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正月初三,陈安开始教陆穗认字。

说是“教”,其实简陋得很。没有笔墨,也没有纸,陆穗舍不得花钱买,陈安就用树枝在雪地上写,陆穗跟着描。

这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陈安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陆穗。”

他念了一遍,然后用树枝指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教她。

“这个念陆,这个念穗。你的名字。”

陆穗蹲在地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好复杂。”她皱起眉头,“有没有简单点的?”

“有。先学笔画少的。”陈安把雪地抹平,重新写了几个字,一、二、三、人、大、天。

陆穗跟着写,但她的手常年推磨、揉面、洗衣服,握惯了重东西,握树枝这种轻巧活反而做不来。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雪地上打了个滚。

“你这个‘人’字,”陈安忍着笑,“像是摔了一跤。”

陆穗瞪了他一眼。

“你教我写字还是笑话我?”

“都有。”陈安说,嘴角弯了一下。

陆穗拿起树枝,在雪地上重新写了一个“人”,比刚才那个还歪。

“我故意的。”她理直气壮地说。

阿黄趴在旁边,尾巴扫来扫去,把刚写好的字扫掉了一半。陆穗伸手拍了它一下,它翻了个肚皮,四脚朝天,一副“你打吧反正我不起来”的无赖样。

陈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浅浅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

陆穗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这些天来,他说话做事一直客客气气的,有分寸,有教养,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现在这层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头那个,更年轻、更鲜活的人。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赶紧低下头假装写字。

陈安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消失。

“你写字的时候,”他说,“别用那么大的劲儿。它不是磨棍,不用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

“谁用吃奶的力气了?”陆穗耳朵尖有点红,嘴上却不认输,“我就用了,普通的力气。”

“那你写一个‘人’字,轻一点。”

陆穗深吸一口气,捏着树枝,轻轻地在雪地上画了一笔,再画一笔。

这一次,虽然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有进步。”陈安说。

“那当然。”陆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学什么都快。”

“是吗?那刚才那个摔了一跤的‘人’是谁写的?”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陆穗斩钉截铁。

陈安摇了摇头,没再跟她争。

堂屋里,陆老头坐在灶前烤火,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听到两个人拌嘴,他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他小声嘟囔,“嘴硬得很。”

阿黄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陆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了一半塞给它,另一半自己嚼着。

“你也觉得他俩有意思?”他摸了摸阿黄的头,“我看这个陈安,虽然来历不明,但人还行。对穗儿也好。”

阿黄嚼着红薯干,尾巴摇了摇,像是表示同意。

“就是不知道能待多久。”陆老头的笑容淡了一些,叹了口气,“人家毕竟不是咱们这号人,伤好了,迟早要走的。”

他没再说什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傍晚,陆穗在灶房做晚饭,陈安坐在灶台边帮忙烧火。

这几天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烧火,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拨灰,什么时候让火小一点。虽然动作还是不如陆穗利索,但至少不会把火弄灭了。

“今天教你的那几个字,记住了吗?”陈安问。

“当然记住了。”陆穗一边切菜一边说,“一、二、三、人、大、天,还有我的名字。”

“写一遍给我看看。”

“现在?”

“嗯。”

陆穗放下菜刀,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每个都对。

陈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就只是不错?”陆穗不满意,“我练了一下午呢。”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陆穗你太厉害了,一天就学会了这么多字’。”

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陆穗,你太厉害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课文。

“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我很真诚。”

“你那个语气,念经都比你有感情。”

陈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他说,“等你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像样了,我认真夸你一次。”

“说话算话?”

“算话。”

陆穗满意了,站起来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节奏明快。

“那你要教我写你的名字。”她头也没回地说。

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的名字?”

“对啊,你叫陈安,我总不能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写吧?”陆穗理所当然地说,“你教我,我学会了写给你看。”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这两个字,是他随口取的。陈是过往,安是求个平安。他用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把它写下来。

“行。”他说,“改天教你。”

“改什么天?明天就教。”

“明天就明天。”

灶房里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伴随着切菜的笃笃声和柴火噼啪的响声。

陆老头在堂屋里听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穗儿,”他喊了一声,“饭好了没?”

“快了快了,爷爷您别急。”

“我不是急,我是饿了。”陆老头站起来,拄着棍子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边,陆穗在炒菜,陈安在烧火,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干各的,但配合得莫名默契。

阿黄蹲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监督他们干活。

陆老头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好到让他心里头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陆穗她娘。那也是个会做饭、会做豆腐、会笑着骂人的女人。陆穗她爹还在的时候,他们家也是这样,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各忙各的,时不时搭两句话,没什么正经内容,但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爷爷?”陆穗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您怎么了?”

“没什么。”陆老头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堂屋,“风迷了眼。”

他没让陆穗看见自己的表情。

晚上,陆穗收拾完灶房,在堂屋里坐着,就着那截快烧完的蜡烛复习白天学的字。

她把手指当笔,在桌面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陆——横折、竖、横、竖、横折、横、竖、竖、横、撇、捺。

她一边写一边默念笔画,嘴皮子动得飞快。

“穗”字更复杂,她写了五遍才记住。

陈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太傅也是这样教他写字的。一笔一划,从最简单的开始,错了重来,错了重来。

那时候他觉得写字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

现在看着陆穗学,他忽然觉得——写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你写的‘穗’字,”他说,“最后那一捺太长了。”

陆穗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桌面上的字——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手划出去的距离太长了。”

“你看得这么仔细?”

陈安没接话。

陆穗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写,这一次特意把最后一捺收短了一些。

“这样?”

“嗯。”

陆老头已经睡着了,靠在墙上,发出均匀的鼾声。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爪子时不时蹬两下,大概是在做梦追兔子。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陆穗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陈安正看着窗外出神。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银子。远处的山和树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立在天地之间。

“陈安。”她忽然叫他。

“嗯?”

“你过年不想家吗?”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说。

“你不想你娘吗?”

陈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桌面被陆穗的手指划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在烛光下看得不太清楚。

“不太想。”他说。

陆穗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一般人说“不想家”,要么是嘴硬,要么是真不想。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嘴硬的劲儿,也没有冷漠的劲儿,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

像是“想”和“不想”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都不太对。

“你跟你娘关系不好?”她试探着问。

陈安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对我很好。”

他说“很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种感受。

陆穗没再问了。

她虽然读书少,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陈安不愿意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她说,“等伤养好了,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

陈安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碎花棉袄,歪歪扭扭的髻,手指上全是冻疮的疤痕。整个人朴素得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起眼,但扎实。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比他说“她对我很好”的时候,有温度得多。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还剩几颗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睡觉吧。”陆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困意,“明天还要做豆腐呢。”

“嗯。”

阿黄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光带的这一头,是陆老头打着鼾的板凳;那一头,是陈安靠着墙的身影。

中间,是陆穗歪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脸。

她手里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桌面上划着某个笔画。

陈安没有叫醒她。

他从旁边拿了一件旧棉袄,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月光下,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个年,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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