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姜柠到教室的时候,程里已经在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和一小截后颈。姜柠放下书包,看了她一眼,没多想。程里经常趴着,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她已经习惯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卷子,姜柠听得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中间她偷偷看了一眼程里——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第二节课,还是没动。
姜柠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喊:“程里?”
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稍微大声了点:“程里?”
程里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姜柠吓了一跳。
程里的脸很白,比平时还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发干,微微张着。那双桃花眼半睁着,眼尾垂下来,像是没什么力气睁开。
“你怎么了?”姜柠急了,声音都变了。
程里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没事。”
“你这叫没事?”姜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程里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等于承认了。
姜柠又气又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塞到程里手里:“先吃点甜的。”
程里看着那根糖,没动。
姜柠这才想起来——上周她还回来的那根糖,自己后来吃了。这根是新买的,草莓味,和上次一样。
“拿着啊,”姜柠说,“低血糖要补糖的。”
程里看了看她,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姜柠盯着她,看她脸色有没有好转。程里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但姜柠没注意到那个细节,她满脑子都是: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程里站起来,说要去厕所。姜柠看着她走路的背影,脚步有点虚,扶着桌角顿了一下才迈步。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姜柠没动,就坐在座位上等。
程里从厕所回来,看见她还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去吃饭?”
姜柠看着她:“你呢?”
程里没说话,回到座位坐下。
姜柠把保温袋拿出来,放到她桌上。今天带的是米饭和炒土豆丝,还加了点昨晚剩的腊肉。
“吃吧。”姜柠说。
程里看着那盒饭,没动。
“吃啊,”姜柠催她,“吃饱了就好了。”
程里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平时没什么情绪,这会儿却有点别的东西——姜柠看不懂,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程里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姜柠就坐在旁边,假装看书,余光一直盯着她。程里吃得比平时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努力咽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里忽然停下来。
“姜柠。”
“嗯?”
程里看着那盒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姜柠愣了一下,笑起来:“谢什么,顺手带的。”
程里摇摇头,没解释。她低下头继续吃,把那盒饭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
———
下午第一节课,程里趴着睡了一节课。
姜柠时不时看她一眼,看她的肩膀有没有动,看她的呼吸稳不稳。旁边的男生问她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看。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程里醒了。她抬起头,脸色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干。
姜柠递过去一瓶水:“喝点。”
程里接过,喝了几口。
“你好点没?”姜柠问。
程里点点头。
姜柠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
放学的时候,姜柠收拾好书包,看着程里。
“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程里看她,没说话。
“你别叫外卖了,”姜柠说,“跟我回家吃吧。”
程里顿了一下:“不用麻烦。”
“不麻烦,”姜柠站起来,“反正我也要做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程里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姜柠没等她回答,直接说:“走吧。”
程里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
秋天天黑得早。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个镇子都染成暖的。两个人走在路上,影子拖得老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
姜柠走在前面,走得很快。程里跟在后面,步子慢一点,但一直跟着。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姜柠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吃不吃?”
程里摇摇头。
姜柠哦了一声,继续走。
巷子很长,光线越来越暗。姜柠拿出手机照亮,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程里跟得上。程里就走在光晕的边缘,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桃花眼亮亮的,像是有光落进去。
“小心点,”姜柠提醒,“这儿有个坑。”
程里嗯了一声,绕过去。
走到那扇木板门前,姜柠掏出钥匙开锁。锁有点涩,她转了好几下才打开。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程里一眼——站在门外的光里,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姜柠忽然有点不敢看那双眼睛。
她侧过身:“进来吧。”
———
奶奶看见程里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哎哟,小姑娘来了!快坐快坐,奶奶正做饭呢,马上就好!”
程里喊了声奶奶好,被姜柠拉到桌边坐下。
和上次一样的小方桌,一样的碗筷,一样的那碟花生米。程里坐在那儿,看着姜柠进进出出,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拿碗,忙得像只陀螺。
“我来帮忙。”程里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姜柠把她按回去,“你是客人。”
程里被按回椅子上,只好坐着。
晚饭是两菜一汤:一个炒肉片,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蛋花汤。菜端上来的时候,奶奶也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程里。
“多吃点多吃点,”奶奶给她夹菜,“你看你瘦的,要好好吃饭才行。”
程里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嗯了一声。
姜柠在旁边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程里一眼。程里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不像中午那样像是硬咽。
吃完饭,程里帮忙收碗。姜柠说不用,程里没理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困难。姜柠站在灶台边洗碗,程里就站在旁边,接过洗好的碗,用抹布擦干。
水是凉的,姜柠的手被冲得通红。程里看着她,忽然说:“下次我买热水器。”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买什么热水器啊,就洗几个碗,很快的。”
程里没说话,继续擦碗。
———
洗完碗,姜柠送程里出去。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姜柠又掏出手机照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程里停下来。
“姜柠。”
“嗯?”
程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脸上有东西。”
姜柠下意识去摸脸。
程里摇摇头,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姜柠看见了。
“不是,”程里说,“我是说……那个。”
她指了指姜柠的脸。
姜柠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有一片淡淡的雀斑,平时她都会刻意忽略,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程里看见了。
姜柠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她下意识低下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哦,雀斑啊,我从小就有。挺丑的,像没洗干净脸一样。”
程里看着她。
姜柠没抬头,盯着地面,脚在地上划来划去。
“不丑。”程里忽然说。
姜柠愣了一下,抬起头。
程里站在昏黄的光里,那双桃花眼正看着她。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空的,但又好像不是完全空——有那么一点点东西,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真的?”姜柠问。
程里点点头。
姜柠愣了几秒,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深深浅浅地露出来。
“那……那就好。”她说。
程里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姜柠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片雀斑还在,摸着有点糙,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又想起程里说的话。
“不丑。”
就两个字。
但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程里的眼睛真好看,她想。桃花眼,形状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什么故事。平时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让人觉得那里面其实有很多东西。
只是她不说。
姜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程里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躲。不是因为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太深了,她想。像是能看穿人似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姜柠盯着那团光,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明天还要给她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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