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的日子,比陆穗想象中要热闹一些。
热闹不是因为陈安——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话不多,笑也少,干什么都安安静静的。热闹是因为村里的人。
寡妇再嫁不稀奇,但陆穗嫁的是个外乡人,还是在爷爷热孝期间成的亲,这在杏花村算是新鲜事了。刘婶子那张嘴自然没闲着,但她说的都是好话——“陈安那后生不错,勤快、本分,对穗儿也好。她爷爷走得安心,临走前把孙女托付给了可靠的人。”
有刘婶子帮衬着说话,村里人也就慢慢接受了。陆穗去集市卖豆腐的时候,还有人跟她开玩笑:“穗儿,你男人怎么不来帮忙?”她嘴上说“他忙”,耳朵尖却红了,心里头甜丝丝的。
“夫君”这个称呼,她已经叫顺口了。从最开始红着脸说不出口,到现在自然而然地挂在嘴边,也不过才半个来月。陈安每次听她叫,都会应一声,有时候嘴角弯一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但眼神会软下来。
陆穗喜欢看他那个样子。
三月中旬,天气暖和了,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
这天一大早,刘婶子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穗儿!”刘婶子嗓门大,隔老远就开始喊,“我给你带个人来!”
陆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个姑娘,愣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
“我娘家侄女,春杏。”刘婶子把那姑娘往前推了推,“她爹娘让她来我这儿住一阵子,学学针线活儿。我寻思你一个人做豆腐忙不过来,让她给你搭把手。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春杏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穗儿姐姐。”
陆穗看了看春杏,又看了看刘婶子,笑了。
“行啊,正好我缺人手。春杏,你会做什么?”
“我会烧火、择菜、洗衣服……”春杏掰着手指头数,“还会喂鸡。”
“够了够了。”陆穗拉着她进院子,“你帮我烧火就行,其他的我教你。”
春杏高兴地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灶房。
陈安从堂屋里出来,看见灶房里多了一个人,看了陆穗一眼。陆穗解释说:“刘婶子的侄女,来帮忙的。”
陈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劈柴了。
春杏偷偷看了他一眼,凑到陆穗耳边小声问:“穗儿姐姐,那就是你夫君?”
“嗯。”陆穗的耳朵红了一下。
“他好高啊。”春杏说,“而且长得好好看。”
陆穗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别胡说,干活。”
春杏吐了吐舌头,蹲下来烧火。
阿黄从狗窝里钻出来,跑到灶房门口,看见春杏,歪着头打量了半天。春杏看见阿黄,眼睛亮了:“好可爱的狗!它叫什么?”
“阿黄。”陆穗说。
春杏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摇了摇尾巴,算是认可了这个新来的。
有了春杏帮忙,陆穗轻松了不少。春杏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烧火、择菜、洗衣服样样都行,而且嘴甜,见人就笑,刘婶子说得没错——这姑娘讨人喜欢。
每天下午,春杏会跟着陆穗一起去村口井边打水。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挑着水桶,说说笑笑的。村里的小伙子们看见了,眼睛都直了——春杏虽然不如陆穗好看,但胜在年轻水灵,而且性子活泼,见谁都笑眯眯的。
“春杏,”陆穗有一次打趣她,“你看上谁了?我给你说媒去。”
春杏的脸一下子红了:“穗儿姐姐你别瞎说,我才没有呢。”
“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的。”
陆穗笑了,没有继续逗她。
回到家,春杏去灶房烧火,陆穗在院子里收衣裳。陈安从磨坊里出来,帮她一起收。
“春杏怎么样?”陆穗问。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她干活还行吧?”
“嗯。”陈安把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比你刚来的时候强。”
陆穗瞪了他一眼:“我刚来的时候怎么了?”
“你做的第一顿饭,咸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盐放多了而已。”
“豆腐也做硬了。”
“你——”陆穗伸手打了他一下,“你再说?”
陈安嘴角弯了一下,不说了。
陆穗哼了一声,抱着衣裳进了堂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夫君。”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陆穗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但嘴角弯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春分过后,地里的野菜冒出来了。陆穗带着春杏去后山挖野菜,阿黄跟在后面,跑前跑后的,兴奋得不得了。
“穗儿姐姐,”春杏蹲在地上挖荠菜,“你夫君是做什么的呀?”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
“做买卖的。”
“做什么买卖?”
“嗯……什么都有。”陆穗含糊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春杏低下头继续挖菜,“他对你真好。我看他每次出门都会跟你打招呼,回来也第一个叫你。”
陆穗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吗?”
“是啊。”春杏认真地说,“我爹出门从来不跟我娘打招呼,回来也不叫,直接进屋坐着。”
陆穗没有说话,但心里头暖暖的。她想起陈安每次出门都会说“我走了”,回来会说“我回来了”。她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听春杏一说,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这样。
“穗儿姐姐,”春杏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穗想了想。
“他……路过我们村,受了伤,我救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留下来养伤。后来我爷爷……我爷爷走了,他答应我爷爷照顾我。我们就成亲了。”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提那些惊险的细节,也没有提陈安那些让她疑惑的地方。但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段缘分,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路过杏花村的外乡人,受了伤,被她捡回家,然后成了她的丈夫。像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
“那他是哪里人呀?”春杏又问。
陆穗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陈安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家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姓陈,是做买卖的,家里有个母亲——其他的一概不知。
“徽州的。”她说,用了陈安当初编的那个答案。
“徽州远吗?”
“远。”
“那他不想家吗?”
陆穗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问过陈安想不想家。他也从来没有提过。
“应该……想的吧。”她说,声音有些低。
春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挖野菜。
阿黄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放在陆穗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
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回家。”她说,“给你做骨头吃。”
阿黄高兴地叫了一声,跟在她脚边,跑前跑后的。
晚上,陆穗做了几个菜——野菜糊糊、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碗豆腐汤。春杏回刘婶子家吃饭了,堂屋里只有她和陈安两个人。
“夫君,”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春天都干什么?”
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读书。”他说。
“就读书?不干别的?”
“偶尔……赏花。”
“赏花?”陆穗笑了,“你一个大男人赏什么花?”
陈安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没有说话。
“你们家那边,”陆穗又问,“春天有什么花?”
“海棠。玉兰。牡丹。”
“牡丹?”陆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牡丹,但没见过。好看吗?”
“好看。”
“有多好看?”
陈安想了想。
“比桃花好看。”他说。
陆穗瞪了他一眼:“桃花哪里不好看了?”
“好看。”陈安赶紧说,“都好看。”
“这还差不多。”陆穗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
“夫君。”
“嗯。”
“你想家吗?”
陈安沉默了。
想家吗?他想的是镇北侯府,还是他母亲?他想不出来。侯府对他来说,是规矩、是礼仪、是没完没了的应酬和算计。他母亲对他来说,是命令、是要求、是从小到大“你必须如何”的期望。
那不是家。
家是什么?是灶房里飘出来的豆香,是院子里晾着的旧衣裳,是阿黄趴在脚边打呼噜的声音,是陆穗站在院门口说“早去早回”的样子。
“不想。”他说。
陆穗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挺好的。”
陆穗的脸红了,低下头使劲扒饭,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阿黄趴在桌子底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陆穗脚面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夫君,”陆穗忽然小声说,“你以后要是想家了,就告诉我。我陪你回去看看。”
陈安看着她,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好。”他说。
陆穗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陈安在心里想——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没有问。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墙角的磨盘,照着廊下那只翻着肚皮睡觉的黄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