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风暖,清风徐徐穿窗而过,拂起课桌上的纸页边角。
早读课后的课间格外安静,班里无人喧闹。归灵伏在桌前,手里握着笔,一心一意埋头赶工抄写校规。
三天期限转瞬即至,昨日被琐事耽误大半,她落下的内容极多,眼下只能争分夺秒,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偏偏越是紧要关头,找她跑腿麻烦的人就越多。
“归灵,帮我去图书馆还个书呗。”
身侧传来轻柔的呼唤,同班的黎萦站在桌边,眉眼温和。两人同班许久,向来毫无交集,算不上熟悉,更无半点交情。
归灵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满是无奈。她如今正处在受罚期,身份敏感,半点风波都不想招惹,只能压下心底的急躁,暂且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书本快步去往图书馆。
她一路疾行,以最快速度办完事情折返教室,刚落座俯身准备继续抄写,笔尖还未落下,又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
“哎,帮我去学校超市买包卫生巾。”
接连被打断,积攒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归灵抬手将笔重重拍在桌面,笔尖磕碰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眸满脸不耐,语气压着怒火:“不是,干嘛都来找我啊?那边八个大老爷们怎么不找他们?我很忙的!”
话音落定,她抬眼看清来人,心底瞬间了然。
站在桌前的人,正是米娅。
归灵瞬间看透了其中弯弯绕绕,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难怪所有人都扎堆安静坐着,唯独源源不断有人找她麻烦,分明是早有预谋。
米娅脸上毫无被拒绝的错愕,反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就你一个是女生,自然找你帮忙。你不情愿?那我找老赵去。”
说罢,她作势转身就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归灵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伸手拉住她。
风波刚平,她本就处境被动,若是再被老师问责,只会雪上加霜,得不偿失。
她压下满腔憋屈,咬牙妥协:“别,我去就是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归灵余光清晰瞥见米娅嘴角藏不住的狡黠笑意,张扬又刺眼。
这一刻,归灵心底真切生出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无力感。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如今身负惩罚,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格,只能默默隐忍,避免再生事端。
她匆匆往返超市,办完琐事立刻奔回教室,试图抢回被耽误的时间。
可一旦开了头,麻烦便接踵而至,再也停不下来。
“归灵,帮我带份午餐!”
“顺便帮我接杯温水!”
“我发卡掉楼下草丛了,麻烦你帮忙捡一下!”
一句句理所当然的吩咐,接连不断落在她耳边。
整整一白天,归灵东奔西跑、上楼下楼,几乎没有片刻落座休息的时间。
反观隔壁那八个一同受罚的男生,从早到晚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埋头抄校规,屁股几乎没离开过凳子半步,进度遥遥领先。
暮色渐临,一日将尽。
归灵疲惫地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寥寥几页字迹单薄,进度连众人的一半都不到。
距离抄写截止仅剩最后一天,照这个速度,她绝对无法按时完成。
归灵心底焦灼不已,只能暗自叹气,看来今晚注定要熬夜通宵,带回家连夜赶工补救。
放学铃声响起,众人陆续离校。
归灵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往女卫生间,一丝不苟打扫完卫生,浑身酸软无力,耗尽了整日精力。
她慢悠悠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校门口旁的超市檐下,夜星临斜倚着墙,嘴里咬着一根冰棒,姿态懒散闲适,俨然一副大爷等候的模样,显然是等她许久。
归灵本无意理会,径直快步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一道清润温和的身影迎面走来。
“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率先开口的是易席玉,晚风拂动他的衣角,气质干净温润。
归灵抬眸应声:“刚打扫完卫生。”
说话间,易席玉伸手递来一瓶常温矿泉水,眼底带着淡淡的关切:“拿着,看你今天一整天来回奔波,应该很累。”
“确实累,”归灵接过水,轻声苦笑打趣,“同样受罚,有的人轻松自在,有的人累断双腿。”
易席玉闻言,轻声询问:“你校规还剩多少?用不用我帮你分担点?”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夜星临瞥见两人交谈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高声喊道:“归灵!走不走了!”
连日积攒的委屈、忙碌、被刁难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
归灵没有回头,隔着晚风,带着浓浓的怨气大声回怼:“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随后她转头看向易席玉,轻声道谢,婉言拒绝:“还有一多半没写完,不过不用麻烦你了,我今晚带回家熬夜赶工就好,谢谢你。”
两人低声寒暄的片刻,原本站在远处的夜星临,不知何时已经快步走到她身侧。
他一言不发,伸手精准揪住归灵的后领,力道带着几分霸道,拽着她就往回家的方向走。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归灵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两步,抬手死死扯住他的手臂,又气又无奈:“你松手!我自己会走!”
她侧头对着身后的易席玉匆忙挥手道别:“谢谢你的水,拜拜!”
一路拉扯,晚风萧瑟。
日子在奔波忙碌中飞速流逝,眨眼便到了校规抄写的最终截止日期。
班会课上,老赵身姿挺拔站在讲台中央,神色严肃,气场十足。
他目光沉沉扫过台下,沉声开口:“三天期限已到,所有受罚人员,将抄写的校规全部上交。”
话音落下,全班寂静无声。
归灵坐在座位上,手心瞬间冒出薄汗,心底满是窘迫慌乱。
完蛋。
她就算昨夜熬夜赶工,拼尽全力追赶进度,依旧还差大半内容没有写完,这次铁定要被当众批评。
本次负责收作业的人,恰好是易席玉。
他拿着作业本依次走过八名男生的座位,逐一整齐收好,最后停在归灵桌前。
归灵硬着头皮,将自己薄薄几页、参差不齐的抄写纸递了出去,心底已经做好了被当众点名批评的准备。
易席玉默默收好,将九人的作业整齐叠放,尽数送到讲台之上。
老赵随手拿起一叠作业本,低头快速翻阅。
方才还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布满愠怒。
“你们九个,全部上来!”
一声令下,归灵、莫杨、夜星临一行人,乖乖垂头走到讲台边,排成一排等候批评。
老赵拿着作业本,挨个翻看点评,语气恨铁不成钢:“看看你们写的东西,敷衍潦草、残缺不全!全班就你们九人受罚,区区三天时间,这点任务都完成不了?于澜安是你们里面写得最工整、进度最全的,你们就不知道学学?”
众人垂头不语,无人敢辩驳。
莫杨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嘟嘟囔囔抱怨:“那么多校规,三天谁写的完啊。”
老赵仿若未闻,视线继续向下翻阅。
归灵心脏砰砰狂跳,头皮发麻,静静等着属于自己的那场“当众凌迟”。
可当老赵翻到归灵那一本时,严厉的语气骤然放缓,甚至带着几分诧异。
“归灵……”
他顿了顿,眼底怒意消散大半,语气带着些许赞许:“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完完整整全部写完了,态度很端正。”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讲台旁的八名男生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齐刷刷转头看向归灵,眼底写满震惊与不解。
台下的冷微烟骤然蹙眉,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身旁的米娅。
米娅脸色僵硬,眼底满是无奈与错愕,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全然想不通,被她们整日刁难、终日跑腿的归灵,怎么可能全员唯一完成任务。
归灵本人也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上交的作业本,纸页层层叠叠,厚度完全不符自己的进度。
她瞬间反应过来。
这本本子是线装叠页的样式,最上面几页是她熬夜赶工的字迹,而下方厚厚一叠、纸质一模一样的纸页,字迹清秀规整、笔法与她截然不同,是有人悄悄替她补齐了所有空缺。
不用多想,唯有刚刚收作业的易席玉,有这个机会、也有这份心思悄悄帮她补齐。
归灵心底瞬间了然,暗自窃喜,心底悄悄掠过一抹暖意。
难得,老天偏爱她一次,更难得老赵并未细细核对字迹。
正当她暗自庆幸之际,老赵再次开口,点名道姓:“归灵。”
归灵瞬间回神,抬头应声。
“既然你是唯一全员完成的,态度端正、执行力强,那老师给你安排一个任务。”老赵语气郑重,“剩下八个人没写完的部分,全部利用课余时间补齐,由你全权监督,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准许离校,写不完绝不姑息!”
天降特权!
归灵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压在心底多日的憋屈一扫而空,立刻朗声答应,眼底满是雀跃:“好!保证完成任务!”
讲台旁的八个男生瞬间集体哀嚎,满脸生无可恋。
“啊?!不是吧!”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校。
教室内人来人往,喧闹散去。
归灵独自留在座位上,悄悄翻开自己的作业本,仔细比对字迹。
新旧字迹差别清晰可见,规整的纸页层层堆叠,帮她补齐了所有空缺。她抬眸望向不远处收拾书本的易席玉,悄悄弯起眉眼,无声递去一个浅浅的笑容。
易席玉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温润回望,眼底平静无波,并未刻意邀功,淡然自若。
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教室,铺满课桌地面,暖意融融。
偌大的教学楼渐渐空旷,大部分学生早已离校,唯独这间教室灯火微亮。
几张课桌拼凑在一起,八名被罚补作业的男生端坐其中,继续补写未完成的校规。
归灵手持一把细长戒尺,一手端着水杯,身姿挺拔,慢悠悠在教室中踱步巡视。
连日来被刁难、被使唤、被欺负的憋屈尽数消散,此刻的她气场全开,威风凛凛,终于扬眉吐气,拿捏住了所有人的命脉。
她慢悠悠喝了口水,放下水杯,脚步停在莫杨桌前。
戒尺轻轻落在桌面,敲出两声清脆的声响,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督促:“写这么慢,还想不想回家啦?”
连日被归灵压制,此刻又被当众催促,莫杨瞬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他猛地站起身,身高远超归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烦躁不耐:“你有完没完?!”
面对他的气势压迫,归灵半分不怯,理直气壮抬眸回怼:“我在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你有意见?”
眼看两人矛盾一触即发,身旁王修、铂宇连忙起身拉住莫杨,低声劝和:“算了算了,别较真,惹不起赶紧写完了事。”
莫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狠狠坐回座位,埋头奋笔疾书,满脸憋屈。
这一幕尽数落入一旁夜星临的眼中。
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归灵一本正经、拿捏众人的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满是戏谑,不知是笑莫杨的憋屈,还是笑归灵难得威风的模样。
归灵耳尖微动,瞬间捕捉到他的笑声。
她转身径直走到夜星临桌前,戒尺精准敲在他的手臂上,语气没有半分温柔,严肃冷冽:“你笑什么?全场就属你进度最慢,还有心思看热闹?写不完今天别想踏出教室半步。”
夜星临瞬间起身,抬眸与她对峙,眉眼带着少年不服输的执拗:“好啊归灵,长本事了?敢动手打我了?就不怕我以后一一讨回来?”
听着他熟悉的威胁话语,归灵心底积压的旧账瞬间翻涌上来,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狠劲:“你不说我都忘了,既然你提起来了,那我们之间的前恩旧账,现在一起算了吧!”
此话一出,夜星临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
他看得出来,归灵不是开玩笑。
心底瞬间发慌,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嘴里连连念叨:“疯了疯了,你是真疯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拔腿就跑。
“别跑!”
归灵手持戒尺,脚步飞快,立刻追了上去。
“救命啊!你们快拦住她啊!”
夜星临一边绕着课桌狂奔,一边朝着一众同学呼救。
可全场男生皆吃过她的苦头,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个个低头假装认真写字,视而不见。
空旷安静的教学楼里,一间教室闹得热火朝天。
少女持尺追逐,少年仓皇逃窜,两人绕着课桌来回奔跑打闹,清脆的笑闹声、求饶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层楼道。
其余八人抬头望着这荒唐又热闹的一幕,纷纷忍俊不禁,笑声此起彼伏,热闹不休。
漫天霞光褪去,夜幕悄然降临。
喧闹的笑声,温柔的晚风,悄然定格了这一日的少年恣意与鲜活。
(bgm:避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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