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阜阳镇,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姜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瞟一眼。
程里也在收拾。她的动作比姜柠还慢,一本书放进去,拿出来,又放进去。
姜柠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程里头也不抬。
“没笑什么。”姜柠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吧?”
程里嗯了一声,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姜柠走在前面,程里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姜柠忽然停下来。
“程里。”
“嗯?”
姜柠回过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脸上,把那些雀斑照得格外明显。她没躲,就那么看着程里。
“你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程里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发,比刚来的时候确实长了一点,发梢快碰到耳朵了。
“好像是。”她说。
姜柠看着她那个动作,又笑了。程里摸头发的样子有点笨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摸,又像是怕弄乱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剪这么短?”姜柠问。
程里放下手,想了想:“没空打理。”
姜柠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说:“其实你留长发应该也好看。”
程里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下楼。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有磨损的痕迹,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姜柠走在前面,脚步声轻快。程里跟在后面,脚步很稳。
走到一楼的时候,姜柠又开口了。
“我以前也剪过短发。”她说。
程里看着她。
姜柠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酒窝若隐若现:“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头发长虱子了,奶奶一气之下给我全剃了。剃完我哭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像个男孩子。”
程里听着,没说话。
姜柠继续说:“后来慢慢留长了,就一直留着。奶奶说我留长发好看,我就没再剪过。”
她说着,把马尾甩到前面来,捏着发尾看了看。头发很长,已经过了肩膀,发梢有点分叉,但乌黑乌黑的,在夕阳里泛着光。
“其实我也觉得,”她忽然说,“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那样才好看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
但程里听了,脚步顿了一下。
姜柠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程里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正看着她。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的脸藏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桃花眼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走啊,”姜柠朝她挥手,“发什么呆?”
程里顿了一下,抬脚跟上。
———
两个人并排走着。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按一下铃,从她们身边绕过去。路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姜柠踩着那些叶子走,故意踩出声音来。程里走在她旁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程里,”姜柠忽然开口,“你以前留过长发吗?”
程里想了想,说:“留过。”
“多长?”
“到肩膀吧。”
姜柠转过头看她,有点意外:“那你为什么要剪?”
程里沉默了几秒,说:“没什么,就是想剪了。”
姜柠听着,没再问。但她从程里那句话里听出点什么——那种“没什么”的语气,那种轻描淡写,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又想起那天在程里家,程里说的那句“跟一个阿姨学的”。那个阿姨是谁?她爸妈呢?她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儿?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姜柠停下来,看着程里。
程里也看着她。
“明天见。”姜柠说。
程里点点头:“明天见。”
姜柠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程里。
“程里。”
“嗯?”
姜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只是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喊你一声。”
程里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柠转身跑进巷子里。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程里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下面,看着她。
姜柠朝她挥挥手,继续跑。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心跳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程里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短发,灰色的卫衣,白色的帆布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桃花眼在光里显得格外亮,正看着她。
姜柠按了按心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
那天晚上,程里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那本《时间简史》,看了很久。
一页都没翻。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那样才好看的。”
姜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程里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短发,发梢刚刚碰到耳朵,乱糟糟地支棱着。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厕所,对着镜子,用手把头发往下压了压。压下去的时候,看起来是长了一点。
她又看了看,放下手,走回桌前。
坐下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超市买拖鞋,她为什么拿了两双?一双蓝的,一双粉的。粉的那双,是给谁的?
她没想明白。
但有些事,好像也不需要想那么明白。
———
第二天早上,姜柠到教室的时候,程里已经在座位上了。
姜柠放下书包,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程里,你头发是不是……”
程里抬起头,看着她。
姜柠想了想,说:“好像比昨天长了?”
程里顿了一下,然后说:“没长,你记错了。”
姜柠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坐下之后,又偷偷看了一眼。程里的头发还是那样,短发,发梢刚到耳朵。但姜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可能是刘海往旁边偏了一点,可能是发尾没那么乱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上课铃响了,姜柠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但她心里还在想那个问题: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
下午自习课,周旭请了假,小组活动只剩她们两个。
姜柠把卷子摊开,盯着那道数学题,盯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偷偷看了程里一眼——程里又在看那本全是英文的书。
“程里。”她小声喊。
程里头也不抬:“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题要问?”
程里抬起头,看着她。
姜柠被那双眼睛盯着,又有点不自在。她偏过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假装在看卷子。
“那你有没有题要问?”程里问。
姜柠顿了一下,说:“有。”
“哪题?”
姜柠指了指卷子上的最后一道。
程里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她卷子上画了几笔。她的动作很轻,握笔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这里,做一条垂线。”程里说。
姜柠盯着她画的线,点了点头。
程里把笔还给她,继续看书。
姜柠拿着笔,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却全是程里刚才的动作。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也不是肥皂,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
“姜柠。”
姜柠吓了一跳,抬起头。
程里没看她,盯着书,说:“好好做题。”
姜柠脸一热,低下头,盯着那道题。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节课。
———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一起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一起走到那个巷子口。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柠停下来,看着程里。
“程里。”
“嗯?”
姜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程里,看着那双桃花眼,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头短发。
短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那句话。
“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那样才好看的。”
她看了看程里的短发,又看了看程里的脸。其实短发也很好看,她想。程里怎么样都好看。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喊你一声。”
程里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里忽然开口了。
“姜柠。”
“嗯?”
程里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头发……挺好看的。”
姜柠愣住了。
程里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愣了好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马尾,乌黑的,发梢有点分叉,今天没怎么打理,有点乱。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浅浅地露出来。
“什么嘛,”她小声说,“突然说这个。”
她笑着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空空的,只有那盏昏黄的路灯,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笑着继续跑。
———
那天晚上,程里回到住处,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发梢刚到耳朵。她用手把头发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压下去的时候,看起来是长了一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姜柠说过的那句话。
“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那样才好看的。”
她想起姜柠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酒窝若隐若现,马尾在夕阳里晃来晃去。
她又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头发……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就是忽然想说,就说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头短发,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留长试试。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她说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小块。程里站在月光里,对着镜子,慢慢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回桌前。
那本《时间简史》还摊开着,一页都没翻。她坐下,盯着书页上的字,盯了很久。
但她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姜柠笑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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