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六,晴。
华旖棉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千纸鹤。一千只。六天。她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彩色的正方形纸——昨晚放学后去文具店买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粉的。她抽出一张,开始折。
第一步,对折。第二步,再对折。第三步,翻折。她折得很慢,怕折错了。教程看了三遍,手还是有点抖。第一只折出来,翅膀歪了,尾巴翘着,像一个站不稳的小孩。她把它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又拿起一张纸。
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一点,至少翅膀是对称的了。第三只像样了,放在桌上能立住。她折了十只,花了快一个小时。照这个速度,一千只需要一百个小时。她来不及。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折了十只,用了一个小时。”
韩泽蕾秒回:“你折得太慢了。我折了二十只,才用了半小时。”
“你怎么这么快?”
“熟能生巧。你多折折就快了。”
籽琦发了一条:“我折了十五只。华旖棉,你手太生了。”
华旖棉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张纸。对折,再对折,翻折。她折得比刚才快了一点。第二十只的时候,手终于不抖了。第三十只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看教程了。第四十只的时候,她的手指被纸割了一道小口子。不疼,但有点红。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又继续折。
---
上午九点多,沈浅砚出门了。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玄关换鞋。
“要出去?”华旖棉从厨房探出头。
“嗯。和上官韵约了。”
“哦。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门关上了。华旖棉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她回到房间,继续折千纸鹤。
---
上午十点,韩泽蕾和籽琦来了。韩泽蕾背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彩色纸。籽琦提着一袋零食和饮料。
“开工。”韩泽蕾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华旖棉的书桌前,一人一沓纸。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折纸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
“你打算怎么表白?”韩泽蕾一边折一边问。
“就……直接说。”
“直接说太普通了。你得有点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
“比如,在跨年夜的时候,零点倒计时,你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然后送她千纸鹤。”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我……我说不出口。”
“你练啊。你现在就练。”
“现在?”
“对。你把我和籽琦当成你姐,你说一遍。”
华旖棉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说不出来。”
“你试试嘛。又不丢人。”韩泽蕾放下手里的纸,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沈浅砚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籽琦在旁边捂着嘴笑。
华旖棉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纸。她的手指捏着纸角,捏得发白。
“快点。”韩泽蕾催她。
华旖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韩泽蕾。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你说什么?”韩泽蕾问。
“……太小声了。”
“大声点。”
华旖棉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大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韩泽蕾看着她,笑了。“这不是能说出来吗?”
“那是对着你。对着她我说不出来。”
“你多练几遍就习惯了。来,再来一遍。”
“我喜欢你。”
“再来。”
“我喜欢你。”
“再来。”
“我喜欢你。”
华旖棉说了十几遍,声音越来越大,耳朵越来越红。韩泽蕾和籽琦笑成了一团。
“行了行了,够了。”韩泽蕾擦了擦眼泪,“你到时候就这个音量,她肯定能听到。”
华旖棉低下头,继续折千纸鹤。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中午,韩泽蕾从袋子里拿出三盒饭,一人一盒。她们边吃边折,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
“你订好餐厅了吗?”籽琦问。
“订了。老地方餐厅,跨年夜晚上七点。”
“包厢?”
“嗯。我订了那个靠窗的小包厢。”
“那就行。”籽琦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们帮你布置。你负责把她带过去。”
“怎么布置?”华旖棉问。
“气球。彩带。花瓣。”韩泽蕾掰着手指数,“我负责买,籽琦负责布置,你负责把人带到。”
华旖棉点了点头。“好。”
---
下午三点,韩泽蕾和籽琦走了。韩泽蕾折了两百五十只,籽琦折了一百八十只。华旖棉折了快两百只。加起来六百多只。还差三百多只。
“明天继续。”韩泽蕾在门口挥手。
“好。”华旖棉说。
她关上门,回到房间,把千纸鹤一只一只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罐子很大,是韩泽蕾带来的。千纸鹤在里面挤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她把罐子放在书桌的角落,和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放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她在想,沈浅砚和上官韵在做什么。做陶艺。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想,应该很好看。
---
下午五点多,玄关传来门响。华旖棉从房间出来,走到楼梯口。沈浅砚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回来了?”华旖棉说。
“嗯。”
沈浅砚上楼,经过华旖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华旖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她想,也许和她有关。也许不是。她不知道。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继续折千纸鹤。她折了三十只,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下楼了。
华旖棉放下手里的纸,跟着下楼。
沈浅砚在厨房倒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喝水。”
华旖棉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沈浅砚靠在灶台另一边,手里端着水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今天和上官韵去哪了?”华旖棉问。
“做陶艺。”
“做什么了?”
“杯子。”
“什么样的?”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还没做好。”
“哦。”
安静了一会儿。华旖棉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
“你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我做饭。”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番茄炒蛋。红烧土豆。我会。”
沈浅砚没有接话,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华旖棉打开冰箱,拿出番茄、鸡蛋、土豆。她洗番茄,切番茄。切得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她打鸡蛋,鸡蛋壳掉进碗里一块,她用手捞出来,手指沾了蛋液,黏糊糊的。
“要我帮忙吗?”沈浅砚问。
“不用。”
华旖棉把鸡蛋倒进锅里,油溅了一下,她往后缩了缩。沈浅砚伸手把火调小了。
“火太大了。”
“哦。”
华旖棉把鸡蛋炒好,盛出来,再炒番茄。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汁水收得差不多了,她把鸡蛋倒回去,翻炒两下,加盐,出锅。红烧土豆焖了二十分钟,软烂入味。她盛了两碗米饭,把菜端到餐桌上。
沈浅砚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
“好吃吗?”华旖棉问。
“嗯。”
“真的?”
“真的。”
华旖棉笑了。她低下头吃饭,吃得很慢。她偷偷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吃番茄炒蛋,吃得很慢,很小口。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一直看我干嘛?”沈浅砚没有抬头。
“没干嘛。”
“吃饭。”
“哦。”
华旖棉低下头,继续吃饭。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是灯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闪了一下。
---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2月27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折了快两百只千纸鹤。泽蕾折了两百五十只,籽琦折了一百八十只。加起来六百多只。还差三百多只。
写泽蕾让她练习表白。她说了十几遍“我喜欢你”。声音越来越大,耳朵越来越红。泽蕾说她到时候这个音量,她肯定能听到。
写她订了老地方餐厅的包厢。跨年夜晚上七点。她要布置一下。
写沈浅砚和上官韵去做陶艺了。做杯子。她不知道是给谁的。
写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接受。但她想试试。她不想再藏了。
写她喜欢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三月,也许是更早。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安静地挂在夜色里。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她在想,一千只千纸鹤。还有三百多只。她明天要继续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手链上的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眨眼。
她闭上眼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