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玉在宁怀远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之下,竟未寻得半分抗衡的余地。方寸大乱之际,她反倒于迷雾中辨清了方向:此行从来不是与宁怀远争输赢,不过是为了阿娘能得救治,安度余生。
和亲又如何?不过是换个地方度日,总不至于丢了性命。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先活下去更要紧的?
如此一来,她真正该关心的,应该是宁怀远的承诺。一旦她踏上远赴和亲之路,便再无回头的可能,若宁怀远届时言而无信,她纵有万般计较,也已是束手无策。
“这个契约不公平,你说‘利益才最牢固’。可于我而言,所谓利益,不过是阿娘的平安康健,仅此一桩。”
默玉撑着桌子,继续道:“而你的利益,难道就只拘在我远赴和亲这一件事上?若当真如此,倒显得宁相的筹谋,未免太过单薄了。既如此,我倒为宁相想了个更‘公允’的说法,也算成全了这场交易,两不相欠。”
宁怀远饶有兴趣地听着。
默玉倾身微压:“想必宁相熟读律法,该清楚私贩军马、通敌叛国,是何等罪名。外祖一家被诬陷的证据,阿娘早已尽数告知于我。这罪上加罪的后果,宁相应该比我更清楚。”
烛火猛然一跳。
片刻的死寂之后,宁怀远低低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默玉,像在打量一只张牙舞爪的幼兽:“你啊,很聪明,胆子也够大,可惜,还是欠了些火候。”
说罢,他端起杯盏,慢悠悠吹散浮沫,细细品呷着。
杯盏落回案几,宁怀远从容道:“律法昭昭,无凭无据的话,那便是诽谤诬告。你是我的女儿,诬告生父,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到那时,你阿娘,也会受你牵连。”
默玉只觉双臂发软,再也撑不住身子,重重跌坐在椅上。
这人太可怕了!默玉心神俱乱,一时竟辨不清宁怀远是笃定她无凭无据,还是故意这般步步紧逼,与她周旋博弈。
“那军马——”
她话未说完,宁怀远便打断:“军马?你怎知那是军马?”
他端起杯盏,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杯沿的水渍,续道:“庄子上蓄养几匹乘驾之马,早已报备廷尉府,文书俱在。便是真有退役军马,律法亦有明条,老弱军马作价变卖,乃是常例。你空口白牙一句‘军马’,便能定我的罪?”
默玉心口一窒,忙又道:“那澧阳云——”
“澧阳云锦?”宁怀远再度截住话头,冷笑一声,“雍朔与周边诸国互派使节,通商往来,乃是国策。我身为丞相,奉旨与诸国交涉,文书往来皆存于库,件件有案可稽。你说我里通他国,可有半分实证?”
他字字句句,皆堵得默玉哑口无言。
无耻至极!默玉怒不可遏,抓起杯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她双目赤红,厉声嘶吼:“就算这些你都不承认!那我外祖呢?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他!”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挟雪穿窗而入,灭了半数烛火。屋内霎时暗了下去,宁怀远似融在浓淡不明的阴影里,眉眼沉浮,让默玉辨不出喜怒。
他悠悠起身、关窗,而后取过案头的火折子,重新点燃那些熄灭的烛火。
火光次第亮起,明灭不定。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极了默玉梦里的蜘蛛。
良久,他缓缓开口:“我本说过,此番不必提那些前尘旧事。既然你非要扯出来,我便告诉你。”他侧目看向默玉:“当年,钟家花园,是你外祖自己,踩滑了青苔,才失足坠湖。”
默玉追到他面前,逼视着他:“你怎会记得这般清楚?连他是踩了青苔都分毫不差,你当时就在场,是不是?既是在场,他坠湖的那一刻,你人在何处?”
宁怀远只看着默玉,一语不发。
“你真是卑鄙。”
“卑鄙?”宁怀远重复着这两个字,语速忽得变快:“你觉得我卑鄙,不过因为你不是我。你没走过我走的路,没坐过我坐的位置,没受过我受的掣肘。有朝一日,你若站到我的位置上,便绝不会说今日这番话。”
“我永远不会!”默玉吼着,“永远不会背叛真心待我之人,永远不会负了那些予我恩惠之辈!更不会为了这些功名利禄、权势尊荣,折腰低头,行那些阴私龌龊之事!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绝不会像你这般!”
宁怀远眸色血红,狠狠地剜着默玉,可那眼神里的戾气不过一瞬,便复归平静。他扯出一抹极淡的不屑笑意:“罢了,与你争辩这些,有何益处?你今日能懂,便是懂了;若不懂,说上百遍千遍,亦是枉然。”
他负手而立,语气阴冷强硬:“方才我是与你好好说话,你最好知趣些。和亲之事,已成定局。今夜召你前来,不是商议,是告知。这两日你且在府中安分待着,待皇后那边传了话,便去章华宫学礼。礼毕,则动身衢仓。”
默玉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日来车马颠簸的疲惫,今夜唇枪舌剑的耗神,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撑着桌沿,指尖泛白,方才那股怒意,此刻尽数化作了无力。
她看向宁怀远,作最后地挣扎:“我既已知晓你这些腌臜勾当,纵使你今日有恃无恐,也该明白墙高必招风的道理。若他日事泄,旁人只需借端生事,便能掀起滔天波浪。到那时,宁相多年的苦心经营,满门的荣辱性命,怕是都要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宁怀远瞳孔微缩,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迎着他的视线,默玉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去和亲,也可以按着你给的身份活下去。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阿娘每月亲笔写一封平安信给我。”
望着宁怀远紧绷的侧脸,默玉声音里再添几分决绝:“和亲大事,系着宁府上下,宁相不要鱼死网破才好!”
与其说这是默玉的威胁,倒不如说是恳求,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却也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恳求。
宁怀远沉默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屋内只余残烛噼啪作响。
默玉的心,随着这死寂一点点下沉,很快沉到了冰点。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无奈,笑自己螳臂当车,笑自己身缠罗网却想逃出生天。她扶着门框,踉跄着转身,准备推门离去。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闩,身后却传来宁怀远低沉的声音:
“我答应你。”
——
默玉踏出书房时,天地间已是琼枝覆雪,苍茫一片。
她周身的血液似都凝在了方才的字字句句里,竟不觉得寒意彻骨,只是力竭腿软,直直栽进没膝的积雪中。
“宁朝槿……”
她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口中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此刻起,世间再无默玉。
她咬着牙撑起身,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像是她的心也随之被踏碎。她没有回头,身后的书房窗烛、算计纠葛,都似湮没在这漫漫冬夜、茫茫风雪之中。
出了院子,王顺已侯在门旁,见她来,规矩行礼。
相较于西跨院里仆从婢女那番恭敬里藏着的谄媚逢迎,王顺眉眼间的分寸,始终未变,依旧是平淡漠然的模样,仿佛对她,不过是换了个称谓而已。
这一点,默玉自然明白。
王顺作为宁怀远的心腹,对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必定知晓大半。所以,一个无权无势、注定要远嫁异国的“大小姐”,于他而言,本就无利可图,自然犯不着做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夫。
但默玉毕竟占着相府嫡女的名头。明面上的体面,谁也不能轻易僭越。
她当众提了王顺购置冬青的事情,随后相府账房便从公账里支了银两给他。
但默玉私下,却又另备了一笔银子送去,只提一个要求,那便是将冬青调到西跨院,做她的贴身婢女。
王顺是个聪明人。买冬青那点见不得光的猫腻,本就不宜声张。若一直将人留在府中,保不齐哪天便会生出事端,引火烧身。可若将冬青拨去西跨院,日后再随默玉远赴千里之外,那这件事,便如石沉大海,无人知晓。
这笔买卖,于他百利而无一害。是以,王顺收了银两,应得干也脆利落。
冬青被送来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茫然无措。望着眼前被人称作“大小姐”的默玉,一身云锦华裳风华绝代,不禁张口结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昨日还一同磋磨生计的人,今日竟成了相府的大小姐?
默玉没瞒她,将前因后果拣要紧的略说了几句。冬青听罢,哭得撕心裂肺,扑上来抱住她,一声声唤着“姐姐”,替她委屈,替她难过。
默玉则安慰她,若她愿意留在相府,自己定会替她求个妥当。
但这个安排被冬青拒绝了,她执拗得认为相府里没一个好人,她只跟着默玉,默玉去哪,她便去哪!
默玉与冬青在西跨院住了三日。这三日里,王顺遣来两位老妪,来给默玉讲相府的规矩,又将这些年“大小姐在江南养病”的种种细节一一铺陈,教她熟记于心,半点错漏都不能有。
至于柳氏与宁婉棠,是在后几日才露面的。
这场相见,不过心照不宣的虚与委蛇。柳氏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和善笑意,言语间句句不离对长女的牵念与疼惜。毕竟默玉很快便要离京和亲,犯不着再节外生枝。
宁婉棠则是另一副模样,眉眼间尽是藏不住得骄纵跋扈。席上几次三番想拿话刺她,却都被柳氏不动声色地拦了回去。默玉看得明白,定是宁怀远事先交代过,才压得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勉强收敛了性子。
这场会面,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落了幕。
默玉在西跨院,总共待了不到七日。
第七日清晨,天色未明,宫中的仪仗便已肃立在相府门前。
她踏着尚未化尽的残雪,登上那辆描金绘彩的马车。
从此,这里的一切,再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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