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凭心而论，郁渺和闻澈算得上“老熟人”——任谁的未婚夫在学校里有个出名的私生子弟弟，都很难不注意到对方。

不过说话，今天倒是头一遭。在学校里看到闻澈，她向来把他当成透明人，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手机上的AAS才争相恐后弹出无数条夏天发来的消息，郁渺就摁熄了手机。刚才那句话绝对算不上什么友好，所以她也懒得伪装：“你有什么事？”

时长川堪称完美的人生履历中，出轨绝对算一个污点。但他并不在意，甚至把闻澈接进家里，除了没有给他任何法律上的血缘身份证明，接受的教育和吃穿住行，几乎和时景是一个层次。

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闻澈和时景的长相是相似的，却因为气质的差异而显得截然不同。

闻澈身高腿长，校服外套已经褪下，只是还穿着白色的衬衫，原本应该规整戴着的领结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黑色的刘海垂下，遮住些微眼睛，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不甚明显的小痣，随着靠近，越发清晰。

和时景身上浑然天成的贵公子气质不同，从初中开始被接到时家教养的闻澈浑身上下还是散发出一种野性难驯的刺头感。郁渺不喜欢这种人，从小到大的贵族家教让她对温和优雅的人更有好感——哪怕是装的，也要装得足够体面。

闻澈本来就高，此时靠近郁渺，她在女生中尚算高挑的身高被他居高临下垂首打量，极淡的烟草气息从他身上传来，这让她下意识皱起了眉。

从来没有人带着烟味出现在她面前。

“离我远点。”郁渺后退一步。

闻澈一顿，停下脚步。他笑起来，这时候郁渺才发现他和时景差别最大的是那双眼睛。

时景的眼睛继承了赵锦之秀丽漂亮的眼形，瞳孔的颜色浅得像没有涟漪的湖泊。

但闻澈拥有一双极为冷冽锋利的眼，偏生眼皮薄而泛红，把这双眼的冷酷中和了些，竟然显出几分多情来。

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硬朗轮廓让他看上去很英俊，和时景略有相似的五官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酷，郁渺依稀想起，在AAS论坛里每年举行一次的校草评比中，闻澈的票数往往高居不下，紧紧咬在时景后面。

一个无人不知的私生子在学校里能够有这么大的声量……如果他是正儿八经的婚生子，和时景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不过，这些少爷小姐心里也都明白，时长川这么教养他却不给他法定时家人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郁渺当然也心知肚明。

学生时代用来鞭策时景时刻不能懈怠，不能一丝一毫比自己的私生子弟弟弱小，必须全方位碾压他的优秀；在成年以后，时景会继承时长川的一切，成为下一任时家毋庸置疑的话事人，而有些不便他出手的脏活，总要有人来干。

如同闻澈并不光明正大的血统，他活着就是为了做时景的倒影。

“你为什么要和时景分手？”闻澈低头，在两人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开口。

对于距离感到不适的郁渺皱起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澈的笑容显得有些乖戾刻薄：“找好下一个未婚夫了吗？郁小姐，您的丈夫究竟会是学院里的哪个S级的天骄？”

这个问题堪称冒犯。

但闻澈似乎毫无知觉，他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气继续说：“难道是夏天？我没记错的话，这个疯子好像三年前就和家里断绝关系退学了，今年又从特招通道考进来……你们难道早就商量好了，等他一回圣瓦伦丁，就踹掉我那个圣人哥哥？”

“你如果实在好奇，可以申请夏天的好友私下问他，而不是在我这里发疯。”郁渺冷冷道，“现在，给我滚开。”

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虽然闻澈的话以某种非常微妙的方式戳中了她内心的想法，但郁渺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资格来审问她。

闻澈挡住她的去路，用一种禁锢的姿势让她倚在墙边。

“郁小姐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闻澈分毫不退，语气比方才提问时不自觉急切了些，他微笑起来，“我会对时景保密的。”

郁渺看着他，漂亮的脸上毫无表情。

“滚开。”

“我有允许你进我的书房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熟悉的声音自书房门口处传来，推开门的时景就见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居高临下的闻澈低下头，几乎要与郁渺平视；二人靠得极近，从他的视角，几乎像是接吻的前兆。

“离她远点。”时景发出警告。

闻澈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站在原地。郁渺用力将他推开，快步走到时景面前，抿着唇从他手里接过兰花，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

简单的对话结束，她离开书房，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闻澈无所谓地将双手插进裤兜，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瞥见时景桌上那本加了书签的《尤利西斯》。

书的封壳被翻得轻微发毛，页边泛黄，很有些年头的样子。

他随手一翻，就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张。

闻澈将书拿在身前，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开始诵读：

“……看见了，没有你的时间都在那儿，永将如此，无穷无尽。”

“真恶心。”他笑起来。

时景面无表情走到他身前，从他的手里将书直接夺了回来。

他低头检查这本书没有受到任何损坏后，才抬起头看向闻澈，淡声道：

“你和你那位缺乏教养的母亲有一个最相似的地方……就是都喜欢乱动别人的东西。”

闻澈的脸上浮现一瞬间的扭曲，很快又消失不见。

-

在下楼的时候，郁渺快速编辑了条短信，让司机先回家。

一下楼，就看见正在大厅等候她的郁礼。

“你该庆幸今天来的不是大哥。”郁礼瞥了她一眼，“走吧。”

郁渺自知理亏，没有回话。

郁礼的司机将车从地库开出来，保镖接过她手里的兰花，为二人拉开后座的门。

姐妹两人先后上车，汽车引擎发动产生轰鸣，郁礼躺在后座椅背，开始闭目养神。

郁渺拿出手机，AAS上夏天的消息爆炸式弹出。

【我给你讲，时景太恶毒了！他把我分到了一个满员的宿舍里！这不是成心要我睡厕所吗？】

【不过新室友看着挺正常的，长得比较顺眼，人好像也还行。宿舍卫生收拾得很合我意。跟聪明人打交道会省事不少。但好像两个都是特招生。】

【哦，我好像也是特招生。那没事了。】

【我煮得泡面[图片]，看着是不是很有胃口？】

郁渺点开图片，泡面看上去确实不错，还加了一个卤蛋和火腿肠。

【你今天回家了吗？我想来你家里蹭饭，见见伯父还有郁礼姐他们。】

【你怎么不回我话[小猫打滚.GIF]】

【你怎么不回我话[小猫打滚.GIF]】

【你怎么不回我话[小猫打滚.GIF]】

……

一连串的废话轰炸。

郁渺有些无奈，他怎么这么闲。

长了一副不苟言笑的高冷样，其实私下是个话痨。

【郁渺】：刚才去时景家里吃饭了，现在准备回家。

消息才发出去，对面立刻回复。

【夏天】：你没事去他家吃饭干嘛？

【夏天】：时景这个人心肠非常得恶毒，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夏天】：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夏天】；虽然我自己吃泡面，但我会请你吃好吃的。明天跟我吃饭吧。

郁渺笑起来，顺手敲了个好发过去。

考虑到时间不晚且等会预计有一场风暴即将诞生，她给夏天发了一句晚安。

【夏天】：你睡这么早？

【夏天】：晚安，明天见。

【夏天】：……我能不能每天都给你发晚安？

【郁渺】：可以。

在回复完这句话后，郁渺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驶进郁家的庄园。郁家位于首都的庄园是当初从一户破产贵族手中买下的，和崇尚简约的时家不同，华丽得一目了然。翻新过的尖顶建筑精美复古，温室庭院里栽种着无数鲜花，人工湖上还能看见仰颈的天鹅在水面上优雅游动。

私人马场、高尔夫球场和停机坪一应俱全。如果郁渺需要，甚至能够在这座堪称奢靡华贵的建筑里为她搭建起仅让她独自一人享受的游乐园。

司机将她送到正门，两侧等候已久的女仆快速地走来，一人端走了她手中的剑兰，一人将她的校服外套捧在手中。

“把这盆花送到花房。”她随口说道，那名捧着剑兰的女仆说了声明白，转身离开。

另一人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建筑内部的华丽程度似乎不逊色于庭院。走廊两侧用一种相当赏心悦目而不起眼的方式将无数名家画作、雕塑以及更多艺术品陈列出来，向所有来客昭示——郁家不仅有钱，也很有底蕴。

这时，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名青年。

身材修长，穿着黑色燕尾服，领结规整，看上去二十来岁。在那副眼镜之下，是一张清秀温和的脸。

郁家的管事明淮，是去世的前管事的儿子。在他父亲走后孤身一人被郁家收养，成年后又逐步教导成为如今的郁家管事。

他的脑子很好，行事干净利落。如今随着郁行洲和郁礼成年后开始发展自己的事业，明淮不仅把偌大的郁家管理得秩序井然，还能抽出手当他们二人的副手。

因为自小一起长大的缘故，郁礼和郁渺对他都很亲切随意。

“老爷已经睡下了。”明淮说，“刚才您助理送来的文件原封不动放在桌上，咖啡也准备好了。”

郁礼点头，转头问郁渺：“要吃宵夜吗？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饭。”

“明淮哥给我下碗面吧。”郁渺想了想，小时候他也算她半个陪护，带着她这个小瞎子到处玩，所以习惯了直接喊哥。

明淮说了句好，就悄无声息地退开。

“走吧，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郁礼也不废话，直截了当。

郁渺站在原地，有点不想动：“我作业还没写完，要不下次吧。”

女人凛冽美艳的脸上，眉头微微一挑，讽笑起来：“你自己和时景分手的时候这么干脆利落，怎么这时候又不敢说了？”

“这都是有原因的……”郁渺底气不足，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主宅修建的年代已经很久，所以没有电梯。

楼梯蜿蜒华丽，铺着奢靡柔软的地毯。郁礼率先走上楼梯，语气不容置疑：“跟上来。”

没有办法，郁渺认命地跟在她身后。

“有些事，我和大哥原本觉得没必要让你太早知道，但是现在……我觉得，你能提前明白，或许是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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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