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真·温和

第八章 真·温和

屠刚站在港大学计算机系的教学楼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离谱的事,就是坐了四个小时飞机之后,又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花了三十五港币的叉烧饭钱、以及忍受了整整一路对面座位上一个小孩用平板电脑外放《小猪佩奇》的粤语配音版,只为了来找一个他明知道是假的的名字。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除了这个名字,他没有任何别的线索。温玉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半包用夹子封口的火腿肠、一根床底下的馊火腿肠、以及一个叠成豆腐块的床单。这些线索在找人方面没有任何帮助,除非他想找的是一个“有储存食物习惯、咬合力偏弱、且接受过内务训练的未知生物”。

港大计算机系的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六月末的太阳,亮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大白兔奶糖。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都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脸上挂着“我在赶deadline别烦我”的标准学术表情。偶尔有几个本科生蹲在台阶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狂敲键盘,旁边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屠刚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谁。

“你好,我想找一个叫温和的学生。”——不行,这听起来像追债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在追债,但他不想吓到前台。

“你好,请问计算机系的温和在吗?”——声音会不会太大了?他右耳不好使,说话音量有时候控制不好。

“你好,我是温和的——什么人?”——朋友?不算。室友?现在不是了。债主?太诚实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种开场白各演习了一遍,然后决定不演了。一个山北人不需要开场白。他推开玻璃门,走到服务台,对坐在电脑后面的工作人员说:“找温和。计算机系。”

服务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看起来像研究生兼职。她抬头看了屠刚一眼,这一眼包含了以下信息处理:一米八八、方脸、穿灰色T恤、表情像来找人的但不太确定对方想不想被找到。然后她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温和同学今天有课,在A座305。你是他什么人?”

“老乡。”屠刚说。

服务台没再追问。老乡这个身份在港大这种国际化的学校里具有一种天然的合理性——没有人会追问一个老乡的具体身份,就像没有人会追问一个山北人为什么长得这么高。

A座305是一间小型的辅导教室,走廊里贴着各种学术海报,全是关于人工智能、大数据和区块链的。屠刚不太懂这些,但他注意到这些海报的设计风格都非常统一——标题用无衬线字体,正文用有衬线字体,行间距一致,色彩搭配克制。没有一张海报是用Word艺术字做的。说明贴海报的人审美及格。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两本教材和一杯看不出颜色的饮料。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戴着一副半框金属边眼镜,镜片不厚但反光,穿着浅米色的棉质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不紧不松,刚好露出锁骨末端的一小截。头发是深棕色的,没染过的那种深棕,发尾修得很整齐,刘海的长度刚好到眉毛上方几毫米——这个精度不是随意留的,说明每个月都有人负责剪。

他在看屏幕,表情专注但不紧绷。嘴角的弧度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维持在一个精确的中立值。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活在自然界中但不受自然界骚扰”的气场。

屠刚看了他片刻。不是他。但又有点像。不是长相——这个人确实和那个假温和有几分相似,眉眼,轮廓,下颌角的弧度。但气质完全不同。但他就算是背对着你,你也能从后脑勺读出“我正在打什么坏主意”或者“我刚刚打完一个坏主意现在在休息”。而这个人——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本装订得无可挑剔但扉页没有签名的书。

屠刚敲了敲门框。

“进来。”里面的人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两个字之间的停顿刚好——一个既不浪费音节也不拒绝交流的时长。

屠刚推门进去。男生抬起头,摘下了一只耳机,另一只还挂着,线的末端连着笔记本电脑。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眼睛从屏幕移到屠刚脸上,用了大概一秒的转场时间。然后他上下打量了屠刚一眼。这一眼的效率很高——从脸到肩膀到站姿再到脚下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全程耗时约两秒,然后在屠刚的右耳方向多停了零点几秒。不是因为他在观察听力问题,是对任何偏离常规的信息都有本能的停顿。

屠刚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一坐不要紧,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不是因为他重,是因为港大的椅子设计承载量显然没有考虑到会有北方访客。

沉默片刻。

“你找谁?”男生开口了。语调平得像是用水平仪校准过的——不是冷漠,是节能。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消耗他分配给本月社交的总时长。

“温和?”

“我就是。”

“你不是。”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按了暂停键——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款屠刚完全看不懂的编程软件,代码行数和他的微信通讯录差不多。他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取下的眼镜搁在手边,然后用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重新看了屠刚一眼。这一眼比第一眼多了一层内容,但还是卡在一个很精准的社交距离上——既不亲近谁也不疏远谁,像是在阅读一份文件,而屠刚的外貌被逐项记入了一份无形的表格。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但句子比刚才多了一截:“你要找的那个,长什么样?”

屠刚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你说一下长相。”

屠刚想了想。他不太擅长描述人脸——他的专业训练是用特征点记人:眉间距、鼻翼宽度、下颌角度、耳廓形状。但这些东西说出来会显得他像个正在做嫌疑人画像的警察。他决定用普通人的方式回答。

“白。很白。”他说,“眼睛——杏核眼,眼尾往上挑。睫毛很长。嘴唇薄,嘴角有点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下巴——下巴不尖,但线条很干净。脖子这边——”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右边。”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这位叫温和的男生做了一个动作:把眼镜重新戴上,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正在调整到“接受信息的舒适态”,而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笑,是笑的前奏。他看屠刚的眼神变了,从“一个来找人的陌生人”变成了“一个值得被纳入今日观察日志的有趣样本”。

“情债?”他问。

“不是。”屠刚说,“他骗了我五十万。”

笑点精准地落在了“五十万”这几个字上。温和的嘴角完成了剩余的变化,最终定格在一个克制的、礼貌的、但明显代表愉悦的弧度。“第一次见他能骗到钱的。”他把面前那杯看不出颜色的饮料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时杯子和他交叠的手指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屠刚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很不对劲。不是生气,是不对劲。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和那个人有三分像——嘴角上扬的弧度尤其像——但那个人的笑是往外泼的,不管你在不在场,他先笑为敬。而这个人的笑是往里收的,笑给你看但不会溅到你身上。

“你认识他?”屠刚问。

“他是我小叔叔。”

屠刚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不是空白,是高速运转。他脑子里正在把之前所有碎片重新拼接——港大计算机系(是真的)、叫温和(是真的)、但这两样和他没关系,被追债(假的)、手机身份证丢了(假的)、来驿站躲一阵(半真半假)——拼完之后发现碎片拼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有了一个锚点:“叫温玉。”侄子在这里替他接电话。

“通过我来找他的是你是第一个。但被骗情债的——”温和想了想措辞,在“有些”和“不少”之间经过短暂权衡,选了一个最客观的表达,“——我没数过。他没存档。我尽力帮你回忆几个。”

屠刚坐着。他的背在直这个姿态上维持了最靠近军姿的版本,但他的手指搁在桌沿,没有握拳,没有敲击,没有把桌子捏碎——说明他正在把“没数过”这几个字和“情债”两个字一起咽进一个不打算当场表态的胃袋里。

“说几个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比进门时沉了一个调。

温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便签本,翻到空白页,拔开笔帽——是一支带墨囊的钢笔,深灰色,笔尖在不写字时会自动收回去,咔哒一声轻响,很干脆。他想了片刻,然后开始写。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打印出来的。

“周铭。投资公司高管。应该是前年的事。持续了大概两个月。后来他去美国出差,就断了。”边说边写,写完“周铭”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短横线,标了一行小字:西装,无框眼镜,握手很用力。

“方哲。健身教练。这个你应该知道。”在另一行写了方哲的名字,旁边加了括弧:(你刚才提过的赌场那个)。

“还有三个——何瑞安,咖啡师。戴文斌,酒店健身教练——这个人在小叔自己家的酒店上班,秘书后来把他调走了。林宇航,运动品牌销售。”温和翻到下一页,“其中有一个人的尾号是3872,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应该还有两个叫——等等,我写下来。”

他把便签本推给屠刚。字迹干净得惊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短横线和几条关键词,像是在填写一份人事档案。

屠刚低头看着这些名字。他来这里之前,预计会听到一个名字。最多两个。他没预计会收到一份清单。

“所以他对你来说算什么?”温和的声音从便签本上方飘过来,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问题的内容比刚才尖锐得多,“情债列表里的一员?还是想当那个例外?”

屠刚没有抬头。他盯着“方哲”两个字——那个晚上,那个侧门,那只手。他用了八步才转身。“那个名单是以前的,”他把便签本往前推了半寸,“现在还要加上我。”

温和把便签本收回去,纸页翻动时发出一声薄脆的轻响。然后他抬眼看了屠刚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屠刚在他的审视下感觉自己像一道被批改到一半的应用题。然后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这次他没给屠刚看——他翻了一页,用同一支笔在新页的顶端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折,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

“给你我小叔叔大概的活动范围。他办公室的卫星图你想看我也能找到——但我觉得你可能更想当面问他。”停了一下,“我的建议是,钱和情之间,先挑比较重的那个。”

屠刚接过纸条,没展开。他把纸条放进口袋,和那个红色的平安符放在一起。就在他站起来还没转身之前,温和又说了一句话,像是临时决定给刚才那页档案加一行备注:“你刚才说痣在脖子右边——你是他的第一个。能记住痣的位置的人,他不带回家。”他顿了一下,笔尖轻触纸面又抬起,“祝你好运。”

屠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温和一眼,用了一句他惯常的确认句式:“你把你小叔叔卖了,你就没有心理负担?”

“他欠我的。”温和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波澜不惊,“去年借我的身份混过了海关。用的名字是‘温和’,就读院校填了港大计算机系。入境表上的签名是他的笔迹——虽然他没承认,但那个写作习惯的拖笔只有他。你见着他的时候可以顺便告诉他,港大现在用电子档案了——他再用我名字的话系统会报错。”

屠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话少。安静地坐在窗边把他叔叔卖了。他忽然有一种被命运反复羞辱的荒谬感——这个人不是他找的凶手。但他帮凶的彻底程度像一个反水的军师。

他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还是那么大,玻璃幕墙还是那么亮,学生们还是那么忙。他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字迹工整得惊人。温玉的名字。几个可能的地址。一行补充说明:“他每周三晚上会去爷爷家吃饭,雷打不动。温世昌,住XXX路XX号。然后会回他的小公寓。”

屠刚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大婶打了个电话。

“婶儿。”

“哎!怎么样了?找到没?”

“没找到他本人。找到他侄子了。”

“那有用吗?”

“有用。”屠刚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方向,“知道叫什么了。知道住哪了。知道他周三晚上在哪吃饭。”

“那你现在——”

“先回来。驿站还有两车货没搬。等把阿豪训好了再订机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大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来盖过某些她本来想叹出来的气:“路上记得吃饭。别光吃泡面。”

“嗯。”

“还有——那个阿豪今天又把我的一箱书全部搞乱了。”

“你哪来的书?”

“上次小王寄放在店里的二手言情小说——哎你别管我哪来的书——反正他把我排序给乱了。礼拜二那个送货的小孩也进来躲太阳,躲一下午了还不走。”大婶顿了顿,“你能不能早点回来管管他们。”

“快了。”屠刚说。他挂了电话,站在港大的台阶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学生。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从他面前走过,偏瘦,短发,牛仔裤。屠刚的目光跟了他两步,然后收回来。

不是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朝地铁站走去。膝盖窝有点发软——不是因为港大的楼梯比澳门多,是因为刚才在便签本上看到那串名字时他一直没注意到自己在憋气。走到C口斜坡时他停下来,对着阳光重新调整了一次呼吸,然后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折好,放进了和退伍证同一个抽屉——不是物理上的抽屉,但他脑子里的存档系统有一个分区叫“不再让任何人翻看的物料清单”。

现在那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根头发。一个地址。

返回新加坡的船上,天色从灰白变成暗蓝,海面上零零星星亮着几盏航标灯。

屠刚靠在船舷边,手机忽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右耳被海风吹得听不太清,把手机换到左耳。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平,稳,礼貌,带着一种“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不用谢我”的标准化温度。这个声音今天下午在港大刚才听过。

“屠先生,我是温和。刚才有些信息忘了补充。”那边的语速控制得异常精准,“温玉的基本活动范围除了每周三去爷爷家,其他日程可变动极大。建议你在出发前先确认一个固定锚点。他的秘书陈知远——我们家族的特助——通常会在每周二下午去海湾的星巴克固定位加班。但这人不太好糊弄,你别说是我说的。”

“你已经说了。”

“我是在复述一份我个人整理的行程分析。”

“你复述的方式像在写检举信。”

“你也可以当攻略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像在记录什么,“我把相关联系方式发你了。需要存也可以。”然后挂了,没有寒暄,没有再见。挂得干干净净,像个不提供售后服务的离线导航。

屠刚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一串微信ID,外加一个Google Maps坐标。ID头像是白色底图,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片刻。一个用句号做昵称的人。他一整个家族的社交风格和温玉的差异有多大,从这个句号就能看出来。

温世昌(温玉爷爷)

姓名:温世昌,78岁。

外貌:清瘦,身高约175cm。银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偏爱中式对襟衫,面料考究。食指戴一枚老式翡翠戒指。走路不用拐杖,背挺得笔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不代表心软。

性格:智慧和威严并重的大家长。年轻时杀伐决断,老了后更看重家族延续和秩序。对温玉既有祖孙的疼爱,也有当权者对手下的考察。他始终认为婚姻是联盟、亲情是工具、家族荣誉高于一切——但也因此错过了很多。

历史:温氏酒店帝国的创建者之一,用六十年把一个新加坡本土小旅馆做成全球连锁。三个儿子:老大夫妇车祸去世留下温玉,老二一家不争气在澳洲管理一个小分支,老三有自己的事业从不参与家族事务。温玉是他最看好的继承人,也是他最大的心病。

动机:让温玉成为一个配得上温家的掌权者。逼婚一半是考验一半是真意。想看看那个叫屠刚的人到底能不能给温玉带来什么东西——好的或者坏的。

笑点相关:假装不情不愿同意时身上的戏服比温玉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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