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姜柠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就是程里第一次来家里时穿的那件。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用手指把头发顺了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雀斑还在那儿,一片一片的,像洒在脸上的小芝麻。
姜柠凑近镜子看了看,叹了口气。她想起程里说过“不丑”,但那话是真的还是只是客气,她不知道。
“小柠,好了没?”奶奶在外面喊。
“来了来了!”
姜柠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去。
奶奶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她自己腌的咸菜。
“带这个干嘛?”姜柠问。
“给那姑娘的,”奶奶说,“上回我去她那儿,看她家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吃的。”
姜柠愣了一下:“你去过她家?”
奶奶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瞧我这记性,没跟你说。就上周,我在巷子里收纸箱子,正好碰上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就送了她一段。送到楼下,她非让我上去坐坐,我就上去看了一眼。”
姜柠听着,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程里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事。
“那姑娘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倒是干净,就是太冷清了,”奶奶边走边说,“连个暖水壶都没有,渴了得现烧水。我跟她说,回头给她带个暖水壶来。”
姜柠跟在她后面,看着奶奶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奶奶什么时候跟程里这么熟了?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巷子,往程里住的地方走去。
奶奶在前面带路,走得很稳。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拐两个弯,那排老旧的居民楼就出现在眼前。灰扑扑的墙面,生了锈的防盗窗,一楼有家人在晾被子,红的绿的,挂在绳子上。
奶奶停下来,指着三楼一个窗户:“就那儿,她住三零二。”
姜柠抬头看了看。那个窗户开着一条缝,灰色的窗帘轻轻晃动。
———
爬上三楼,姜柠在灰色防盗门前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笑眯眯的,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程里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还是那么短,但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点。她看见奶奶,喊了声奶奶好,又看了看姜柠,侧身让开:“进来吧。”
姜柠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床单是深蓝色的,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几摞书,书脊朝外,排成一条直线。一把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校服。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整个房间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书页的气息。
姜柠站在屋子中间,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这地方太整齐了,整齐得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弄乱什么。
奶奶倒是一点不拘谨,直接走到窗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窗户框:“哎哟,这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很。你暖气片开了没?”
程里说:“还没,天还不够冷。”
奶奶摇摇头:“年轻人不懂得照顾自己。回头奶奶给你织条厚窗帘,挂上就不冷了。”
程里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奶奶。”
姜柠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想笑。奶奶就是这样,见谁都要操心。她从奶奶手里拿过那个小布袋,递给程里:“奶奶给你带的咸菜。”
程里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奶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说了句:“谢谢奶奶。”
奶奶摆摆手:“谢什么,自家腌的,不值钱。你一个人住,平时没个汤汤水水的,就着咸菜能多吃两口饭。”
程里没说话,拿着那个布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小心地把它放在灶台上。
姜柠注意到,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
厨房比姜柠家的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
程里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姜柠站在旁边看,本来想帮忙,但程里说不用,她就只好站着。
然后她发现程里真的很会做饭。
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均匀。炒菜的时候火候掌握得很好,翻勺的姿势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姜柠看着看着,有点看呆了。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她忍不住问。
程里头也不回:“以前。”
“以前?”
程里顿了顿,说:“跟一个阿姨学的。她做饭很好吃。”
姜柠听着,没继续问。但她从程里的话里听出点什么——那个“阿姨”,应该不是妈妈。
菜一样一样出锅: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摆满了那张小方桌。
奶奶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笑得眼睛眯起来:“哎呀,小姑娘手艺这么好,比小柠强多了。”
姜柠不服气:“我也做得挺好的!”
奶奶瞥她一眼:“你那叫把菜弄熟,不叫做饭。”
姜柠被噎住,脸红了。程里在旁边坐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但姜柠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被奶奶怼一下也挺值的。
———
吃饭的时候,姜柠一直在偷偷看程里。
看她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慢,那么认真。看她夹菜的样子——筷子伸出去,稳稳地夹住,收回来。看她偶尔抬眼看人的样子——那双桃花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深。
姜柠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程里,”她开口,“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嘛?”
程里顿了一下,说:“看书。”
“看什么书?”
程里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一摞书里抽出几本,拿过来给姜柠看。
姜柠接过,看了看封面——《时间简史》《万物简史》《地理学与生活》。她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还有很多图表和公式。
她合上书,抬起头看着程里,眼神有点复杂。
“这些……你都看得懂?”
程里点点头:“大部分。”
姜柠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程里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不一样。和这个镇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她懂天文地理,会做那么好吃的饭。她一个人住,把房间收拾得比谁都整齐。她看书看得那么深,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是。
奶奶在旁边说话了:“小柠也爱看书,不过她看的都是小说,什么《平凡的世界》啊,《活着》啊,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
程里看着姜柠:“你喜欢看这些?”
姜柠点点头。
程里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最下面那一层抽出一本书,递给姜柠。
姜柠接过,是一本《边城》,旧版的,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本我看过,”程里说,“写得很好。你可能喜欢。”
姜柠捧着那本书,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谢谢。”她说。
———
吃完饭,姜柠帮程里收拾碗筷。
厨房小,两个人挤在里面,难免碰到。姜柠洗碗的时候,程里站在旁边接过去擦干。水是凉的,姜柠的手被冲得通红,程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洗到一半,姜柠忽然想起什么。
“程里,你那双粉色的拖鞋是给谁的?”
程里顿了一下。
姜柠继续洗碗,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刚才在门口看见的,两双,一双蓝的一双粉的。你一个人住,干嘛买两双?”
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便买的。”
姜柠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程里自己愣了一下。
随便买的?
她想起那个晚上在超市,站在拖鞋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拖鞋,然后伸手拿了那双粉色的。当时她没想明白为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她没说。
———
走的时候,奶奶拉着程里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要好好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有事就给她们打电话。程里一直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姜柠站在旁边,看着奶奶和程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奶奶这是把程里当第二个孙女了。
下楼的时候,姜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里还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们。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短发,灰色的卫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姜柠朝她挥了挥手。
程里顿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
很轻,很快,但姜柠看见了。
她笑着转身,跑下楼梯。
———
那天晚上,姜柠躺在床上,翻着程里送的那本《边城》。
书很旧了,但被保存得很好,每一页都平平整整,没有折角,没有涂画。姜柠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姜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程里站在光里挥手的样子,想起那双桃花眼,想起她说的“不丑”,想起她递过来的那本书。
她忽然觉得,程里好像也没那么冷。
只是她把很多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得很深,一般人看不见。
但姜柠想,她愿意慢慢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边城》上。姜柠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明天要问问她,这本书是不是她最喜欢的。
如果不是,那就让她推荐别的。
反正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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