上,食指敲了两下杯壁,“你上上次说‘换个口味’,结果是gay吧。你上上上次说‘今天去个正经地方’,结果还是gay吧。”
“你记忆力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最强大脑。”阿坤嘀咕。
“那个连锁酒吧换了三次招牌,每次你都说是新地方。第一次叫夜色,第二次叫夜色Ⅱ,第三次叫夜色·重生版。”屠刚端起杯子,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行动简报,“你有没有想过,只要它还叫夜色,就是同一家。”
“这次不一样。”阿坤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重大的商业机密,“换了老板。重新装修。开业那天还请了舞狮。关键是——他们的长岛冰茶买一送一。”
“我不喝长岛冰茶。”
“你可以喝啤酒。他们啤酒也买一送一。”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啤酒原价,长岛冰茶买一送一,你一个人喝了两杯。”
“那是我记错了。”阿坤面不改色。
屠刚看着他。阿坤在这道目光下坚持了五秒,然后叹了口气,放弃了——以一种“我打不过他我也说不过他”的老实人姿态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靠下去的动作过于松懈,后脑勺差点撞到墙上,他又弹回来,把桌上还剩的半盘拍黄瓜挪到了屠刚面前。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但你能不能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阿光正低头回老婆消息,听到这话抬起头,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谁?刚哥有情况?”
“问他。”阿坤朝屠刚的方向努努嘴。
阿光转向屠刚,筷子停在半空中:“男的女的?”
阿坤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哦。”阿光收了收下巴,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的鸡骨头——他老婆教过他,有些话题不问第二句是美德。过了片刻又抬起头,“那我老婆介绍的护士还用不用再——”
“不用。”屠刚说。他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酒馆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和一辆废弃的自行车。路灯是新的,LED白光,不闪,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像手术室。屠刚靠在墙上,拿出手机,划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三个月,打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没有删。只是隔几天就打一次,像完成一个仪式。今夜的机械女声依然是那句“已关机”,他甚至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就在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的同一刻,眼角扫到巷口一个人影——身形偏瘦,穿着浅色上衣,黑裤子,走路时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那个人影的步伐节奏扰乱了他呼气的频率。他的后背从墙上弹起来,朝巷口走了两步。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不是他。
屠刚停下来,在巷子中间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走回墙边,重新靠上去。“在你准备说‘我没以为是谁’之前,”阿坤端着一瓶啤酒靠在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你刚才那两步走得太快了。”
屠刚没回头。“他只是——”“不是他。”阿坤替他说完。他走过来,把啤酒瓶递过去,但手指没有立刻离开瓶颈。他其实不是出来送酒的——他本来想趁酒胆把一件事说开,结果走到跟前又把它和上个月的另一次对话一样咽了回去。
屠刚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大街上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和更远处某个KTV包房里隐约飘出来的一句走了调的《过火》。
“阿坤。”
“嗯?”
“你说——如果有个人骗了你五十万,你不心疼钱,心疼的是别的东西——那叫什么?”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他这辈子被屠刚问过很多问题——“这个螺丝用几号扳手”“你那个五金店有没有便宜的监控摄像头”“你会不会修电饭锅”——但从来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这个问题太不像屠刚了,不像到让他在回答之前先喝了口啤酒压了压差点脱口而出的准确答复。
“叫什么不知道,”他把瓶口从嘴边移开,指腹蹭掉瓶身上的冷凝水,“但有一个成语。”
“什么?”
“沉没成本。”
屠刚转头看他。
“就是——你明知道钱拿不回来了,但还是放不下。”阿坤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这情况不完全是沉没成本。你这属于——沉没成本加运费。运费还挺贵的。”
屠刚没接话,但阿坤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屠刚的拇指在啤酒瓶标签边缘来回刮了两次,把翘起的纸角按下去,又让它翘起来。这个动作不属于他平时的身体语言词典。屠刚是那种喝完酒会把瓶盖拧回瓶口的人,把标签揭起来是该被阿光附体才会做的事。但他正在做。
“你打算去找他吗?”阿坤问。这次语气里没有八卦,没有试探,就是一个朋友在问另一个朋友。
“怎么找。连真名都不知道。”屠刚说。他把瓶口递到嘴边又放下来,喉结动了一下。“但还是要去找他。人和钱,总要拿回来一个。”
阿坤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空保鲜盒——阿光的卤鸡爪吃光了,只剩一点凝固的卤汁在盒底晃荡,像一碗被冻住的酱油色的沉默。然后他又抬头看屠刚。
“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阿坤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不像他自己,“没有指明哪一个是首选。但你把‘人’放在‘钱’前面。我听见了。”
屠刚继续走,步伐没变,表情被背光藏得严严实实。阿坤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打开手机,给阿光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保鲜盒在我这,明早送驿站。”第二条是:“刚才忘了说——刚哥要去找那个人了。”
阿光秒回:“哪个人?”
阿坤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他那个。”
这次换阿光的对话框上方断断续续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只蹦出来一行字:“老婆问,要不要帮他订机票?”
阿坤笑出声了。他站在巷子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先让他把驿站的事交代好。大妈一个人守不住那么多快递。你明天送保鲜盒时问问他还缺不缺人帮忙。”
第二天,屠刚跟大妈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要出一趟远门。”
“多远?”
“回国,也可能去别的国家。”
刘翠芳正在择豆角,手没停,但择豆角的速度从“正常择”变成了“每根豆角都要仔细检查有没有虫眼”的慢速。这个节奏和她刚才听到的地名一样沉重。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找人?”
“……嗯。”
“找到人之后呢?”
“问清楚。”
“问什么?”
屠刚没有回答。他看着大婶手里的豆角——今天又被掰成了长短不一的小段,有一根从中间折成了三截,比温玉掰的还不均匀。温玉掰的豆角至少有规律可循——每次都从同一个位置开始掰,掰出来的小段长度差不多。大婶掰的是情绪,每一下力道都不一样。
“你去找他,驿站怎么办?”大婶终于抬起头。
“我找了个人帮忙。阿豪。巷口那家面馆老板的儿子,二十二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闲在家。我跟他说一个月一千五,管一顿午饭。他明天来报到。”屠刚把阿豪的基本情况汇报完毕,语气像在开班会。
刘翠芳把豆角盆往地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一千五?你不如给我。我一个人能顶两个人。”
“你一个人又做饭又看店又要分快递,关键要搬货你顶不住。”
“怎么顶不住?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一天掰二百斤玉米,现在分几个快递分不动了?”大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狠狠地蹭了两下,“你放心去。店我守着。谁来捣乱我骂谁。谁来抢生意我坐谁门口哭。”
屠刚看着大婶。大婶的头发今天忘记卷了,花白的发丝直直地搭在耳朵两侧,有几根散在额前,围裙上的碎花被豆角汁染了一块淡绿色。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矮化了的女武神——不高,胖,但气势足以守一座城。
“谢谢婶儿。请不请让人都由你说了算。”
“谢个屁。”大婶重新坐下,拿起一把新豆角,择了两根,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切到了另一个频道——比刚才慢了半拍,带点不易察觉的犹豫,“那人——叫什么名儿?”
屠刚顿了片刻。不是迟疑,是不确定怎么称呼才准确。他在自己的记忆库里翻了翻,发现选项有:“温和”“那个小骗子”“那个腰疼的”“那个屁股很翘的”,以及一个他很少允许自己用的词——不是名字。
“不知道。”他说。
大婶叹了口气,本想说的话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在尝一道没做过的菜。然后她点点头,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之前说叫温和——她早就知道那个“港大学生”的身份是编的。就像当初她没有追问屠刚为什么退伍。有些人对自己在意的人不会问到底,只会在出发那天往行李里多塞两包好吃的。
“找到人记得打电话。”
“嗯。”
“打视频。我要看看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能让你跑这么远。”
屠刚没接话。他把大婶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
然后他去了屠婷家。
“哥?”屠婷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身后传来小孩看动画片的声音。“你怎么来了?脸这么白——不是不舒服吧?”
“不是。”屠刚站在门口,“我得出趟门。来跟你交代一下。”
“去哪?”
“先回国。”
屠婷的苹果刀停在半空中。她盯着屠刚,眼睛里的内容快速地从“疑惑”切换为“搜索”再切换为“分析”。妹妹这个物种天生对哥哥的谎言有雷达——屠刚不是说谎的人,但他省略的事实比谎言更难分辨。“旅游?”
“找人。”
“找谁?”
屠刚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比刚才对大婶的沉默更短,但质量更高。在妹妹面前他不打草稿,只是把比较复杂的事压缩到了最精简的程度。“一个人。欠了我东西。”
屠婷把苹果和刀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公你看一下孩子”,然后关上门,把屠刚拉到阳台上。阳台很小,晾着小孩的衣服,有一个摇椅和一个快干死的多肉。
“你老实说,”屠婷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那个住你院子的?”
屠刚右耳对着她——她故意站到了他右边,这样他如果想躲避她的眼神就不得不转身。“你知道了?”“大婶说的。说来了个港大学生,长得特别白,帮她修好了手机相册。”
“……对。是他。”
“他欠你什么了?钱?”
“算是。”
“算是?”屠婷的眉毛拧起来。她和屠刚差两岁,脸型像但五官比屠刚精致,尤其眉毛——她的眉毛是柳叶形的,皱起来的时候杀伤力翻倍。她日常是一个说话软绵绵的妹妹,温柔懂事轻声细语,但切换到另一个模式时唯一的差别在于盯你的角度从仰视变成了平视,而杀伤力翻倍。“是钱还是不是钱?你为了他把积蓄全贴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大婶说的——上个月无意中提了一句,说你取了一大笔钱。我算了一下时间,正好跟那个大学生在的时间对上。”屠婷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在审判,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在担心。“你到底图什么?”
屠刚没有回答。他看着阳台外面——楼下有个老头推着冰棍车经过,车上绑着的小喇叭在循环播放“绿豆冰棍一块钱一根”。他看了一整个循环,然后开口:“他走的时候把被子叠了。”
“……什么?”
“他把床单叠了。直角。枕头拍松了放正中间。没用完的半块香皂放回洗手台,跟新的一样。走的时候冰箱里的火腿肠用夹子封了口。”屠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描述一个他不小心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片段,“他把所有痕迹都清干净了。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跑路之前把租来的房子打扫干净。还留了半包火腿肠。”
屠婷看着屠刚。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哥哥了。她认识的屠刚是那个耳朵不好使但什么都能搞定的人,是那个可以在暴雨里骑三轮车送完最后一件快递还笑着说“这雨还行”的人,是那个在她出嫁那天一个人躲在走廊尽头抽了半包烟然后把烟头全部冲进马桶、出来时脸上挂着微笑的哥哥。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屠刚,在描述一个人叠被子的方式时,声音里的温度比讨论暴雨里的三轮车高了一整个季节。
然后她想起来了。她出嫁那天晚上,屠刚在走廊尽头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半明半暗中明明灭灭。他当时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以后没人欺负你。”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也是他一直没来得及跟自己说的。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欺负他的人,刚把被子叠好走掉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声音变回了日常的屠婷,温柔但不松口。
“不知道。”
“那你去找他——你觉得他会见你?”
“不知道。”
“他要是不见你呢?”
“那我就问清楚。”屠刚从摇椅上拿起那颗快干死的多肉,看了看,又放下,“他欠我的不光是钱。他还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走之前说‘绝对回来’。说了两遍。”
“就为这?”
“就为这。”
屠婷沉默了片刻。太久没用浇水的多肉在脚边裂开一片干瘪的叶片,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一眼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屠刚面前。她的身高只到屠刚的肩膀,站在他面前却有一种大姐的气势。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膝盖磕破了自己涂药水,退伍回来自己找工作,爸妈走了你一滴眼泪都没在我面前掉过。”她把屠刚的右手拉过来,塞了一个东西在他手心里——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布料已经被磨得有点起毛了,边角还有针线加固的痕迹。“这个,我上次给你求的。你一直没拿。这次带着。”
屠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符。很小,很旧,装着某种他不太信的保佑。“你用不上这个了?”
“我用不上,”她把他的手指合拢在平安符上,“你现在更需要。”
屠刚把平安符放进口袋,然后揉了揉屠婷的头发。这个动作从他十八岁一直保留到现在——以前是揉乱,现在是轻轻放一下。屠婷没有躲。“找到人记得打电话。没找到人也记得打。”她拨开他的手,踮脚把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纸箱碎屑拍掉。
“嗯。”
“还有——你对人家好一点。别跟审问罪犯一样板着脸。”
“我平时也不板着脸。”
“你平时那张脸,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守灵。”
“……知道了。”
驿站小伙计
姓名:阿豪,22岁。全名林志豪。
外貌:身高172cm,瘦但有力气,皮肤偏黑,有点龅牙,总戴一顶鸭舌帽。
性格:闷头干活不爱说话,但听大婶的话。是那种“你让他干嘛他干嘛,绝不主动找活干”的类型。
历史:本地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打工到处碰壁,被屠刚招来帮忙。后在大婶的带领下逐渐学会了划水偷懒的精髓,但也学会了做饭——虽然永远不如大婶。
动机:有工资拿就行,对两位男老板的关系偶尔看不懂但不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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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心疼的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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