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正月初五,破五。

清河县的规矩,这一天要吃饺子,扫尘土,送穷神。过了这一天,年就算过完了,该干嘛干嘛。

陆穗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比除夕那天还早。她打算包两种馅,豆腐白菜馅留给自己和爷爷,萝卜鸡蛋馅的多搁点油,给陈安。这人虽然嘴上不挑,但她看得出来,他吃豆腐白菜馅的时候,眉头总会皱那么一下。

“你不用特意给我做。”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特意给你做了?”陆穗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萝卜放久了要糠,不吃就坏了。”

陈安没拆穿她。那几根萝卜是她昨天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虽然没坏,但离“要糠”还差着十天半个月。

他走进灶房,很自然地坐到灶台边,开始烧火。

这些天他已经把烧火的活接过去了。陆穗做饭,他烧火;陆穗磨豆腐,他帮忙添豆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甚至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陆老头端着茶缸子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这几天光坐着了,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得走走。

阿黄从狗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得老长,屁股撅得老高,然后颠颠地跑到陆老头脚边,仰着头看他。

“走,遛一圈去。”陆老头拄着棍子,慢悠悠地往院门外走。阿黄跟在他脚边,一会儿跑前头,一会儿又跑回来,尾巴摇个不停。

村道上积了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老头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弯腰揉揉膝盖。

“老了,不中用了。”他小声嘟囔。

阿黄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说“你还不老”。

陆老头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

“你跟了我几年了?六年?七年?”他想了想,“穗儿她爹还在的时候,你就在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狗崽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

阿黄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尾巴摇了摇。

“你说,那个陈安,”陆老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到底是个什么人?”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

“我看他不像坏人。”陆老头自顾自地说下去,“但他那个伤,那个气度,那个说话的做派,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山顶上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我活不了几年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连阿黄都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清,“穗儿一个人,我不放心。”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应他。

陆老头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你也觉得她一个人不行,是吧?”

阿黄摇了摇尾巴。

“那个陈安,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陆老头叹了口气,“但人家凭什么留下来?咱们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人家留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了,背影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回到院子里,饺子的香味已经从灶房里飘出来了。

陆老头推门进去,看见陆穗正在往桌上端饺子,陈安在摆筷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爷爷回来了?”陆穗抬头看见他,“洗手吃饭,刚出锅的。”

陆老头应了一声,去灶房舀了瓢水洗手。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头暖烘烘的。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阿黄趴在桌下,等着掉下来的饺子皮。

“爷爷,您多吃点。”陆穗给陆老头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这馅儿我多搁了油。”

“我一个老头子,吃那么好干什么。”陆老头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好吃。”

他又夹了一个,放在陈安碗里。

“你也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陈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在侯府,饭桌上的规矩是各吃各的,连他母亲都不会给他夹菜,那是下人做的事。

“多谢。”他说,低头咬了一口。

萝卜鸡蛋馅,油放得比平时多,咸淡刚好。

“怎么样?”陆穗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好吃。”陈安说。

这一次,他说“好吃”的时候,语气比说“她对我很好”的时候,真诚得多。

陆穗满意了,低头吃自己的饺子,嘴角弯着。

吃完饭,陆穗收拾碗筷,陈安帮忙擦桌子。陆老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开口。

“陈安,你会下棋吗?”

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一点。”

“那陪老头子下一盘。”陆老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棋盘和棋子,往桌上一放。

那副棋旧得不成样子,棋盘上的格子都快磨没了,棋子也缺了好几个,白子用削圆了的木头块代替,黑子用石子儿代替,大小不一,看着寒碜得很。

“这是我年轻时候在县城帮工,东家赏的。”陆老头把棋子摆好,“后来棋子丢了,就自己做了几个凑数。你别嫌弃。”

“不会。”陈安在他对面坐下。

陆穗擦完桌子,也凑过来看。她不会下棋,但觉得新鲜,搬了个板凳坐在爷爷旁边,双手托着下巴。

阿黄也凑过来,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陆老头执黑,陈安执白。

陆老头的棋路老辣,喜欢缠斗,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对手逼到墙角才罢休。陈安的棋路却出奇的稳,不急不躁,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但每到关键处,总能落下一子,把陆老头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你这不是‘会一点’。”陆老头下到中盘,抬起头看着陈安,“你这个棋路,是跟谁学的?”

陈安沉默了一下。

“家中的长辈。”

“你这个长辈,棋力不低。”陆老头落下一子,“你这手棋,有大家风范。”

陈安没接话,低头看着棋盘。

陆穗在旁边看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爷爷的棋子被吃了好几个,陈安的棋盘上白子越来越多。

“爷爷要输了?”她小声问。

陆老头瞪了她一眼。

“观棋不语,知不知道?”

陆穗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明显是在憋笑。

又下了十几手,陆老头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输了。”

陈安把棋子收拢,规规矩矩地放回盒子里。

“您下得很好。”他说。

“输了就是输了,你不用安慰我。”陆老头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安,“你这棋风,像是个有耐心的人。下棋看人品,这话不假。”

陈安没说话,只是把棋子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

陆穗在旁边看着他放棋子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颗都放得整整齐齐,连那些木头块和石子儿都没马虎。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教她写字认真,烧火认真,连摆棋子都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不管他以前是什么身份,至少现在,在杏花村的这个破院子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被防备的人。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

陆穗在灶房里准备明天做豆腐的黄豆,陈安在廊下坐着,看雪。阿黄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老头从堂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陆老头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

陈安转头看他。

“你的伤,是谁弄的?”

陈安沉默了片刻。

“仇家。”他说。

“什么仇家?”

“生意上的事。”陈安的语气很平静,“我家里做点买卖,得罪了人。”

陆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听一个解释,更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家里的买卖,做得很大?”他问。

“不算小。”

“大到要杀人灭口?”

陈安没有回答。

陆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他站起来,拄着棍子,“但我得问你一句——”

他看着陈安的眼睛。

“你在这儿,会不会连累穗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

陈安迎着他的目光。

“不会。”他说,语气笃定,“我保证。”

陆老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堂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好。”他说,“穗儿这孩子,命苦。她爹娘走得早,我没本事,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你要是——”

他顿了一下。

“算了,不说了。”

他推门进去了,留下陈安一个人坐在廊下。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陈安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阿黄醒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黑亮黑亮的。

“我不会连累她。”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阿黄说,还是对自己说。

阿黄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在他鞋面上,又闭上了眼睛。

灶房里传来陆穗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哼得挺开心。

陈安靠在墙上,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看着满院子的雪。

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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