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萧衍被关的第六天。
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沈夫人的声音。
“……殿下,您别再犹豫了。世子在里头一天比一天难,韩彰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再拖下去,世子就算出来了,人也废了。”
李华阳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沈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殿下,我不是要逼您。我是心疼世子。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他现在在里面受苦,我比谁都心疼。但光心疼没用啊。得想办法把人捞出来。”
“你有什么办法?”李华阳的声音终于听清了。
“我爹在吏部多年,跟大理寺的人有交情。只要他出面,联合吏部和刑部的人,把案子翻过来,世子就能出来。”沈玉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脆,冷静,条理分明,“但这件事,不是我爹一个人能办成的。他需要世子点头。不是现在,是等世子出来之后。但他要一个承诺。”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什么承诺?”
“让玉筝过门。”沈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正妻也行。世子喜欢那个丫头,留着就是了。但沈家的姑娘不能没名没分。正妻的位置,得给玉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陆穗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听见李华阳的声音,很轻,像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殿下,不能再想了——”沈夫人的声音急了起来。
“我说了,让我想想。”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穗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走回西跨院的路上,她的腿一直在发抖。不是怕,是冷。从心里往外的冷。她终于明白了。她什么都不是。她不能帮他,不能救他,不能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她能做的,只有等。等殿下,等沈家,等别人来救他。而沈玉筝能做的,是帮她爹,是动用家里的关系,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说“我能救他”。这就是差距。不是她会写几个字、会背几首诗就能弥补的。是出身,是家世,是她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十月二十八,萧衍被关的第七天。沈家出手了。
沈大人联合吏部和刑部的几个官员,在朝上替萧衍说话。他们拿出证据,证明韩彰递上去的折子是伪造的,证人也是买通的。大理寺重新审理,发现狱卒被人收买,在牢里动了手。证据确凿,韩彰被停职待查,二皇子在朝上被圣上训斥了一顿。萧衍无罪释放。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是傍晚。半夏跑进来,脸上带着笑,眼泪却掉下来了。“姑娘!世子出来了!无罪释放!沈大人把案子翻过来了!”
陆穗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她听见了,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姑娘,世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半夏。”陆穗打断她,“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半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退了出去。陆穗一个人坐在屋里,抱着阿黄,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银白色的,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光秃秃的石榴树。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好累。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萧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脸上带着伤,走路有些跛,肋骨断了一根,缠着绷带。但他没有去正堂,没有去见李华阳,直接往西跨院走。
推开门,看见陆穗坐在灯下。她瘦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嘴唇也有些干。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回来了?”
“嗯。”他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陆穗先开口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他的声音有些哑。
“骗人。”她低下头,“我听说了。断了肋骨,脸上也挂了彩。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担心。”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每次都不说。每次都让我猜。每次都是别人告诉我,我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在里面,我有多怕?”
萧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对不起。”
“你道歉也没用。”她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蹭在他的衣裳上,“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许瞒我,不许骗我。”
“好。”
两个人抱了很久。阿黄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夫君,”陆穗忽然叫他。
“嗯。”
“沈家帮了你。”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知道。”
“沈姑娘说,她爹要一个承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让你娶她。不是现在,等风头过了。但你要答应。”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怎么想?”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她应该过门。”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能帮你。我不能。她有家世,有才学,有人脉。她站在你身边,不会有人笑话你。我什么都不能。”
萧衍的脸色变了。“陆穗——”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是要走。我答应过你,不会走。但我不能再拦着你了。你需要她。你需要沈家。我不能因为我自己,让你在朝上站不稳。”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让我娶她?”
“我想让你平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里面这几天,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大理寺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只能等。等殿下,等沈家,等别人来救你。我什么都不能做。沈姑娘不一样。她能救你。她能在你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你身边。我不能。”
萧衍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陆穗——”
“你别说话。”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让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走。我说过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但我不能再拦着你了。她过门,做你的正妻。我做小的。我给她敬茶,叫她姐姐。我都愿意。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在朝上站稳,我什么都愿意。”
萧衍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阿黄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又趴下了。
“陆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介意。”她的声音很轻,“但比起你出事,我什么都不介意。”
萧衍沉默了很久。“我不会娶她。”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殿下怎么想,这件事不会变。我不会娶别人。不会让你敬茶,不会让你叫姐姐。你不需要做小的。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陆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你需要她——”
“我需要你。”他打断她,“我需要的从来都只有你。”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骗人。”
“没骗人。”他擦掉她脸上的泪,“在杏花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我们不是也过得很好?”
“可你现在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有殿下,有侯府,有朝堂上的事——”
“那些不是我的。”他看着她,“你才是。”
陆穗哭着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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