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班主任在周五下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趴在桌上哀叹要写加油稿，有人兴奋地拍桌子。

姜柠也兴奋。她转过身，想跟程里说什么，却看见程里还是那副样子，盯着窗外，好像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程里，”姜柠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报什么项目？”

程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报。”

“为什么不报？”

“不想。”

姜柠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敲桌子了。

“安静！体委下周一把报名表收上来，每个人至少报一项，集体项目除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规定。”

姜柠转过头，看着程里，笑得眼睛弯起来。

程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周一，体委拿着报名表走到最后一排。

“程里，你报什么？”

程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体委有点尴尬，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柠在旁边戳了戳程里：“你报一个呗，反正都要报。”

程里没说话。

体委等了一会儿，只好说：“那我先给你填个1500米？反正你看着就能跑。”

程里抬头看他。

体委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手里的笔还是没放下。

姜柠在旁边忍着笑。

“……随便。”程里说。

体委如获大赦，飞快地在表上写了“程里-1500米”，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姜柠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程里转过头看她。

姜柠被她盯着，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酒窝深深浅浅地露出来。

“你笑什么？”程里问。

“没什么没什么，”姜柠摆摆手，还在笑，“就是觉得，体委好像挺怕你的。”

程里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姜柠笑完了，凑过去一点，小声问：“程里，你真的能跑1500米吗？”

程里头也不抬：“能。”

姜柠有点意外：“你以前跑过？”

程里顿了顿，说：“练过。”

“练过什么？”

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跆拳道。”

姜柠愣住了。

她看着程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头短发，那双桃花眼。瘦瘦的，看着也不像很有力气的样子。

“跆拳道？”她重复了一遍，“你练跆拳道？”

程里点点头。

“多厉害？”

程里想了想，说：“黑带。”

姜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第一天见到程里的时候，觉得她是个从大城市来的、不太好接近的女生。后来发现她会做好吃的饭，会看很深奥的书，会做那些她想都没想过的题，去过北极，看过极光。

现在又知道，她会跆拳道，黑带。

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姜柠不知道的？

姜柠看着程里，看了很久。

程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姜柠忽然笑了。

“程里，”她说，“你真的很厉害。”

程里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各班的大本营挤满了人。

姜柠坐在本班区域，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睛一直盯着跑道。

1500米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

程里站在起跑线上，穿着借来的运动服，白色的，有点大，被风一吹鼓起来。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短，在风里微微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姜柠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

“程里！”她站起来，朝那边挥手。

程里转过头，看见她，顿了一下。

姜柠把手里的水举起来晃了晃，又指了指终点。

程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反应。

姜柠坐下来，继续盯着那边。

发令枪响了。

———

程里跑得不快。

一开始的时候，她落在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跑到第二圈，前面的人开始掉速，她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

姜柠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那瓶水，手心全是汗。

“程里！”她喊。

程里跑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脸有点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呼吸还算稳。

姜柠跟着她跑了几步：“加油！”

程里没说话，继续往前跑。

第三圈，第四圈。

最后半圈的时候，程里忽然加速了。

姜柠看着她从人群里穿出来，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越跑越快。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已经到了第二的位置。

姜柠拼命喊：“程里！程里！”

程里冲过终点线，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姜柠跑过去，把那瓶水递给她，声音都是抖的：“你、你第二！”

程里直起腰，接过水，喝了一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在阳光里亮亮的，睫毛上挂着汗珠。

姜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里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喘着气，一个看着她喘气。

广播里响起声音：“高二男子组1500米成绩……高二女子组1500米成绩，第一名……”

姜柠忽然笑了。

“程里，”她说，“你真的太厉害了。”

程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还行。”

姜柠笑得更开心了。

———

下午，姜柠也有项目。

跳高。

她站在检录处，做着准备活动，眼睛却一直往看台上瞟。

程里坐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没看，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姜柠朝她挥了挥手。

程里没挥，但也没低头。

姜柠笑了笑，转过身去。

比赛开始了。

杆子一级一级往上升。姜柠跳过一个，又跳过一个。跳过去的时候，她总是往看台上看一眼——程里还在那儿，还在看着她。

杆子升到一米三的时候，姜柠有点紧张了。这个高度她没跳过几次，成功率不高。

她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程里站起来了。

程里走到看台最前面，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姜柠愣了一下。

裁判在旁边催：“快点，后面的等着。”

姜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

起跳。

过杆。

落地。

她摔在垫子上，仰面朝天，喘着气。然后她听见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过去了。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往看台上看。

程里还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没挥手，没喊，就那么站着。

但姜柠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姜柠朝她挥挥手，笑起来。

———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去，彩旗被收起来，广播也停了。姜柠和程里一起往回走，走在最后面。

姜柠的腿有点疼，跳高的时候摔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程里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程里忽然停下来。

“疼吗？”她问。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疼。”

程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走的时候，她走得更慢了，慢得姜柠都不好意思。

“你不用走这么慢，”姜柠说，“我真的不疼。”

程里没理她，继续走那么慢。

姜柠只好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

姜柠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忽然开口。

“程里。”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程里顿了一下，没说话。

姜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继续说：“我跳高的时候看见你了，你站在那儿。”

程里还是没说话。

姜柠转过头看她。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她的睫毛很长，在光里微微颤着。

“程里？”

程里忽然开口了。

“嗯，看了。”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起来。

她没再说什么，就那么笑着，继续往前走。

程里走在她旁边，也没再说话。

夕阳越来越低，把整条路都染成金色。两个女生并排走着，一个一瘸一拐，一个走得很慢。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腿还是有点疼，但她顾不上那个。她脑子里全是程里站在看台上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还有程里说的那句“嗯，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嘛，她想，看了就看了，说出来干嘛。

说出来干嘛。

让她心里这么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姜柠看着那团光，想起程里站在光里的样子。

那双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

她忽然想，程里现在在干嘛呢？

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是。

———

程里确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

她盯着那团光，脑子里全是姜柠跳高的样子。助跑，起跳，过杆。还有她摔在垫子上，坐起来，朝她挥手的样子。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

程里翻了个身。

她想起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站起来，为什么会走到看台最前面。她不知道。就是看见杆子升到那个高度，看见姜柠站在那儿，就站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嗯，看了”。

为什么要承认？

她不知道。

就是想说。

窗外的月光暗了一点，大概是云飘过去了。程里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双粉色的拖鞋，到底是给谁的？

她以前没想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她没说。

她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明天还要去看她跳高吗？

不，明天没有跳高了。

那明天……明天干嘛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姜柠还会坐在她旁边，还会喊她“程里”，还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