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夫人王氏是第二天一早就来的。
陆穗刚洗漱完,正在院子里给阿黄梳毛。阿黄对陌生的环境不太适应,一晚上没睡好,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陆穗蹲在它旁边,一边梳一边小声跟它说话:“你别怕,过两天就习惯了。”
“哟——这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位吧?”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陆穗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得很体面,头上戴着金簪,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的劲儿。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粉色衣裳,长相和那女人有七八分像,但眼神里多了一些骄纵。
“你是——”陆穗站起来。
“我是你二婶。”王氏笑吟吟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昨儿就听说世子带了个媳妇回来,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呢,原来——”她的目光在陆穗身上转了一圈,在她粗糙的手上停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原来是这么个可人儿。”
陆穗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但她觉得这个笑容让人不太舒服。
“二婶好。”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哎,好好好。”王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长得确实不错,就是这手——啧啧,做惯了粗活的吧?听说你家是做豆腐的?”
“是。”
“做豆腐好啊,干干净净的营生。”王氏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夸人,又像是在提醒别人什么。她身后的姑娘嗤地笑了一声,被王氏瞪了一眼,才收住了。
“这是世子爷的妹妹,萧蘅芷。”王氏把那姑娘往前推了推,“蘅芷,叫嫂子。”
萧蘅芷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嫂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睛却一直在打量陆穗——从她的衣裳看到她的鞋子,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耳朵。陆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子呢?”王氏往院子里看了看,“一早就出去了?”
“上朝了。”陆穗说。
“上朝?”王氏的眉毛挑了一下,和身边的萧蘅芷交换了一个眼神,“世子刚回来就去上朝,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也对,他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朝中积了不少事呢。”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叫陆穗是吧?家里还有什么人?”
“爷爷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哎哟,可怜见的。”王氏叹了口气,但眼睛里没什么同情的意思,“怪不得呢,孤苦伶仃的,遇到世子这样的人,可不就——”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陆穗再迟钝也听出这话不对了。她的手指攥紧了梳子,但她没有说话。她记得萧衍昨晚叮嘱她的话——“不管谁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二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您喝茶吗?我去倒——”
“不用不用。”王氏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瞧你。”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陆穗——你那个婚书,办妥了吗?”
“办妥了。”
“那就好。”王氏笑了笑,“有婚书就好。没婚书的话,这可不就是——”她又没有把话说完,笑着走了。
萧蘅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穗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陆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走远,手里的梳子攥得紧紧的。阿黄站起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叫了一声。
“没事。”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没事的。”
王氏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了个弯,去了长公主的正堂。
“长公主,”她走进去,脸上堆着笑,“我刚去看了世子带回来的那位——啧啧,真是个标致的姑娘。”
李华阳正在喝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这不也是关心嘛。”王氏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长公主,那个姑娘——您见过了?”
“见过了。”
“怎么样?”
李华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茶。王氏察言观色,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又开口了。
“我瞧着那姑娘倒是老实本分,就是——出身差了些。一个做豆腐的,大字不识几个,怎么配得上咱们世子?”她叹了口气,“世子也是,在外面待了半年,怎么就——”她看了李华阳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李华阳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王氏赶紧摆手,“我就是替世子可惜。他那样的家世、样貌、才学,配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偏偏娶了个——”她又叹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完。
李华阳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烦躁时的习惯动作,王氏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不过话说回来,”王氏话锋一转,“世子年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那姑娘救了他的命,他感恩戴德,想报恩——这心思是好的。只是报恩归报恩,娶妻归娶妻,这可不是一回事。”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王氏压低了声音,“世子要是真想报恩,给那姑娘置办些田地、安排个好人家就是了,何必非要娶回来?这传出去,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李华阳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你回去吧。”
王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话,长公主听进去了。
王氏走后没多久,萧蘅芷来了。
她没有和王氏一起走,而是半路折了回来。她站在西跨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陆穗还在给阿黄梳毛,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妹妹?”
萧蘅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表情有些别扭。
“二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她就是那样,嘴上不饶人。”
陆穗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没事的。”
萧蘅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是卖豆腐的?”
“是。”
“那你跟我哥——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受了伤,我救了他。”
“就这样?”
“就这样。”
萧蘅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哥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亲近。我娘说他是冷心冷肺的。我没想到他会——”她没有说下去。
陆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只是看着她。萧蘅芷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小心点。”她说,“二婶不是好惹的。还有——”她顿了一下
她走了。陆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阿黄叫了一声,她回过神来,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听懂了吗?”她小声问。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说:别怕。
第二天一早,萧衍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衣裳。玄色的袍子,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陆穗站在旁边,看着他穿好衣裳,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陌生了——不是那个在磨坊里推磨的陈安,也不是那个在灶房里烧火的夫君。他是世子。是站在朝堂上、面对皇帝和大臣的人。
“你要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可能要一整天。”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你在家等我。别乱跑,别惹麻烦。”
“我知道。”
“不管谁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母亲如果叫你,你就去。她说什么,你都应着。别顶嘴。”
陆穗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吧。”
萧衍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了。陆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尽头。阿黄蹲在她脚边,叫了一声。
“走吧,”她低头说,“等他回来。”
萧衍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孙嬷嬷来了。
“陆姑娘,长公主请您过去。”
陆穗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慌。她换了那件月白色的夏衫,把头发梳整齐,别上那朵粉红色的绢花。阿黄想跟着,被她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我。”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很快回来。”
阿黄叫了一声,不情愿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
陆穗跟着孙嬷嬷走。穿过一重一重的院子,走过长长的甬道,到了正堂门口。孙嬷嬷推开门,让她进去。
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冷硬,像一座雕像。旁边的桌上放着几盏茶,没有人动。
“来了。”李华阳的声音不高不低。
“母亲。”陆穗弯下腰,行了一礼。
“坐。”
陆穗在她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但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李华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陆穗,”她终于开口了,“你是个聪明姑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陆穗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衍儿是世子。镇北侯府的世子。他的婚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能算数的。朝中的局势、侯府的脸面、他死去的父亲在天之灵——这些,都要考虑。”
“我明白。”陆穗说。
“你不明白。”李华阳的语气冷了几分,“你一个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侯府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衍儿娶了你,别人会怎么看他?怎么看侯府?”
陆穗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救了他的命。”李华阳的声音稍微软了一些,“这份恩情,侯府不会忘。我可以给你一笔钱,给你置办田地,给你安排一个好人家——”
“我不要。”陆穗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华阳的目光沉了一下。“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钱,也不要田地。”陆穗说,“我只要我的夫君。”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李华阳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夫君,”她站起来,走到陆穗面前,“有婚书吗?”
“有。”陆穗从怀里掏出那张婚书,双手递过去。那是她贴身带着的,从杏花村到京城,一路上都揣在怀里,睡觉都不离身。
李华阳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婚书上扫了一遍,忽然停住了。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笑。
“陆穗,”她把婚书递回去,“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陆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她认得上面的大部分字了——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下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陆穗”,一个是——
“陈安。”李华阳替她说出了那两个字,“陈安。不是萧衍。”
陆穗的手开始发抖。
“你嫁的人叫陈安。”李华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萧衍从未娶你。你们的婚姻,从法律上来说,不存在。”
“不是的——”陆穗站起来,“他——陈安就是他——”
“陈安是他用的化名。”李华阳打断她,“但婚书上写的是陈安,不是萧衍。官府登记的是陈安,不是萧衍。你嫁的人,在法律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陆穗站在那里,手里的婚书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嫁了,拜了堂,办了婚书,睡了同一张床。但现在这个人告诉她,这一切都不作数。
“聘为妻,奔为妾。”李华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念一段判决,“你连妾都算不上。一个乡下姑娘,跟着一个男人跑了,连婚书都是假的——你说,这叫什么?”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李华阳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我不是——”她想说“我不是奔”,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是跟着萧衍来的。他让她跟他走,她就跟他走了。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他会不会回来。她只是收拾了包袱,带上阿黄,就跟着他走了。
李华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穗,”她的声音软了一些,但依然冷硬,“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不属于这里。回你的杏花村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衍儿那边,我会跟他说。”
陆穗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婚书,指节泛白。她想说很多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
“孙嬷嬷,”李华阳叫了一声,“送陆姑娘回去。”
孙嬷嬷推门进来。“陆姑娘,请。”
陆穗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李华阳,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西跨院的。只记得脚下的路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走了一辈子。阿黄在院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回来,蹿上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仰着头看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陆穗蹲下来,抱住阿黄,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阿黄,”她小声说,“婚书是假的。他娶我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字。我们的婚姻,不作数。”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呢。
陆穗抱着它,蹲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起来。石榴树的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上。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阿黄,一动不动。
她在等萧衍回来。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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