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霍焱提出的合作,默玉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应允。
霍焱将那件玄鸟纹的中衣撕作一方,取来笔墨,要求默玉亲笔书写一份密信,传与雍朔皇帝。信中,不必详述她此刻的境遇,只需陈述使团遇袭之初,并非白衣人先行刺杀,而是由一支刻着宁府徽记的信号箭,先行嵌入公主驾乘,之后便是刀光剑影,她死里逃生。
除此之外,霍焱特意修改了两处关键细节。其一,在乱战中,默玉需写明自己亲耳听见那些白衣人的口音,并非南腔,而是纯正的雍朔官话。其二,务必记下郎将段骁重伤濒死之际,吐出的一个“宁”字。
霍焱的考量暗藏机锋,默玉虽心有抵触,却也明白其中关键。若只是平铺直叙陈述遇袭经过,宁怀远定会借机反咬,污蔑默玉栽赃、澧阳嫁祸,届时鱼死网破,她这个身不由己的替嫁公主,只会沦为这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被宁怀远弃置外庄的屈辱岁月,那些被当作棋子摆布的无奈时光,以及阿娘的眼泪,冬青、段骁的惨死,此刻尽数化作笔尖沉重的力道。她将霍焱要求的细节一一铺陈,纵横撇捺间不见哀戚,唯有破釜沉舟的坚定。
密信落笔封缄,默玉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一则,霍焱需帮她找到阿娘,并带到锁龙谷;二则,待这场风波尘埃落定,给她与阿娘一个全新的身份,将她们送往澧阳的任意角落,只求远离纷争,安稳度日,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对于默玉的要求,霍焱着实错愕。他只知宁朝槿是宁怀远与柳氏的长女,而柳氏出身雍朔名门,柳家在朝堂之上根基深厚,即便宁怀远再不喜这位发妻,碍于柳家的势力,也断不至于苛待妻女。默玉的要求太过反常,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探究,更不解这背后藏着怎样的隐情。
直到默玉将过往和盘托出,霍焱才恍然明白。他一掌拍裂案几,怒骂宁怀远禽兽不如。待瞥见默玉手臂上交错的鞭痕,心头却又没来由地漫上几分心疼。
可当年的教训与宫变的亲历,早已让当初那个少年学会了审慎。他没立刻应下默玉的要求,但言明,会派人彻查她所言的一切。若经查证属实,他定信守承诺,护她母女周全;可若默玉心存欺瞒,妄图利用他达成其他目的,那么他霍焱眼里也揉不得沙子,绝不会轻饶。
——
三更钟响,霸城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函陉关急报!”
城楼上,郎将程汤厉声喝问:“夜禁宵分,阑入城门者依律当斩!尔是何人?”
“我乃函陉关贺将军麾下!和亲使团于锁龙谷遇袭,三百吏卒无一生还,公主不知所踪!这是我的凭证。”门外信使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木符。
程汤大惊,验查无误后,急令下属速去往卫尉府和央明宫北阙的司马门。
旋即又冲城下喝道:“开左掖门!只放信使一人入内!”
不久后。
一道急诏划破了代凉城的静谧。
月落星稀,夜未央。大臣们皆从梦中惊醒,慌忙涌向宣室殿。
“宁怀远!你给朕一个解释!”老皇帝狠狠将箭簇掷向阶下。
殿内群臣屏息敛声,目光在老皇帝与宁怀远之间来回逡巡。
宁怀远膝行上前,拾起箭簇高举于顶,额头重重磕向金砖:“陛下明察!这箭簇虽有宁府徽记,可老臣从未下令动用府卫,更遑论截杀和亲使团!此乃澧阳栽赃陷害,欲置老臣于死地啊!”
“栽赃?”老皇帝终于缓过一口气,“那你倒说说,澧阳为何要栽赃于你?”
宁怀远心中有鬼,自然不能说出实情:“陛下,臣为雍朔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岂敢以私废公,负宗庙社稷!澧阳贼子截杀使团,嫁祸于臣,非为杀臣一人,更在亡我雍朔!”
“衢仓雄踞中原,与雍朔壤地相接,存亡相系。今使团遇袭,衢仓必疑我雍朔背盟。一旦兵戈相向,则我雍朔腹背受敌,澧阳便可趁乱北上,取我疆土如探囊取物!此乃借刀杀人,阴谋昭然!”
“三公九卿各司其职,因有法度可依;边将戍守不懈,实恃君恩之信。今陛下若凭谗言而诛戮重臣,朝局必生动荡!届时雍朔内忧外患,危在旦夕!”
“臣死不足惜,然江山社稷、陛下圣名不可毁!望陛下明鉴!”
老皇帝听完,半晌未言。
宁怀远的分析不无道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雍朔内外失据,内朝的稳定,似乎比外邦的危机更为紧要。而宁怀远的才干,放眼满朝文武,无人能及。更何况此事确有蹊跷,物证的指向太过刻意。若此时贸然处置宁怀远,非但会让朝堂人心惶惶,更会中了澧阳的圈套。
但权臣难测,他也并非全然相信宁怀远。
殿内的铜漏滴答。
宁怀远伏在地上,额角的汗珠滴落成一团深色的水渍。他虽未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龙椅上的怒火正在平息。
“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御史中丞桑弘祥越众而出,朗声道:“然此事尚有两大疑点:其一,宁府的箭矢乃少府考工室按规制打造,箭羽取自朔北雕翎,箭镞铸有独属徽记,寻常工坊根本仿造不来,那么,这箭簇究竟是何人带入现场?其二,据卫尉备案与现场清点的数目核对,使团除却贺将军调拨的一支精锐护军,其余扈从竟少了二十人,是为何因?”
他往前半步,俯身叩首:“臣恳请陛下饬令廷尉会同司隶校尉,双府联办。核查宁府武库近年箭矢的出入账册、领用人名,核验是否有箭矢外流;再着郡守相协查那二十名失踪扈从的宗族亲眷,看其临行前是否有异常往来、财物异动;最后厘清使团出发前的宫门宿卫记录,查明何人曾接触过扈从队伍。”
他俯身再拜,言辞恳切:“如此彻查,既能还丞相一个清白,使雍朔上下信服,亦能告慰使团亡魂,给衢仓一个交代。望陛下应允!”
话音未落,队列偏后的吴文渊已悄然上前:“陛下,臣附议。宁府箭簇现身现场,此事确需彻查以还丞相清白。”
吴文渊话锋一转,“然中丞提及彻查卫队与失踪扈从,臣却以为大可不必。和亲卫队乃丞相亲手遴选,所选之人皆是宗正验明、身家清白之辈。安宁公主远嫁衢仓,丞相本就担忧,又岂会在护卫之事上马虎半分?若说卫队之中有蹊跷,未免太过牵强。”
他顿了顿,“和亲使团出行沿途多有东狄、南蛮滋扰,或遇流寇劫掠,扈从偶有失散、潜逃乃至殒命,本是常事。今番少了二十人,未必便是与截杀之事相干,若仅凭人数参差便兴师动众,一来恐耽误追查澧阳逆踪、寻访公主下落的要务,二来徒耗府库人力,反倒中了澧阳的奸计。”
老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静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争辩。
有人执意贺正山改道一事未提前报备,其中必有猫腻;有人忧心衢仓的态度,恐其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更有人慨叹证据难寻,既无法直接佐证澧阳主谋的实据,又难以洗刷宁怀远身上的嫌疑……僵局之下,朝堂人心惶惶。
就在这一片纷乱里,御史大夫崔嵩撩袍跪地。
“陛下,老臣有一言,虽逆耳,却不得不说!”
老皇帝闻言抬眸:“崔卿但说无妨。”
崔嵩叩首,无奈喂叹:“此时纠结丞相是否与澧阳同谋,已是舍本逐末。眼下要究的,不是一桩使团遇刺的公案,而是处置失当可能引发的国祚危机。”
他顿了顿,似是给众人留了思忖的时间,才续道:“今日众人在此问罪丞相,无论真相如何,天下人只会认定,是我雍朔截杀了使团、毁弃了盟约。如此,便是将刀把亲手递与衢仓。衢仓此番正好借‘背信弃义’之名起兵,到那时,还有谁替我雍朔辩驳?”
说到此处,他语气更加凝重:“难道,指望澧阳?澧阳近年来的野心昭然若揭,若它趁机向衢仓示好,以割地、结盟为诱饵促成联手,届时,我雍朔将面临亡国之灾。”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崔嵩不愧是昔年群英策论,力压宁怀远夺魁之人。他的这番话,如一记重锤,乾坤立定。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东宫的内侍,跌跌撞撞闯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御座前,伏在老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皇帝神色未变,随即抬手,“都起来吧。”
阶下跪着的几位大臣叩首起身,唯宁怀远依旧伏在地上。
“宁卿,也起来吧。”
宁怀远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
“方才诸卿所言,各有道理。”老皇帝环视殿中,“和亲一事,是宁卿一力促成。这些年他坐镇台阁,夙兴夜寐,为雍朔民生奔波,朕看在眼里。何况安宁公主,是他的女儿,为人父者,女儿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他此刻的焦灼惶恐,旁人岂能体会?”
先前力主彻查的几位大臣,垂首不语。
宁怀远屈膝伏地,重重一磕,“陛下……臣,惶恐。”
这一声“惶恐”里,带着千钧重的委屈,和恰到好处的悲痛。
“边关急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刺破云霄的高呼。
殿内之人皆为一震,霎时一股寒意袭来。
“启禀陛下!贺正山将军急报——函陉关外,衢仓接亲使团久候不至,连日叫骂,言辞汹汹,直指我雍朔背信弃义,更有细作来报,衢仓已暗中调遣三万人马,囤积粮草,看这阵仗,怕是……怕是要随时动兵!”
“轰”的一声,满殿哗然,惊惶的议论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老皇帝那维持良久的平静轰然碎裂。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片刻后,又重重跌坐回龙椅。
半响,他看向阶下的宁怀远,声音里带着疲惫:“宁卿。”
“臣在。”
“衢仓的事,你去办。让大鸿胪主持与衢仓来使的和谈,务必说清,使团遇袭之事与雍朔无关。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稳住衢仓!”
宁怀远额头一触即起,“臣领旨。臣,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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