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帐内一片死寂。

那名黑衣人目光决绝,死死盯着秦昭凛。回道:“想从我嘴里套话?休想!”

他话音未落,猛地偏头挣开钳制,竟直直扑向秦昭凛手中的长刀!

“噗嗤——”

寒刃破颈,滚烫的鲜血溅了秦昭凛满身。

“殿下!”

张崇启等人见状色变,忙要上前,秦昭凛却抬手一止,忽地嗤笑一声。

“拖出去,喂狗。”

说罢,他转眸睨向余下两名黑衣人。

二人早已浑身发颤,却仍咬牙强撑。

秦昭凛步至跟前,驻足俯身时,浓烈的血腥味直窜鼻腔。两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肩头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也想步他后尘?”秦昭凛语气平淡,“这般愚忠,莫不是你们的主子,许了你们死后哀荣?”

左边那名黑衣人喉结狠狠一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昭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二人。忽然,他眼神一定,手中长刀一挑,便从其中一人鞋底挑下一团湿泥。

他指尖捻了捻那泥团,凑到烛火下细看:草叶青翠,显然刚沾不久。可这大雪封山、百里冻土的边塞,早已是草木枯黄,更别说,这泥团里,还有些新鲜的牛羊粪。

秦昭凛勾起嘴角,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听闻和亲卫队,是宁相亲自安排的。”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二人心上。

秦昭凛不紧不慢地续道:“那郎将真够蠢的,竟让你们一路潜伏。不过,你们也确实有些能耐,竟能穿过贺将军的防区,绕过崤关的关防,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二人的脸色越发惨白。

秦昭凛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先前逃遁的几个,回去未必能得善终。你们,尚有退路。”

他逼近半步,声音如寒风擦过二人耳畔,“方才那两个,与我有旧怨,死有余辜。而你们,与我无冤无仇,何苦要陪着赴死?”

“他养你们,不过是养一柄随时可弃的刀,锋锐时倚仗,钝损时便丢如敝履。而我要的,是有骨有血、有情有义的人。路在脚下,选与不选,只在一念。”

秦昭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二人脸上的动摇看得清清楚楚。

“我素来不喜优柔寡断之辈。”秦昭凛陡然转厉,“二位在红尘中,想必也有牵挂的人。我秦昭凛的手段,你们该知道的。”

这话一出,二人眼底的坚定彻底崩塌。

秦昭领不再多言,转身回案几后坐下。

“赵信,”他头也不抬,“分开关押,半个时辰为限。过了时辰,按我说的办。”

赵信领命退下,秦昭凛便示意张崇启近前。

“贺将军应该还在草场,你快马去戍堡,就说我遇刺重伤,急需伤药。”

“等等。”秦昭凛急急叫住张崇启,“务必当着贺将军、郎将的面说,在场的人越多越好,如何措辞,你心里有数。”

张崇启心领神会,应诺,转身快步而去。

——

车厢内,暖意被寒风挤得只剩一隅。默玉紧捂着冬青的手,任她软软地偎在自己肩头。

自巽河戍堡歇了一夜,贺正山次日便为和亲队伍增补了装备、调拨了人手,一路护送着他们出了草场。

此刻,一行人已在锁龙谷中行了半日。谷内早没了官道,车马颠簸得厉害,冬青却依然睡得安稳,默玉心中连连叹服。

离开那戍堡前,默玉曾认真问过冬青,若是心里后悔,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可这话又惹得冬青哭了鼻子,总觉得默玉要撇了她。

起初默玉不懂。

她原以为,冬青不愿留在宁府,是因自己跟她说了府里腌臜诡谲的事,让这丫头不敢在那阴私地安心度日。

可后来入了宫,默玉又劝她留在朗月身边,有了公主的照拂,日子定能安稳顺遂。但冬青依旧犟着不肯。

那一刻,默玉便明白了。

这丫头是舍不得她,舍不得让她一个人踏上和亲的路,孤零零远赴异国他乡。

人生难得遇到如此真挚的情谊。

冬青这般掏心掏肺为她着想,默玉怎么忍心视作理所当然?她自然也要为这丫头的未来筹谋一番。

及至巽河草场,见那里草长莺飞,气候温润,默玉便又动了心思。她想求段骁相助,借着卫队走失人口的由头,将冬青算作逃婢,悄悄安置在此地。可这心思刚说出口,就被冬青执拗地驳回了。

也罢。

如今车马已入锁龙谷,来路渐隐,前路茫茫,再无退路。默玉望着肩头熟睡的身影,心头漫过一阵温热。未来的风雨也好,未知的艰险也罢,她们携手同行,便无惧前路漫漫。

“砰”的一声。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车身剧烈一颠。

默玉猝不及防,没来得及拢住冬青,便听“哎哟”一声,冬青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车壁上,人瞬间惊醒了过来,却先急着问:“姐姐,你没事吧。”

默玉忙伸手替她揉着额角,只觉得心疼又好笑。

车厢里的动静传到车外,段骁的声音随即而来,“公主醒着吗?这锁龙谷,果然是块没人要的地界,荒成这样,除了吹风挨冻,实在没什么用处!”

“是呀。”默玉替冬青揉着额角的手没停,“对了段大哥,贺将军今日怎会突然提及,要彻查卫队人员私逃之事?”

段骁闻言,沉默了一会,才回道:“嗨,这事啊,是因着崤关那位监军的八皇子,前几日遇了刺,便怀疑是咱们卫队私逃之人所为,贺将军这才要彻查。”

默玉好奇地望向车外,“所以,当真是我们卫队的人干的?”

段骁的马蹄声顿了顿,“末将也不敢确定。此事牵扯甚广,眼下只知那二十人消失得蹊跷,又恰与八皇子遇刺的时日对上了。”

默玉想了想,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段大哥,咱们这支卫队,选拔的标准是怎样的?”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像段大哥这般年轻,便能担起郎将重任,实在少见。”

段骁闻言,朗声大笑,他勒住马缰偏头望过来,“末将晓得公主的意思。无非是觉着末将年轻,怕是走了什么门路才得的这差事罢了。”

“说起来,末将也算得天大的运气。”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少年人得偿所愿的雀跃,“这支卫队,是宁相亲自选的。当时遍选三辅良家子,考校兵法策论,又试骑射武艺,层层筛下来,末将侥幸拔得头筹,这才得了这个差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眸光透亮,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末将自幼便想着策马沙场,斩将搴旗。此番若能将和亲队伍平安送至衢仓,归来便能编入贺将军麾下,真正做一回将士。”

默玉望着段骁,少年郎的坦荡赤诚,竟衬得自己心思狭隘了。她心中的疑云尽数散去,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真心为这位少年郎即将拥有的锦绣前程而高兴。

可这时,段骁却忽然不笑了,他挠了挠头,懊恼道:“末将一门心思只想着护送公主平安抵达,竟一时糊涂……忘了公主此行,并非自己所愿。”

他有些自责,“末将不该……”

默玉释然一笑,打断他的话:“人各有命,各有归途。你护我周全,于你是得偿所愿,于我,难道不是幸事一桩?总好过半途被敌寇劫杀,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望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默玉继续道:“我盼着你能早日编入贺将军麾下,策马沙场。他日若你建功立业,我在衢仓,也会为你欢喜。”

段骁愣了愣,复又咧嘴大笑,只是那笑意里,掺了几分怅然。

两人一时无言,只余风雪呼啸,马蹄哒哒,气氛有些莫名的伤感。

默玉率先打破了沉默,“对了,你方才说那位八皇子,怎会被派到这苦寒边塞来监军?”

段骁望向锁龙谷深处的茫茫风雪,“那位八皇子,也是个苦命人。早年他母族获罪,陛下震怒之下,满门皆斩,他那年才十几岁,便被发落到这边塞监军。”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旁的皇子监军,都是扼守要道的雄关隘口,手里握着实权,只有他,守的是这鸟……小隘。平日里哪有什么军务可理,无非是管管戍卒的衣食住行,处理些边关的鸡毛蒜皮琐事,说句不好听的,这监军就是个幌子,明摆着的流放惩罚。”

“一晃十几年过去,陛下从没召他回京的意思。”段骁话锋一转,又带了几分敬佩,“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八皇子是有些本事的,他在那崤关,硬生生练出了一支骑兵。”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可惜啊,外头人都说那是支绣花枕头。他手里没有调兵的符节,那支骑兵养在关内,从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是骡子是马,没人说得准。”

段骁感慨:“眼下崤关那边寒疾肆虐,他久病之下又遭重伤……凶险万分呐!”

默玉只当听了段故事,漫不经心地替冬青拢着鬓发。

他们又就着锁龙谷聊起来,段骁肚里藏着不少山野传说,什么山涧夜哭的孤魂、吞人的雪怪,说得有鼻子有眼。

冬青胆小,偏偏又忍不住想听。惊出一身冷汗,又舍不得错过,时不时被吓得尖叫,又时不时被唬的哑声,小脸白一阵红一阵。

段骁在车外笑得大声,震得车顶的积雪哗哗往下落。

默玉也被冬青逗得不行,捂着肚子笑得肩头直颤。

他们的笑声混着风雪,绕过山岭,久久回荡在锁龙谷荒寒的雪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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