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陆穗开始一个人想事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杏花村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忙到天黑倒头就睡,没工夫想。来京城之后,学规矩、学认字、学走路、学说话,沈先生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半夏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萧衍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从来没有自己想事情。现在她开始想了。
那天早上,半夏端了早饭来。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和平时一样。陆穗看了一眼,没有动。
“姑娘,您怎么不吃?”
“不饿。”
“您昨天就没怎么吃——”半夏的声音有些急。
“我说了不饿。”陆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半夏不敢再说了,把碗筷收了,退了出去。阿黄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低头摸了摸阿黄的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从进侯府就在想,但从来没有想透的事。她是什么人?她是杏花村陆老头的孙女,是卖豆腐的陆穗。她爷爷是种地的,她爹是种地的,她娘是种地的。她家没有族谱,没有祠堂,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她是什么人?她是萧衍的妻子。拜了堂,成了亲,入了洞房。有婚书,有证人,有天地为证。但那张婚书上写的是“陈安”,不是萧衍。在所有人眼里,她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屋里人。是他从乡下带回来的丫头。随时可以打发。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阿黄趴在她脚边,安安静静的。她想起沈玉筝说的话——“我能帮他。在朝堂上,在人脉上,在所有人面前。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她想起沈夫人说的话——“你是妾。正室没有生孩子之前,妾室不能怀。”她想起长公主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厌,是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漠然。
她想起萧衍说的话——“你是我妻子。这辈子不会变。”她信了。她一直信。但现在她不知道了。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告诉她,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妾。是不能怀孕的妾。是随时可以打发的乡下丫头。他说的“妻子”,在侯府里,在朝堂上,在所有人面前,不算数。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阿黄叫了一声,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阿黄,”她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是”。陆穗笑了,笑得很轻。“你懂什么。”
十一月十七,阿黄丢了。
那天下午,陆穗在屋里练字,半夏在外面洗衣服。门没关,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去。等半夏发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它的影子了。
“姑娘,阿黄不见了!”半夏跑进来,脸色发白。
陆穗放下笔,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奴婢不知道——奴婢一直在洗衣服,没注意——”
“去找。”陆穗的声音很平静,“从西跨院开始,一路问过去。”
两个人找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西跨院找到花园,从花园找到厨房,从厨房找到门房。没有人见过阿黄。门房说下午开了后门,搬了几箱东西进来,可能是那时候溜出去的。陆穗站在后门口,看着外面长长的巷子,站了很久。天快黑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姑娘,明天再找吧——”半夏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回去。”陆穗的声音很平静,“我再找找。”
“姑娘——”
“我说了你先回去。”
半夏看着她,不敢再说了,转身走了。陆穗一个人站在后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去,沿着巷子慢慢地走。“阿黄——阿黄——”她叫它的名字,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没有人应。她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两边堆着杂物。她继续走,继续叫。
然后她看见了。
阿黄躺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身上有血,头上也有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叫了一半就停了。陆穗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她抱起阿黄,抱得很紧。它的毛还是软的,身体却已经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她抱着它,蹲在巷子里,没有哭。她只是抱着它,蹲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黄,叹了口气。“下午有几个小厮在巷子里追一条黄狗,打死了扔在这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这是你的狗?”
陆穗没有说话。她抱着阿黄站起来,转身走了。老婆婆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她没有回头。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抱着阿黄,脸色一下子变了。
“姑娘——”
“帮我找个木箱。”陆穗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帮我问问府里,有没有能做法事的人。”
半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姑娘——”
“别哭。”陆穗抱着阿黄,坐在廊下,“它不喜欢人哭。”
半夏擦了擦眼泪,转身去了。陆穗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阿黄,摸着它的头。它的毛还是软的,身体却已经凉了。她想起杏花村的日子。那时候阿黄还小,满院子跑,追鸡追鸭,被爷爷骂了也不怕。后来爷爷走了,阿黄陪着她。再后来,她嫁了人,来了京城,阿黄也跟着她。它在这个侯府里,和她一样,不属于这里。现在它走了。和她一样,不该来这里。
“阿黄,”她小声说,“你去找爷爷。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别担心。”
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它,坐在廊下,坐了很久。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看见陆穗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怎么了?”
“阿黄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溜出去,被人打死了。”
萧衍蹲下来,看着木箱里的阿黄。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毛上还有血。
“谁干的?”
“不知道。”陆穗低下头,“巷子里的人说,是几个小厮。不知道是谁家的。”
萧衍站起来。“我去查。”
“不用了。”陆穗的声音很轻,“查到了又能怎样?它已经死了。”
萧衍看着她。“你难过,就说出来。”
“不难过。”她抬起头,看着他,“它去找爷爷了。比在这里好。”
萧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不是倔强,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陆穗——”
“我没事。”她抱着木箱站起来,“我去把它埋了。”
“我陪你去。”
“不用。”她没有看他,“我想一个人。”
她走了。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站了很久。
陆穗把阿黄埋在花园角落里的一棵桂花树下。她挖了很久的坑,手都磨破了。半夏要帮忙,她不让。她把阿黄放进去,盖上土,又去找了一块木板,用刀刻了几个字——“阿黄之墓”。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她刻了很久。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阿黄,你去找爷爷。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别担心。”
她没有哭。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半夏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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