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许岑泠写完了练习册,便掏出前几天从卷子上摘录的生词,简单地扫视一遍。
下课铃是在她扫完最后一个单词,注意到陈知屿在看英语书的单词表时响起的。
陈知屿安静地垂下视线,在她这个角度,还能看见他时不时翕动的嘴唇。
他在课上的表现和传闻中的不一样,也和那天透过栅栏看到的不一样。
许岑泠甩了甩头,低眸合上了笔记本。
铃铃几声后,广播中播放起《运动员进行曲》,老师拿上书走了。
“yes!成功坚持一节课!”吴虑握拳给自己庆祝,陈知屿抬手将书放到他的桌子上,勾唇说了句“恭喜。”
许岑泠笑了笑:“加油!”
吴虑郑重地嗯一声,抽出包里的羽毛球拍,眼珠一转:“同桌,你跟我一起,我带你去跑操的地方,我们班那个队伍后面几排十有**又是乱站的,你等会就站我旁边。”
陈知屿和他一起出了教室。
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才响了没几声,教室里的人都不慌不忙的。
等许岑泠和徐挽韵一起出门时还听见几声同学的哀怨:
“我不想跑操,我想跳舞!”
“那群高一的都开学两个多月了,总不能还没学会跳舞吧,再这么跑下去,我真要得跑操恐惧症了。”
许岑泠深表认同,她也不喜欢跑操。
跑操就算了,但快的时候堪比百米冲刺,慢的时候又磨磨蹭蹭,除了这个,还要全过程不间断地喊口号。
每一次的一千五百米,都是对小腿和嗓子的双重折磨。
“水杯,我在门口等你。”
徐挽韵将水杯递给许岑泠,进了厕所。
刚下课,厕所人多,徐挽韵还在排队,许岑泠站在厕所外贴了白色瓷砖的扶栏旁,水瓶放在一旁。
她双手放在齐胸的台面上,脚尖抵住墙面,身体向后躺,手部的摩擦力让她半悬在空中,无意识地玩了几次后,她贴住了扶栏。
视线刚好看见楼下并排走着的吴虑和陈知屿,前者正专注地说些什么。
想到刚才陈知屿对吴虑的态度和在英语课上的表现,许岑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俩,不料,楼下的陈知屿突然抬头。
两人的视线相撞。
心跳漏了一拍,许岑泠呼吸一窒,赶忙偏过视线,拿起徐挽韵的水杯转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拧开盖子。
徐挽韵出来时,广播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回荡,在广播铃声响到最后的节点时,俩人自发开始小跑,最后卡点入队。
无他,唯耳和脚皆熟尔。
广播中的铃声停了,突然,跑操铃炸开,像往操场里丢进一颗惊雷。
“1、2、3、4,1234,喔喔喔……”
“步伐要整齐!一定记得不仅要喊口号还要大声一点!大家都把声音放出来,不要害羞!不要害羞”王老师一边小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站在人群后方的陈知屿抓了抓头发,解开了polo衫的第二颗扣子,他注意力在手上,耳边突然炸开一连串口号,心神一颤。
前面一位壮士同学喊得激情昂扬、撕心裂肺:
“高二十九,精神抖擞!”
“今日跑操,风流永久!”
陈知屿:……
他正想着这口号如此有意思时,前方那位汉子又用他嘶哑的喉咙歌唱:“1——2——1——”
紧接着,女孩子们喊出下一句:“左——右——左——”里面隐隐约约能听见许岑泠和徐挽韵的声音。
许岑泠……陈知屿想起刚刚的视线相撞,心里渐渐浮起一个疑惑。
她好像总是偏开我的视线。
陈知屿在队伍里看到了许岑泠的背影,她个子估计得168,比身边的女生都要高,穿着北湖一中的浅蓝色校服上衣,还扎着个低马尾。
北湖一中,浅蓝色上衣,低马尾……所以那天报警的女生是她么?
她总是偏开视线,是因为认出他来了么?
七八分钟后,跑操铃停了,队伍也陆陆续续停了。
大家个个都气喘吁吁,但瞬间都作鸟兽散,紧赶慢赶奔向体育馆。
跑得快的几个成功出了操场,但凡慢一些的就被堵在了人满为患的出入口处。
许岑泠和徐挽韵两人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前进,时不时聊会天。
刚出铁门像体育馆走,就看见从室外篮球场那边走来的周温煦。
“嗨。”
许岑泠露出一个笑:“嗨,周温煦。”
对方手里拿着一块板子,看见她俩了,从兜里拿出一包口袋巾递给她们,问:“去上体育课?”
许岑泠点头,笑着接过,抽了两张,就递回给他:“对的。谢谢,我可太需要这个了。”
徐挽韵接过纸巾,也说了声谢谢。
周温煦笑着说没事,将剩余的纸巾揣回兜里。他语气透出一股淡淡的羡慕:“这节课上体育课,得有一个多小时吧?”
许岑泠擦了擦鼻头的汗,眨眨眼:“是的,至少六十五分钟。”
她注意到他的板子:“你不是负责检查教室卫生的吗?怎么从操场出来了?”
周温煦:“年级主任说跑操跑的太差,就让一部分检查卫生的同学过来盯跑操情况,我就是其中一个。”
“难怪今儿个老王吼成这样呢。”吴虑不知从哪里闪现过来,拍了拍周温煦的肩膀,对他一脸露齿笑。
“周主席,我们班跑操情况怎么样啊?”吴虑指尖点了点他的板子。
周温煦对吴虑露出一个笑容,将板子直接递给他,他抬眼,视线放得远些,突然一顿。
那儿站着一位曾经的老熟人。
老熟人也注意到他,俩人对上视线。
周温煦眼里惊讶,犹豫地喊出那个接近三年没提起的名字,舌上一层陌生:“陈……知屿?”
这一声既惊又喜,还有点不可置信的语气,让搭着周温煦肩膀的吴虑把手放了下去,也吸引了许岑泠和徐挽韵的目光。
陈知屿站在不远处,本来没动,听见周温煦喊他后,才牵起嘴角的浅浅弧度,走近他们:“嗯。”
他眼里笼着雾蒙蒙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转来北湖一中的?”
“今天才来,原来你也在这。”
“嗯……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然后,两位老友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三人心下了然:这俩之间有故事。
吴虑咧着唇,将还没来得及看的评分表还给周温煦:“周主席,陈知屿是我新同桌,你俩以前认识吗?”
周温煦嗓音很轻:“嗯,我们初中的时候是好朋友。”
“那敢情好,我高一的同桌跟我高二的同桌是朋友。”吴虑抓住“好朋友”的字眼,但许岑泠对初中这个词更敏感。
她从小就认识周温煦,除了初一他转去了旗阳那边,其余时间他们都是邻居,也都在同一个学校里。
认识了十几年,许岑泠自诩对他的品行了解得还算深入。
他温柔、善良、有礼貌、体贴而且对朋友很好。
周温煦说,陈知屿是他初中的好朋友。
初中的好友,上了高中有可能会陌生,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奇怪。
许岑泠是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通过周温煦的话能推断出:陈知屿在初中及以前还是个好学生。
不说很好,但至少不会是一个通过恶劣的群殴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谁能想到,就一年,陈知屿就变成了一群大花臂的头头呢。
怕是连周温煦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吧。
许岑泠陷入自己的遐想,有些伤感。
她原先是对友情没有体会的,但自从遇到徐挽韵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就懂了。
等她回神时,陈知屿和周温煦两人已经走过了高二桥。
走廊下,两个身高体型都差不多的男生,正背对着他们。
“哦哦,对了,我来找你们是问你们今天打羽毛球吗?我们三个再加上陈知屿正好凑一对混双,场子我都已经占好了。”
吴虑邀请道。
徐挽韵离她更近,仔细想了想:“后半节课再打吧,我俩前半节课上有点事。”
许岑泠点头:“嗯嗯,等后半节课,我俩再去找你们。”
“那行,我先和陈知屿打,等会你俩再来一楼找我们。”
*
体育馆二楼。
“陈知屿打球还不错。”徐挽韵咬了口麻辣王子。
许岑泠手里捧着薯片,递给她,顺着她的视线向一楼的羽毛球场地看。
台上只有两处羽毛球场地,很轻易就能看见陈知屿。
他大概是为了和校服沾点边,穿了一件类似的蓝色polo衫。对面吴虑打得多样,他在场地里来回漂移,左挑一个球,右微微起跳,打一个极低极快的擦网球。
她盯着他看,手里捏着一片薯片,脑子里还在想周温煦和他的事。
正在一楼打球的陈知屿下场休息,仰头喝水,视线扫过二楼的塑胶椅子,看见了他的新后桌。
对方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发呆,手里还捧着一包乐事的原味薯片。
他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她,决定验证心里的猜想。
几秒后,二楼的女生对准了焦距,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她上一秒撞上他的视线,下一秒就有些心虚慌乱地移开。
低头拧瓶盖的陈知屿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了,他勾起唇角,走到刚下场的吴虑旁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
“这次省高中生数学竞赛,北湖一中派了哪些人去啊?”
吴虑没多想,一股脑什么都说了:“我认识的只有许岑泠,王甲,李乙……”
听见心中的那个名字,陈知屿捏着矿泉水瓶的指节轻轻摩挲了两下。
耳边的吴虑还在想有哪些人,他不经意瞟一眼二楼的那人,心里轻笑一声。
原来就是她说他是混混头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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