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默玉跪在冰冷的血泊里,紧紧抱着冬青,一遍遍呢喃着冬青的名字。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一处说笑,一道畅想来日。冬青惦着要吃遍衢仓的炊饼酥酪,段骁念着要投效贺家军建功立业;他们在清晨的野径旁放声歌唱,在日暮的山坳里踏月起舞。这一路纵是车马颠簸、风餐露宿,默玉却半点不觉得苦,这些日子,恰恰是她十八年来,最明亮、最快活的时光。

可眨眼间,所有的美好都随着这场猝不及防的屠戮,而成为了一场虚妄的梦。

为什么?究竟是谁,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嗷——嗷——”

就在她沉浸于悲痛中无法自拔时,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从远处传来。须臾,多狼回应,此起彼伏的嚎叫在黑暗中回荡,它们要将自己的饥饿告知天地,而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默玉涣散的目光骤然有了焦点。

她不能死,绝不能死!函陉关在等她,阿娘在等她!她若死了,这里的一切很快会被风雪掩埋,所有的牺牲都将成为无声的灰烬。

她必须活下去,活着走出锁龙谷。活着,给那些为她而死的人,一个交代。

默玉咬着牙,狠狠拭去脸上的泪水,踉跄起身去拖冬青的身体,却连半寸也挪不动。段骁身躯更沉,即便她拼尽全力,直至腰间的伤口迸裂,也终是徒劳。

她凝望着他们,喉间泛起腥甜,一股凌迟般的无力与愧疚啃噬着她。

可远处的狼嚎越来越近,凄厉声响让她清醒。

她必须得走了。

她扯下金簪,褪了玉佩,将所有昭示公主身份的物什尽数解下。她换上婢女的素衣,将冬青那只没来得及送出的银镯,牢牢套在腕间。她俯身拔起段骁插在地上的长剑,对着众人郑重跪拜,做最后的诀别。

尔后,毅然踏入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密岭不见了,眼前是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

腰侧的伤口越来越疼,四肢百骸都泛起绵绵的虚软,默玉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无力地靠在一截枯木上,咬着牙将腰间的布条勒得更紧。四下望去,月色如银,雪地泛着幽蓝的冷光。

奇怪?

那狼群,竟一只也没追来?是它们寻了新的猎物?还是……它们已经循着血腥味,吃上了?

默玉赶紧甩了甩脑袋,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到函陉关了。她脚下不停,迎着肆虐的风雪,一步步往关口方向走去。

然而方向感从不属于锁龙谷。

周围除了雪还是雪,身后的足迹早已被新雪湮灭。寒冷愈发刺骨,默玉只能凭着感觉朝一个方向不停地走,等她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林海之中。

林中,参天的古树枝桠交错,如鬼魅张牙舞爪,十步开外的一切便藏在黑暗里。四下死寂,她微弱的喘息声格外清晰,偏偏几声灰林鸮的哀啼突然响起,惊得她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默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故意放慢脚步,紧接着,身后的声响也慢了下来。是刚才的狼群?还是……追杀她的刺客?

默玉不敢回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猛地加快速度,朝着林深处走去,时不时故意拐进岔路。可无论她怎么走,那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像猫捉老鼠一般,消耗着她的耐心和体力,直到她彻底崩溃倒地。

忽然,后颈一凉!

原来是枝桠上的落雪。默玉舒了口气。

这时,风,停了。

灰林鸮的哀啼戛然而止。

隐约一声弓弦震动的嗡鸣?

不待默玉反应,一道寒光已掠至眼前。

“小心!”

喝声未落,电光火石间,默玉后腰一紧,一道白色身影,将她扑入怀中。两人滚落雪地,玉沙四溅,天旋地转时,默玉只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温暖的樟香。

那人蓄力刹住冲势,掌心抵在默玉身侧。她惊惶仰头,撞见一双如骄阳般炽热的眸子,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锐气。

两人鼻尖相对,温热的呼吸交织着拂过脸颊,默玉能清晰听见,却不知是谁的咚咚的心跳声。

“主子!”

几名白衣人疾驰而来,喊声撞碎了静谧。

正护着默玉的白衣主子,闻声迅速抽回手臂,利落起身。默玉失去支撑,从他臂弯滚落,腰侧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白衣主子点头回应来人。恰此时,身后林中,一群灰林鸮惊飞而起。

白衣主子心头一凛,剑锋出鞘,凝神望向黑沉沉的密林。树影幢幢,鸦雀无声,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寒意,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两名白衣人就要入林去探。

“站住!”

白衣主子收剑,“他走了。锁龙谷今日不太平,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冒险。”

“主子!”一名白衣人从不远处的树干上拔下一枚箭簇,快步呈上,“这是方才袭击者留下的。”

白衣主子接过,火折子凑近,箭镞上的四合雷云纹清晰可辩。

白衣主子惊惑:是他!怎么会是他?

白衣主子摩挲着那枚箭镞,侧身打量着默玉,目光却在看清她身上的雍朔宫装时,变得警惕与疏离。

他扫了眼四周,转而低声对白衣人吩咐:“你先回澧阳,派暗桩去查三殿下近来的出入记录,以及,他与这四合雷云纹主人的往来密信。切记,此事绝密,包括我的祖父!”

此时的默玉,半撑着身子蜷缩在雪地里,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看向一旁窃窃私语的两人,心头发寒。他们身上的白色劲装,与截杀和亲队伍的刺客如出一辙,只不过袖口的少了银色的护腕。他们到底是谁?若是刺客同伙,为何要救她?可若不是,为何穿着如此像似的衣制?

更令她费解的是,林中那道射向她的冷箭,又是出自何人之手?难道这锁龙谷中,除了眼前这伙白衣人,还藏着另一股势力?

惊惑间,那个白衣主子已经举着火折子走了过来。

“你是雍朔宫女?”他虽然蒙着面,但听着声音清朗,却也不乏久经阵仗的沉稳。他将火光靠近默玉,“和亲队伍里逃出来的?”

默玉冷汗乍起,眼前之人怕没那么简单。可眼茫茫雪原,自己伤势过重,若错过眼前这人,恐要曝尸荒野。她强撑着的点点头。

白衣主子低笑一声,忽然弯腰,指尖便探向她发间,默玉下意识后缩,却被他按住肩头,从散乱的发髻深处,拈出了一枚小巧的珠钗。

未等默玉反应,他又伸手去扯她的衣襟。默玉大惊,举剑相刺,却被他轻易扣住手腕,长剑脱手,腰侧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汹涌而出,她只觉两眼发黑。

白衣主子扯开她的外衣,只见中衣质地细腻,虽沾染了污渍,却难掩其华贵,胸口处,更是用金线绣着雍朔皇室专用的玄鸟纹,“说,你到底是谁?”

情急之下,默玉强撑着带哀求道:“救……救我,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腰间撕裂的剧痛、连日的疲惫、惊惧与悲恸终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昏死了过去。

“喂。”白衣主子拍了拍她脸颊,见她毫无反应,探了探鼻息,这才注意到她腰侧的伤口。

他沉默片刻,对着身后的白衣人道:“流云,把我的马牵来,今夜我得去一趟廉老那。”

身后的白衣人一愣,小声应道:“将军,您今夜若是不回去,就赶不上侯爷的大寿了。听说到时夫人要亲自下厨,做她拿手的蟹粉狮子头和松鼠桂鱼……”

“我看你小子是馋了吧?”将军白了他一眼,“那你即可回府。”

流云忙摆手,“属下不是……”

将军挑眉笑道:“你回府告诉祖父,就说锁龙谷的事有些棘手,我需多待些时日。等理清后,我再去向他老人家请罪。”

“属下明白。”

将军小心翼翼地将默玉抱上马背,转首又道:“再跑一趟江府,请我那江大少来。寿宴那日,多陪老爷子逗逗乐,这事他最拿手,他晓得怎么做。”

说罢,他缰绳一抖冲入漫天雪幕。

——

崖巅之边,林海尽头,一个身穿素白劲装的男子卓然而立。他臂绾银鳞护腕,肩挎霹雳长弓,箭囊瘪塌,只剩最后一支刻着四合雷云纹的羽箭。

身后的亲信垂手侍立,低声恼了句:“霍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语气平淡:“在我意料之中。”

亲信一愣。

男子续道:“不想让雍朔与衢仓联姻的,不止我一个,霍焱不过是晚了一步。”

亲信蹙眉:“正因他晚了一步,澧阳背了这黑锅。以霍焱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

“正是要他不罢不休。”男子轻笑:“让他去查,把这潭水,再搅得浑些。”他摩挲着箭簇,望着代凉城的方向,“世仇宿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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