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陆穗第一天去长公主那里学规矩。
天还没亮半夏就把她叫起来了。“姑娘,殿下卯时正刻起身,您得在卯时三刻之前到正堂等着。不能晚,晚了就是不敬。”
陆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在杏花村的时候,她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但那是去磨豆腐。现在不磨豆腐了,起得比磨豆腐还早。半夏给她梳头,今天梳的是个简单的圆髻,插上那支银簪。衣裳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夏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姑娘,到了正堂,您先给殿下请安。殿下让您起来,您再起来。殿下不说话,您就跪着等。”半夏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叮嘱,“殿下教您规矩,您就听着。不懂的不要问,回来问奴婢。殿下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不要多嘴,不要多事。”
陆穗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半夏想了想,“不要看殿下的眼睛。殿下说话的时候,您低着头。殿下问话的时候,才能抬头。不能笑,也不能哭。脸上不要有表情。”
陆穗深吸了一口气。“我记住了。”
卯时三刻,陆穗到了正堂门口。孙嬷嬷站在门外,看见她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等着吧”,便进去通报了。陆穗站在门口等着,天慢慢亮了,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有丫鬟端着洗脸水进去,有婆子端着茶盏进去,进进出出的,没有人看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孙嬷嬷才掀开门帘。“陆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正堂里,李华阳已经梳洗好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嵌白玉的簪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疏离,看不出喜怒。
“陆穗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李华阳没有叫她起来。陆穗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等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疼了,李华阳才开口。
“起来吧。”
“谢殿下。”陆穗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李华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头发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鞋子,最后落在她耳边那支银簪上,停了一瞬。“你就这一件衣裳?”
陆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奴婢还有一件——”
“明天换那件。这件太素了。侯府的人,穿得太素,不吉利。”
“是。”
“头上的簪子也换了。银簪是没出阁的姑娘戴的。你是什么身份,戴什么首饰,要有规矩。”
陆穗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她没有问。“是。奴婢知道了。”
李华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从今天起,我教你规矩。每天上午一个时辰。学什么,我说了算。学不会,不许走。”
“是。”
“今天第一课——”李华阳放下茶盏,“站。”
陆穗愣了一下。“站?”
“你刚才站的样子,腰不够直,头不够正,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李华阳的声音不冷不热,“重来。站到我满意为止。”
陆穗在正堂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腰挺直,头摆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下巴微收,目光下垂。这个姿势,半夏教过她,但她从来没有站这么久。不到一刻钟,她的腿就开始抖了。又过了一刻钟,腰开始酸了。但她不敢动。李华阳坐在旁边喝茶、看书、处理府里的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孙嬷嬷进来送茶,看了陆穗一眼,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李华阳终于开口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是。”陆穗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堂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摔了。半夏在外面等着,赶紧扶住她。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陆穗扶着半夏的手,慢慢往西跨院走,“就是腿软。”
半夏心疼地看着她,但不敢说什么。
七月十七,陆穗第二天去学规矩。
今天换了一件衣裳——是半夏从库房里领的,淡青色的,料子比她那件月白色的好一些,但颜色还是素。簪子也换了,不是银簪,是一支白玉簪,也是从库房里领的。陆穗戴不惯,总觉得头上沉甸甸的。
到了正堂,李华阳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看了陆穗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新衣裳和新簪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今天学走路。”李华阳放下茶盏,“走一个我看看。”
陆穗从正堂的这头走到那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走,就按平时走路的样子走。走了几步,李华阳叫停了。
“你这是在走路?”
陆穗站住了。“殿下,奴婢——”
“步子太大。腰是硬的。手也不知道怎么摆。”李华阳的声音不冷不热,“重来。”
陆穗重来。这一次她把步子放小了,但李华阳还是不满意。“太小了。像做贼。”
陆穗又重来。步子不大不小,腰也尽量放松。李华阳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你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乡下出来的?”这话说得直白,不带任何修饰。旁边的孙嬷嬷低着头,嘴角动了动。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但她没有低头。
“奴婢知道。”她说。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从今天起,每天回去走一百遍。什么时候走好了,什么时候学下一课。”
“是。”
七月十八,陆穗第三天去学规矩。
今天学的是“坐”。李华阳让她坐在椅子上,教她怎么坐——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背不能靠,腰要直,腿要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陆穗坐了一刻钟,腰就开始酸了。坐了半个时辰,腿开始麻了。但她不敢动。
“殿下,”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奴婢可以动一下吗?”
李华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我让你动了吗?”
陆穗闭了嘴。又坐了半个时辰,李华阳才让她起来。陆穗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着牙撑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
李华阳看着她摇摇晃晃站住的样子,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明天继续。”
七月十九,陆穗第四天去学规矩。
今天学的是“奉茶”。孙嬷嬷端上来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把茶壶和几只茶盏。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陆穗。
“倒茶。”
陆穗拿起茶壶,往茶盏里倒了一杯。她不知道倒茶有什么规矩,就按在杏花村给人倒水的方式倒。李华阳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在倒茶还是在浇地?”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殿下,奴婢——”
“茶壶的嘴不能对着人。倒茶只能倒七分满,倒了十分,是赶客。端茶的时候,手不能碰到杯口。杯口朝着客人,杯底朝着自己。”李华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什么都不会,衍儿怎么把你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陆穗心上。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壶,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李华阳继续说。
“重来。”李华阳说。
陆穗把茶盏里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这一次,她记得茶壶嘴不能对着人,倒了七分满,端茶的时候小心地不让手指碰到杯口。她端着茶盏,走到李华阳面前,跪下来,双手奉上。
“殿下请用茶。”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放在桌上,没有喝。“还行。但太慢了。一杯茶倒这么久,客人早走了。”
“是。奴婢回去练。”
回到西跨院,陆穗在屋里练倒茶。半夏帮她准备了茶壶和茶盏,她倒了一遍又一遍。茶壶嘴不能对着人,倒七分满,端茶手指不碰杯口。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倒了几十遍,手都酸了。
“姑娘,歇歇吧。”半夏心疼地说。
“不歇。”陆穗又倒了一杯,“我什么都不会。殿下说得对。”
半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黄趴在门口,看着陆穗一遍一遍地倒茶,大概觉得这个人今天特别奇怪。
七月二十,陆穗第五天去学规矩。
今天正堂里多了一个人——二房的萧蘅芷。她站在李华阳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等什么。看见陆穗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陆姑娘来了。”她的声音甜甜的,但甜得不自然,“听说你在跟殿下学规矩?学得怎么样了?”
陆穗弯了弯腰。“还在学。”
“还在学?”萧蘅芷笑了,“你都学了好几天了吧?站、走、坐、奉茶——这些我五岁就学过了。陆姑娘真是辛苦。”
李华阳看了萧蘅芷一眼,没有说话。萧蘅芷收了收笑容,退到一边。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但她没有低头。
“今天学什么?”她问李华阳。
李华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今天学跪。”
陆穗愣了一下。“跪?”
“你以为跪就是磕个头就行了?”李华阳的声音不冷不热,“跪的姿势、跪的时间、跪的方向、跪的时候手放在哪里、头低多少——都有规矩。孙嬷嬷,教她。”
孙嬷嬷走过来,站在陆穗面前。“陆姑娘,跪的时候,双膝并拢,脚尖点地,臀部坐在脚后跟上。上身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目视地面。跪多久,都不能动。”
陆穗照着做了。孙嬷嬷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对。双膝没并拢。重来。”
陆穗重来。
“头太低。重来。”
陆穗又重来。
“手放的位置不对。重来。”
陆穗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调整。膝盖压在青砖地上,硌得生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萧蘅芷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比说话还让人难受。孙嬷嬷终于满意了,退到一边。
“就跪着吧。”李华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跪到我满意为止。”
陆穗跪在正堂中央。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不敢动。萧蘅芷翻了一页书,发出轻微的声响。孙嬷嬷给李华阳换了一盏茶。没有人看她。
“殿下,”萧蘅芷忽然开口,“陆姑娘跪了好一会儿了。要不要让她起来?”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你替她求情?”
“不是求情。”萧蘅芷笑了笑,“就是觉得——陆姑娘身子弱,万一跪出什么毛病来,哥哥该心疼了。”
这话听着像是替陆穗说话,但语气里的那个“哥哥该心疼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李华阳,这个女人是萧衍带回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
李华阳的脸色沉了一下。“你倒是会替她着想。”
萧蘅芷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她嘴角的弧度还在。又跪了大约一刻钟,李华阳终于开口了。
“起来吧。”
陆穗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差点站不稳,但她咬着牙撑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
“明天继续。”李华阳说。
“是。”陆穗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堂的时候,萧蘅芷从后面跟上来。“陆姑娘,”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你膝盖不疼吗?”
陆穗没有回头。“不疼。”
“不疼就好。”萧蘅芷笑了,“那你明天继续跪。反正你习惯了。”
她带着丫鬟走了。半夏从后面跑上来,扶住陆穗。“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陆穗扶着半夏的手,慢慢往西跨院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半夏赶紧扶住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姑娘——”
“别哭。”陆穗站稳了,“我没事。”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正坐在床边揉膝盖。膝盖青紫了一大片,碰一下就疼。她听见脚步声,赶紧把裤腿放下来,盖上被子。
“今天学了什么?”萧衍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跪。”陆穗笑了笑,“跪了一个多时辰。”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膝盖疼不疼?”
“不疼。”
“我看看。”
“不用——”
萧衍掀开被子,把她的裤腿卷上去。膝盖上青紫一片,有的地方已经肿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的不疼。”陆穗把裤腿放下来,“就是看着吓人。过两天就好了。”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陆穗,你要是受不了,我——”
“受得了。”陆穗打断他,“在杏花村的时候,推磨推得满手是血,我都没哭。跪一跪算什么?”
萧衍没有说话。陆穗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别去找殿下。你去找她,她会觉得我在告状。会更不喜欢我。”
“我怕你受委屈。”
“不委屈。”陆穗笑了笑,“殿下教我规矩,是为我好。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愿意教我,是好事。”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她说得对——他去找母亲,只会让事情更糟。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疼了就说。不要忍着。”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疼了就说。”
七月二十一,陆穗第六天去学规矩。
今天正堂里没有人。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本书。她看了陆穗一眼,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跪。”
陆穗跪下来。双膝并拢,脚尖点地,上身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目视地面。昨天的伤还没好,膝盖一碰地就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华阳翻了一页书。“你倒是能忍。”
陆穗没有说话。
“昨天蘅芷替你求情,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奴婢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李华阳的声音很平静,“故意在我面前提衍儿,故意说‘哥哥该心疼了’。她不是替你求情,是在提醒我——你是衍儿的人,我罚你,就是跟衍儿过不去。”
陆穗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李华阳看了她一眼,“她是在害你。她越替你说话,我就越不想让你好过。”
陆穗抬起头,看着李华阳。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殿下,奴婢知道。”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知道?”
“奴婢不聪明,但奴婢不傻。”陆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蘅芷姑娘不喜欢我,二婶也不喜欢我。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奴婢都知道。”
李华阳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为什么不争?”
“争什么?”陆穗问。
“争你该有的东西。争衍儿给你的名分。争在这个府里的地位。”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奴婢不想争。”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奴婢什么都不会。没有家世,没有才学,没有靠山。争也争不过。还不如不争。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件一件地干,干完了就睡觉。”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话是谁教你的?”她问。
“三婶。”陆穗说,“三婶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叫人换。
“起来吧。”她说。
陆穗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皱了皱眉头,但她站住了。
“明天不用来了。”李华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穗愣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李华阳。李华阳没有看她,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该学的你都学了。剩下的,回去自己练。练不好,再来。”
陆穗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是。多谢殿下。”
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半夏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今天怎么样?”
“殿下说,明天不用来了。”陆穗笑了笑,“该学的都学完了。”
半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姑娘,这是好事啊!”
陆穗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门帘还在晃,阳光照在门楣上,金灿灿的。她转过身,跟着半夏往西跨院走。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月亮门下面等着她,看见她出来,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走吧,”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回家。”
阿黄叫了一声,跟在她脚边,跑进了西跨院。院子里的石榴树红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光。陆穗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半夏,”她忽然开口,“你说,殿下是不是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半夏想了想。“殿下那个人,心思深,奴婢看不透。但有一件事奴婢知道——殿下从来不会花时间教一个她不在乎的人。讨厌一个人,不理就是了。教她规矩,是把她当自己人。”
陆穗没有说话。她看着石榴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去练走路。殿下说了,每天走一百遍。”
半夏笑了。“好,奴婢陪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