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屿一回到家就给安叔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练舞的地方。
“姐姐那边最近动作挺大,陈振邦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反应,他在藏锋。”陈知屿眯了眯眼,喉咙里一声轻呵,“让我们的人都小心点,别暴露了身份,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做游戏。”
窗外的天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黑纱,陈知屿看着渐起的夜色,沉声问:“他的检查报告怎么样?”
对面回了四个字:“癌症中期。”
陈知屿并未为这个好消息欢呼,心里反倒有些遗憾,毕竟,癌症中期可比不上暴毙那样的消息让人大快人心。
手机里的人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喝了点酒:“放心吧小少爷。老爷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这时候该听谁的话。癌症中期的报告扣在我这,交上去的只会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病。陈振邦一向认为自己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看了几份伪造报告后以为自己还能折腾呢。呵,说不定在大小姐执行计划的途中,他就死在哪个床上了呢。”
“辛苦你了安叔。”陈知屿露出点笑意,他又想到另一个人,“岚姨那边情况怎么样?”
杨弃安低笑一声,以一种玩味的语气重复他的话:“……岚姨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从高脚杯里拿出一块冰,咬在齿间,细细描摹话中人的唇形,他冰凉的手握住她白嫩细腻的脖颈,另一只手在她的背脊流连,激起细小的战栗。
话筒中传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听起来像一只饥肠辘辘的奶猫,正在喵呜等着投喂。
对面长时间没有回答,陈知屿只好再喊一声“安叔”。
杨弃安差点忘记手机里还有个人,他的指腹有些粗暴地擦着杨舒岚水润的唇瓣,向下俯身,贴着轻颤的女人的脸,鼻尖微动,像是在嗅闻某种令人着迷的花:“她啊,好得很呢。跟大小姐达成了不少成功的合作,一切都很顺利,相当顺利……”
陈知屿放心了,嗯一声,没再多问。简单交代两句后,就挂了电话。
杨弃安没管台面上的手机,一把抱起杨舒岚,低头蹭了蹭她的脸,恶劣地补全刚才的话:“就是这私下里,可馋得很呢。”
杨舒岚呼吸声加重几分,蒙住眼的红色丝绸布上隐隐约约透出湿润,听见一声不小的踹门声后,她被丢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撕拉一声,她身子一颤。
我可怜的姐姐,别哭啊,夜还长着呢。
*
陈知屿在等外卖时将练舞场地的信息发在了“āáǎà”的微信群聊里,他瞟了眼右上角的时间,才六点四十三,离约定的八点还有些距离。
群里第一个回复的是吴虑,他的头像是吴京敬礼的表情包,给自己的群昵称是“á(勤学好问)”。
在他的积极要求下,四个人的群昵称都是啊的一个音再加上一个四字词语或成语。
á(勤学好问):【[强][强][强]】
á(勤学好问):【你屿哥终究还是你屿哥[社会社会]】
陈知屿笑一声,反手保存了吴虑的头像,变成表情包发送。
ǎ(命途多舛):【吴京敬礼.jpg】
吴虑看着聊天页面跳出来的表情包,没绷住,笑出声,但他忘记嘴里还有菜和饭,一笑就被顺利呛住。
“咳咳咳……咳咳……”他手里的碗放下了,但手机却牢牢地攥着,嘴角还抽搐着微笑,但一笑就又被呛住,一呛又开始咳。
吴琼玖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没多惊讶,她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拍了拍他的后背。
“慢点,吃饭呢这在,看啥笑话啊?咋地,期中考试成绩见鬼,所以想把自己呛死,免得之后被我唠叨是吧?”
吴琼玖哼一声。
吴虑:……
蒋秉谦低笑一声,一抬眼,却得了老婆的一记嗔怪含量居多的眼刀。
变脸速度这一块,蒋秉谦没输过,他丝滑转变,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儿子,吃饭看什么笑话啊?”
“你妈妈还不够好看吗?”
吴虑:???
这下轮到吴琼玖笑了。
“妈。”看着突然撒狗粮的老爸老妈,吴虑嘴角抽了抽,“我期中考试考了五百九十五!整整五百九十五!”
吴琼玖摆摆手,坐下了:“你妈我早就知道了,不错,你小子认真起来我还是很放心的。放心,零花钱给你涨一千。”
吴虑压根不相信她妈会主动去问他的成绩,但他没拆穿,反而乐颠颠地将妈妈里里外外都夸了个遍,此时的笑声比刚才的大多了,饭桌上处处都环绕着快活的气息。
陈知屿发完表情包后,吴虑突然人间蒸发了似地消失了,没再回消息。直到差不多快七点半时,才蹦出一句回复。
但是是许岑泠的。
ā(温柔一刀):【收到】
ā(温柔一刀):【办事高效妥当的队友 1】
陈知屿看着她的回复勾了勾唇角。
à(不动如山):【舞蹈服买好了,周日上午可以送到我家,那天我再带到练舞室,如果不合适还能再换】
à(不动如山):【图片】
吴虑不知啥时候从哪冒出来的,刷了一大波大拇指。
á(勤学好问):【[强][强][强][强][强]】
许岑泠也跟着他刷屏。
ā(温柔一刀):【[强][强][强][强][强]】
陈知屿挺好奇徐挽韵会怎么回复,只看见她刷了一条玫瑰。
à(不动如山):【[玫瑰][玫瑰][玫瑰]】
老实说,土土的,但似乎还挺有意思。
陈知屿握着手机,无声弯唇,想跟着发一串大拇指,但新的信息已经跳出来了。
ā(温柔一刀):【那明天还是九点开始,在陈知屿找的舞蹈室集合?】
他只得跟着上面的信息发“好的”。
ā(温柔一刀):【吴京敬礼.jpg】
陈知屿看着许岑泠发出的表情包,低低闷笑几声,吴虑一秒都没耽搁,跟着发出吴京敬礼的表情包。
à(不动如山):【[强][强][强][强][强]】
陈知屿果断跟上徐挽韵的步伐,意满离地发送【[强][强][强][强][强]】
陈知屿笑着摇摇头,看了眼外卖时间,放下手机,握着睡衣准备去洗澡。但从卧室出来经过客厅时,听见茶几上传来几声连续的震动声。
他脚步一顿,想了想,翻开了手机。
是三今。
三今:
【与山,我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我始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花我妈妈的钱财。我不知道是自己不够信任她还是不够爱她,我每次花她的钱就像是一种折磨,让我尴尬、愧疚和不安】
【我试过自己赚钱,譬如倒卖零食、代拿快递、代买早餐,或是挤占午休时间和体育课去做家教,但得手的钱微乎其微……相比于生活中的开支微乎其微,无论怎么样,我还是需要使用妈妈的部分钱财】
陈知屿握着手机,看见上方还是对方正在输入中,就没急着回答。他随手将睡衣放在沙发上,靠着,坐在地毯上。
手机聊天页面又跳出一条白色框。
三今:【但我或许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妈妈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和我闹过不愉快……不止是钱的事,其他事也没有。但我就是做不到心安理得,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咋想的,这种心理让我很痛苦】
陈知屿反复斟酌着她字里行间的多种情绪,以便能给出准确的帮助。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准备敲字时,却突然停了。
他决定再等等。
不一会,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三今:【我本想找你聊聊这件事,我知道你总有方法……】
看到这句,陈知屿心里涌上一股被人信任的成就感,但他希望能在三今后面的话里看见让他更开心的内容。
他继续往下读。
【……当我决定草草咽下那些让我很痛苦的情绪时,我的妈妈居然又发现了我的异样。她直接挑破了我的心思,说了许多令我感动的话,她说我可以花她的钱,她说我是她赚钱的动力。我忘记她这是第几次说这样类似的话了,但我可以肯定绝对超过了三次……】
看到这段话,陈知屿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他的目光反复扫过“居然又发现了我的异样”“超过了三次”,露出一点好像不太合时宜的开心和如释重负。
隔着屏幕的许岑泠不知道与山当下的想法,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眼睛的湿润早已形成了一层薄膜,几乎盖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不得已,她极快地闭上眼,让泪水汇成泪珠,砸落在地。
【这一瞬间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妈妈的钱了】
【我怕她觉得我不完美】
【我了她几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她能不能一直不厌其烦地接受我的脆弱,坚定地相信我,永远站在我的身边?】
【你知道的,我并不是想真的让一个人永远好脾气地接受我的脆弱,我知道这不现实,我能一个人默默消化负面情绪,我也早已习惯了】
发送完一连串的消息后,许岑泠的指头像被突然冻住了,她看着聊天框,做不到再进一步地剖开自己的心——那些冰碴似的情感嵌在瓣膜上,一旦融化,会变成令她自己都深恶痛绝的脆弱和敏感。
她不能变成像张华英一样的人。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没有人会不讨厌这样的人。
许岑泠将输入框中【我只是想求证当我多次显示出脆弱的时候,是否还会有人愿意不厌其烦地安抚我安慰我,坚定地相信我从始至终都是个乐观的人】的语句刚一删除,满屏的绿色框被一条白色框向上推动了。
与山:【一定有的】
简短有力,直击人心。
许岑泠的心脏被这句话一剑射穿了,她失神地看着这句话——与山又一次读懂了她的内心。
在朦胧的目光里,白色框又跳出来,满屏绿色的汪洋里,它是一截向生的浮木。
与山:【我想你的妈妈一定是第一时间抱住了你,说自己可以,说自己能一直不厌其烦地接受你的脆弱,并且坚定地相信你,永远站在你身边,直至生命的尽头】
许岑泠泪水的堤坝轰然倒塌,他的话像一句咒语,她仿佛被勾回到了晚饭时间。
她耗费满腔勇气问出三个问题,下意识起身想逃回房间——她没有勇气再坐在餐桌上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但妈妈第一时间抱住她,毫不犹豫地说自己可以,并承诺一定会坚定地相信她,并永远站在她的身边。
许岑泠是个喜欢用不确定词的人,但这个场景下,她只希望听见绝对词。
她在妈妈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岑维君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妈妈的怀里,有一股独属于母亲的香味。于她而言,这是世上最有效的安抚剂。
这四个月,许岑泠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依赖“抱抱”这个动作,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哭得如此稀里哗啦,仿佛要将自己哭成一具干尸。
与山:
【三今,完美从来不是被爱的前提】
【你已经在妈妈面前展示了超过三次的脆弱,可你看,她不也依旧很爱你吗?】
【并且,我认为,展示脆弱不是一种不完美,相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勇气】
【你是个习惯性咽下苦痛的人,你的心门一直关着,可你现在愿意敞开心扉,向身边人展示脆弱,展示最真实的你】
【这难道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勇气吗】
他好像总能精准地摘取她说的话中的关键点,总能知道什么话对她最有效。
许岑泠哭得更汹涌了,但拨开满脸的泪里,能看得见她扬起的嘴角。
三今:【谢谢你,与山】
她敲下真诚的感谢。
三今:【因为你,我渐渐找到了缺失的自己】
陈知屿接受感谢,但他从不认为三今的现在只是自己的功劳。
他郑重而认真地敲下:
【不,三今】
【没有我,你也一定能够找到缺失的自己】
【没有我,你同样会拥有最爱你的妈妈、可以交心的好朋友和受益匪浅的尊师,他们同样会一起帮你确定了前进的方向,你也一定会一步一步走出雨季】
【三今,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我一直坚信不疑】
许岑泠确信,自己在此刻见到了世间最美好最有力量的比喻。
【你像一场太阳雨】
【纵使小有风雨,却阳光明媚】
【我坚信,这场太阳雨里会出现彩虹】
就像。
我始终坚信你一定可以走出,这场磨人的雨季。
陈知屿翻动着页面,良久,轻叹一口气,最后缓缓敲下:
【记得吗三今,我们约定做彼此间最坦诚的人,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小小分析一下:
1.许岑泠是个很敏感的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身边人情绪上异样和不同,只看她愿不愿意去理会。但她没细心体察身边是否也会存在这样对她的人,许岑泠对亲密关系太不安了,以至于她强迫(或许已经习惯了)自己不去想有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不同,读懂她的内心。
直到陈知屿日复一日的影响下,她终于愿意敞开一条门缝,这让她发现了徐挽韵对她的关心、妈妈的关心(这些关心一直都存在,只不过她以前忽略了),这也让她意识到原来也会有人能注意到她的不同,愿意主动来安慰她帮助她,所以许岑泠的心会渐渐柔软,渐渐充满更开放的“爱”。
我在文案中写到,陈知屿说自己没法不爱上一个总能发现他异样和不同,并温柔给予帮助的人。从这也能看出,其实许岑泠和陈知屿的一部分渴望是相同的,他们都希望能得到知己式的“爱”,他们都是可以做到发现身边人不同和异样并给出帮助的人,同时他们也会渴望被相同对待。
谁能想到,这样的两个人巧合式地相遇了呢?
陈知屿在网络上救赎了许岑泠,日渐充盈的许岑泠又在现实世界救赎了陈知屿。
这或许不是巧合了,我更愿称之为“宿命”。
2.不能心安理得地花妈妈的钱为什么会被许岑泠想成是一种不完美、脆弱?许岑泠为什么问妈妈能不能接受她的脆弱而不是不完美?
我认为是因为许岑泠在和妈妈谈钱时会忍不住哭泣(泪失禁),而这种哭泣让她觉得自己很脆弱,因为她是可以一个人扛事的,可此时她却需要他人的安抚和安慰。不完美这个词是说给陈知屿听得,她会觉得脆弱有一点太矫情了。
至于为什么是问能不能接受脆弱而不是不完美,我想大概是脆弱让她更有实感,是个比较具体的词(像是哭泣等着安慰)。而许岑泠也并非不是接受不了自己不完美,像是情感淡漠,她知道情感淡漠是世俗意义上的不完美,但她完全可以接受,但像哭泣等着安慰这样可好可不好的东西,她却是很抵触厌恶的,很大程度是是被悲观的张华英影响到了,所以她更在意妈妈能不能接受她的脆弱(但其实许岑泠并不脆弱,她只是感受到爱了,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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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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