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沅君扑在床沿,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的脸颊。
“以羡……我的以羡……”
温庭礼也终于舒缓了口气,连忙整理衣襟,转身便要朝着屋外躬身道谢,可那老道士已不见了踪影。
“以羡,你可算醒过来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头昏不昏?”
温以羡视线慢慢聚焦,望向陶沅君轻摇了摇头。
“娘亲,我有些饿了。”
一听这话,陶沅君顿时松了大半的心,连忙直起身。
“好,好,娘亲这就去给你做些细软吃食。”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仍在抹泪的知余,叮嘱道:“知余,你好生守在小姐身边,陪她说说话,仔细照看些。”
“夫人放心,奴婢晓得。”知余连忙敛了泪水,上前半步守在床榻旁,目光一刻不离自家小姐。
屋内静了片刻,温庭礼从外间缓步走了进来,俯身仔细打量她的气色:“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
几日光景转瞬而过,温以羡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莹润,行动也再无滞涩。
这日天朗气清,暖风拂面,陶沅君瞧着女儿精神十足,便笑着提议:“屋里闷了许久,娘带你去城外湖畔游船,吹吹清风散散心。”
温以羡欣然应允,母女二人带着仆从一同往湖边而去。
湖面碧波荡漾,画舫轻摇,两岸垂柳依依,景致格外宜人。
陶沅君选了一艘雅致的小舟,同温以羡并肩坐于舱中,闲话家常,一派悠然。
行至湖心附近,忽闻一阵清朗的吟诗声随风飘来,字句清雅,韵律婉转。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另一艘画舫之上,立着一位青衫公子。
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临风而立,抬手轻执书卷,眸光温润如月,周身自有一番潇洒出尘的气韵。
温以羡本是随意抬眼,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心间一颤。
她怔怔地望着对方,眼底漾起几分不自知的倾慕。
陶沅君望着女儿一瞬不瞬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沉郁,心头顿时生出疑虑。
她轻轻碰了碰温以羡的胳膊,出声问道:“以羡,你在看什么呢?”
温以羡猛地回过神,耳尖发烫,慌忙收回目光,回道:“没、没什么……女儿……只是瞧那位青衫公子谈吐风雅,气度不凡,一时看呆了。”
陶沅君神色愈发凝重,她直截了当地看着温以羡:“你这般频频注目,莫不是对他动了心思?”
温以羡脸颊腾地涨红,羞得垂下眼帘,心头小鹿乱撞,迟疑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预想中的打趣与默许并未到来,抬眼便撞见陶沅君满脸严肃,眉宇间尽是不悦。
“糊涂!”
陶沅君压低声音:“你怎可如此轻率?叶将军远赴边关征战,至今尚未凯旋,你怎可另生情愫!”
温以羡心头一慌,怔怔地望着陶沅君。
可陶沅君一字一句说得恳切:“儿女情爱最是讲究忠贞信义,莫要被一时的浮光掠影迷了眼!其他人于你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仅凭一面之缘、几句诗文,怎知品性根底?你切莫再这般失神张望,速速收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
一番话滔滔落下,温以羡却听得一头雾水。
叶将军?
她反复在心底默念着,脑海里空空荡荡,翻来覆去也寻不到半分相关的记忆,仿佛这只是陶沅君凭空说出的一个陌生人。
她蹙起眉头,唇瓣微微动了动,怯生生地开口:“娘亲……您说的叶将军是……女儿……女儿从未听说过此人啊。”
陶沅君闻言一愣,看着温以羡纯粹懵懂的神情,不似故作装傻,心头骤然一紧。
莫非那场变故,当真让她遗忘了与叶槿相关的种种?
湖面的风依旧轻柔,可小舟之内的气氛却渐渐凝滞。
陶沅君心头一沉,再无半分游湖的兴致,当即对船家吩咐道:“掉头。”
船家不敢耽搁,拨转船桨,小舟破开碧波,匆匆往岸边驶去。
一路之上,温以羡见母亲面色凝重,不敢多言,满心疑窦压在心底。
回到温府,陶沅君将她送回闺房,叮嘱她好生歇息,便转身匆匆离去,径直寻到了书房。
温庭礼正伏案翻看文书,见她脚步急促、神色忧虑,当即搁下笔抬首。
“怎么了夫人?”
陶沅君走到案前,叹了口气,将湖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方才我带以羡游湖,撞见一位吟诗作赋的公子,她瞧着入了神。我随口提起叶槿这丫头,她竟全然不识,半点相关记忆都无了。”
温庭礼脸色骤变,身子微微前倾:“当真?”
“千真万确!”
陶沅君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心:“而且你有没有发觉,她这段时间连性子也变了许多!从前她灵动爽朗,爱说笑、爱出门闲逛,如今却沉静拘谨,言行举止反倒像个常年深居简出、怯生内敛的闺阁女子。”
“你说那道士是不是招错魂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下来,温庭礼沉默良久,眉宇间凝起浓重愁绪。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若无真凭实据,万万不可胡乱揣测。”他满是无力,“那位道长出手救回以羡性命,恩义在前,况且魂体之事玄之又玄,咱们寻常人根本摸不透其中门道。”
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静静摇曳的花木,心底乱作一团。
陶沅君满心焦灼:“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你说她们两个人好不容易互通情愫,怎么就……”
“叶槿那丫头待以羡如何你我可都看在眼里。反正我认定叶槿了!”
“急也无用啊夫人。”
温庭礼长叹一声,“眼下只能先瞒下此事,暂且不要在以羡面前再提起叶槿,免得她心生不安。”
他顿了顿,眉宇间愁云更重:“至于记忆能否恢复、性情能否转回原样,我也毫无头绪。那位道长来去无踪,如今连寻人都无从下手,想要求教一问,更是难如登天。”
陶沅君心下惶然:“可……总不能一直瞒下去吧……”
“叶槿在外征战,次次托人捎来书信,句句都念着以羡,若是日后她班师回朝,瞧见如今这般光景,叫我们如何向死去的叶老将军交代?”
“我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温庭礼转过身。
“可眼下别无良策,贸然提及旧事,只怕会扰得以羡心神不宁,反倒得不偿失。不如先静观一段时日,好生照料她的身子,或许是那场惊魂变故伤了神魂,待她慢慢休养,记忆便能自行回转。”
“还有那游湖偶遇之事,”陶沅君又想起湖上情景,眉头拧得更紧,“她对那陌生青衫公子一见倾心,如今心思懵懂单纯,再任由她四处走动,难免再生旁枝。依我看,往后暂且少让她出门,安安心心在府中静养为好。”
温庭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满面愁容。
商议罢,陶沅君心事重重地退出书房。
而闺房之内,温以羡正倚在窗前,望着院中飘落的柳叶出神,一直想着游湖时那抹青衫身影。
一阵轻柔的叩门声打断了满室遐思,知余端着一盏清茶缓步走入。
“小姐,天晚了,仔细着凉。”
温以羡闻言未曾回头,目光仍黏在院外随风旋舞的柳丝上,心底翻来覆去全是那日湖上的惊鸿一瞥。
“知余,你去给我查个人。”
知余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温以羡。
“小姐要查何人?还请明示样貌来历,奴婢也好着手去打听。”
温以羡顿时失了耐心,眉峰微微蹙起:“你明明知道本小姐要找谁,怎么还来这么多啰嗦话?既吩咐你去做,照办不就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气氛骤然凝滞。
知余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双杏眼瞬间蒙上水汽。
“小姐……”
知余声音发颤,强忍着哽咽:“奴婢只是想着问清详情,免得办错了事。往日您从不会这般对我的……”
温以羡见她突然哭了,不禁一愣。
可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道青衫身影,执念压过了心底的愧疚。
“哭什么?不过是交代你办件事,难不成本小姐还使唤不动你了?况且你不过是个小丫鬟,也配指责你的主子?你难道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知余盯着她看了许久,不再多言,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向着温以羡屈膝行了一礼,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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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知余穿过几曲回廊,来了陶沅君的院子。
陶沅君正坐在灯下翻检针线,听闻丫鬟求见,心中便隐隐有了预感。
待知余入内行礼,她当即放下手中活计。
“怎么哭了?可是在以羡那儿受了委屈?”
一句话问出口,知余积攒多时的情绪险些再度决堤。
她屈膝跪倒在地,又被陶沅君扶起。
“夫人,奴婢自小跟着小姐,知晓她不是那般轻率任性之人。可今日小姐却如此执拗于那日湖上偶遇的陌生男子,完全不顾与叶都督的往日种种,对奴婢更是疏远责怪……”
陶沅君指尖微微收紧,沉吟片刻,她对知余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此事暂且莫要再与小姐争执。往后她若再提打探那人的事,你便假意应下,不必真去奔波。”
“奴婢明白。”知余躬身应下,却又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可得多劝劝小姐才好。”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陶沅君轻轻摆手,待知余退下后,独自静坐灯下,久久无言。
窗外风声簌簌,她连连轻叹,只觉一桩心事未了,另一桩麻烦又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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