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还没亮,陆穗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是院门,是堂屋的门。急促的、带着恐慌的拍门声,把阿黄吓得从窝里蹿出来,汪汪大叫。
“穗儿!穗儿!快开门!”
是刘婶子的声音。
陆穗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脚上的鞋都没穿好。她拉开门闩,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刘婶子站在门外,脸色发白,身上的棉袄都没系好,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跑了过来。
“刘婶子,怎么了?”
“你爷爷——”刘婶子喘着气,一把抓住陆穗的手,“你爷爷在磨坊里晕倒了!”
陆穗的脑袋嗡了一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磨坊的。只记得脚踩在雪地上,冰凉刺骨,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阿黄跑在她前面,叫声一声比一声急。
磨坊里,陆老头倒在地上,半靠着磨盘,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手边还散落着几把黄豆,他大概是天没亮就来磨豆腐,想趁着早市多卖一些。
“爷爷!”陆穗扑过去,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节僵硬,像是怎么捂都捂不热。
“爷爷,您醒醒,您别吓我——”
陆老头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见是陆穗,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穗儿……没事……就是……有点晕……”
“您别说话,别说话。”陆穗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转头看向刘婶子,“刘婶子,麻烦您帮忙去请一下李郎中——”
“我去,我这就去。”刘婶子转身就跑。
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磨坊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都没束。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陆老头的脉搏。
“他之前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他问。
陆穗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就是冬天的时候老是咳嗽,我让他去看郎中,他不去,说浪费钱……”
陈安没说话,把陆老头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
“来,帮我一把,把他抬到屋里去。地上凉。”
陆穗赶紧上前,两个人一人一边,把陆老头架起来,慢慢往堂屋里走。陆老头很轻,轻得让陆穗心里发慌——她天天跟爷爷在一起,竟然没发现他已经瘦成了这样。
把陆老头安置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又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在脚边。陆老头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上的青紫色褪了一些,但还是白得吓人。
“爷爷,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熬点粥?”
陆老头摇了摇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会再昏过去。
“穗儿……你坐会儿……别忙了……”
陆穗在床边坐下,握着爷爷的手,不敢松开。
阿黄也跟进来了,蹲在床边,把头搁在床沿上,黑亮的眼睛看着陆老头,时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李郎中来得很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他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的郎中,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医术说不上多高明,但看个头疼脑热还是可以的。
他把了脉,又看了看陆老头的舌苔和眼皮,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陆穗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但她不敢问。
李郎中把陆老头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看了陆穗一眼,往外走。
“出来说。”
陆穗跟到院子里,陈安也跟在后面。
“怎么样?”陆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李郎中叹了口气。
“你爷爷这身子,底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他压低了声音,“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硬撑?我看他的脉象,五脏都有亏损,尤其是肺和脾。再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不足,今天这一晕,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了。”
“那……能治好吗?”陆穗问。
李郎中沉默了一会儿。
“我开几副药,先吃着,补补气血。”他说,“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爷爷这个年纪,这个底子,能撑到今天已经是硬扛了。往后不能让他再干活了,不能受凉,不能生气,好好养着,也许还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了。”她说,“多谢李郎中。”
送走了李郎中,陆穗去灶房熬药。她把药罐子搁在灶上,小火慢熬,自己坐在灶前,盯着火苗发呆。
阿黄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地摇着,像是在安慰她。
陈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穗忽然开口了。
“我爹走的那年,也是冬天。”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病了好久,一直没好。有一天他跟我说,‘穗儿,爹累了,想歇歇’。我还以为他是真的累了,就说‘那你睡一觉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睡过去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什么叫‘走了’。”陆穗的声音有些哑,“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我爷爷要是也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陈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陆穗的手很凉,指节粗大,冻疮的疤痕摸起来有些粗糙。
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大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谁也没有松开。
“你不是一个人。”陈安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
陆穗转过头看着他。
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就是一种——很认真的笃定。
“你还有我。”他说。
陆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六岁起,她就没在别人面前哭过。爹走的时候没哭,娘走的时候也没哭,被张癞子欺负的时候没哭,大冬天推磨推到满手是血的时候也没哭。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你还有我”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陈安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黄把头搁在陆穗的膝盖上,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药熬好了,陆穗端到堂屋里,一勺一勺地喂给陆老头喝。
陆老头皱着眉头喝完,咂了咂嘴。
“苦。”
“良药苦口。”陆穗把碗放下,给他掖了掖被角,“李郎中说您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干活了。豆腐我来做,您就在家歇着。”
“我不干活,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以前您不也帮我推磨吗?现在有陈安呢。”
陆老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安,又看了看陆穗,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就歇几天。”
他说“几天”,不是“以后都不干了”。陆穗听出来了,但没有纠正他。
“您好好歇着,”她说,“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您就好了。”
陆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穗儿,你去把柜子里那个木盒子拿来。”
陆穗愣了一下,不知道爷爷要干什么,但还是去翻了。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底下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漆面都磨没了,露出里头暗黄色的木头。
她把盒子递给陆老头。
陆老头接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盖,然后打开了。
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很旧了,银面发黑,花纹也模糊了,但能看出来,当年应该是好东西。
“这是你娘的。”陆老头说,“她走之前留给我的,说等穗儿长大了,给她当嫁妆。”
陆穗的鼻子一酸。
“爷爷——”
“我今天给你,不是催你嫁人。”陆老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我就是怕万一哪天我走了,这东西没来得及给你,那就亏了。”
“您别说了。”陆穗的声音有些哑,“您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好好好,不说了。”陆老头把盒子盖上,递给她,“收好了。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陆穗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攥得发白。
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天晚上,陆穗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把那对银耳环擦了又擦,擦到银面重新亮起来,才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阿黄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陈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陆老头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本旧得掉页的《千字文》,他教陆穗认字用的。
“陈安。”陆穗忽然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陆穗想了想。
“谢谢你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说‘你还有我’。”
陈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说。
“我知道。”陆穗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木盒子的盖子,“所以我才谢你。”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阿黄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但有些事情,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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