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聂宅今晚格外的安静。只有二楼的廊灯在亮着。踩在台阶上,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
一种神秘的指引,让他想走上二楼看看。
推开聂介臣套房的门,感受到一道强烈目光投射过来,陈楚平平下心跳,抬眼望去,看到了隐藏在电脑屏幕下的一双幽幽的眼睛——漆黑,平静,但深不见底。
聂介臣的脸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光,他带着耳机,眼神警惕而戒备。
鲁莽的陈楚平未发现这抹戒备,或者说未深究。
他满脑子想的是: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易孟书在哪儿?
还未等他找到答案,就听见聂介臣厉声说:“出去!”
这句话有如实质的耳光打在陈楚平的脸上,叫陈楚平发蒙,他很快反应过来,带上门走了出去。
难堪的心情久久不散,他站在廊道里,一时间无地自容。他一向有分寸的,今天是怎么了?因为带着窥伺的心理,所以进聂叔叔的房间就连门都不敲了吗?
他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可见聂介臣是真的生气了。他在干什么?面对着电脑屏幕,在打视频电话?
好像是的,他进去的时候,听见聂介臣在说法语。
聂介臣会十几种语言,这大概是身为卓越外交官必备的素养。陈楚平有研究过英语和法语发音的不同,因而能辨认出来。
难道他生气了,自己打扰到了他工作?
想到了原因,心情好受了一点,他慢吞吞地欲往楼下走,正经过一扇客房门的时候,有人刚好从里面出来。
是易孟书。
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拿着聂介臣的外套,仿佛要走。如果不是上午见过他穿睡衣的模样,他还以为对方是来上司家里加班的呢。
“你好。”看到了,不打招呼也不行,陈楚平干巴巴地开口。
易孟书并不十分热络,只是淡淡点了个头。
他看向聂介臣的房间,见房门紧闭,转而对陈楚平道:“我得走了,署长现在有事,我不能当面跟他告别,你替我转告一声,有劳。”
陈楚平道:“哦,好,不客气。”
男人说了再见就要走,陈楚平叫住他:“唉,等下。”
男人停住回头,陈楚平指了指男人手中的外套,道:“这是聂叔叔的外套吧,怎么在你这里?”这话近乎无礼,不过他仗着自己比男人年纪小,男人应该不会计较吧?
男人蹙了蹙眉,神情里透出不耐烦,他眼风扫向陈楚平,不悦道:“谁说这是他的外套?”
陈楚平心中微动,再打量那衣服几眼,想找出它与聂介臣那件的区别。
男人猜出了他的想法,道:“别看了,一模一样的。”
既然想看,索性给他看个够,男人他衣服一甩,展开在陈楚平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是我自己的外套,署长那里也有一件,你知道为什么吗?”
情侣款?陈楚平心道。
“这是外交署的工作制服。”男人道。
轰的一声,陈楚平耳朵发热,热度从耳后跟蔓延至双颊。
气氛有点尴尬。
男人看着他,不解道:“我不明白。”
“什么?”陈楚平糊涂了。
男人静静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你这样简单愚蠢的人,署长为什么偏偏选你做女婿?”
陈楚平整张脸都涨红了,这回是气的。
男人向前一步,他是顶英俊的长相,英俊中带着冷清和肃穆,这样给人一副生人勿进的感觉,当他主动靠近时,就能感到他周身散发的一股寒意。
冷空气慢慢迫近。
“从上午见面,你的目光就带着防备,我原本想装作无事的,但你主动暴露了你的想法,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做贼的吗?”
完美的下颌线绷紧,幽幽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以为我要顺走署长的外套?”
陈楚平慢慢后退,紧张得手心出汗。心道:我以为的……比那更糟。
“一副小家子气,”男人站定,“果然是从农村里来的人,目光浅薄,斤斤计较,生怕旁人占一点便宜。你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站在聂家?”
难不成你有资格?陈楚平用目光代替言语顶撞回去。
男人同他对视片刻,道:“给你一个忠告吧。”
“什么?”陈楚平没反应过来。
“不要过度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哪怕它暂时落到你手里,你也完全没有那个福气消受它。徒增痛苦而已。”
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陈楚平还是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个福气?”
男人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饱含轻蔑,薄唇里吐出八个字:“庸常之辈,无可救药。”说完便走了。
陈楚平呆站在那里,一时间想不明白是先大声喊他站住,还是直接从后面偷袭?气得想揍他。没等拿定主意,男人的声音已经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庸常之辈,说得也没错。
可陈涉不也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消不消受得起,那还不是他能考虑的问题,他现在面临的困境是,他即将从这场游戏里出局。
在一楼沙发又枯坐了半小时,阿姨打聂介臣屋里的电话,问他下楼吃饭不吃,聂介臣说让陈楚平给他送上楼去。
陈楚平的心生出些许希望来。
他端着饭菜上去了,这回规规矩矩地敲了门,门虚掩着,天已大黑,光线从门缝里绽放出来,光之中有琉璃似的旖旎质感。
“进来。”低沉的嗓音。
推开房门,光束流窜到他脚边。不同四十多分钟以前,男人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坐在床边。气质也截然相反,正是他周身散发的气质使这间房换了样。陈楚平仿佛步入了另一番天地。
聂介臣已脱下了西装,换上了浴袍。双腿交叠而放,眼睛望着窗外,嘴里叼着一根烟。他原来抽烟啊,陈楚平从不知道这一点。
见到陈楚平,聂介臣的两根手指去夹烟,然后微微抖落烟灰,又送烟入唇,深深盯着他的同时也深深吸着烟。
他与烟构成的画面形成某种令人目眩的奇异空间,令人迷失其中。放肆的视线似乎被纵容,于是从香烟落到下巴,视线落到虚掩的浴袍领口泄露出的锁骨和胸膛。
这副模样,故意叫他撞见,是何居心?
陈楚平还端着碗筷的手微微发抖,他像是窥见了某种从未被人知悉的隐秘**,如同窥见连接海沟深渊的一斛泉眼。福祸未知,只有海妖在唱歌,引着他往泉眼里跳。
“端过来。”聂介臣命令道。
陈楚平把托盘放到床上,聂介臣的一手撑着身体,吸烟的动作放慢,却未停止。吐烟时缭绕的烟雾呛得陈楚平喉管不舒服,他忍着咳嗽的**,眨眼望着聂介臣。
“喂我。”聂介臣淡淡道。
陈楚平端起汤碗,小心翼翼对着汤匙吹了一口,然后送入聂介臣口中。那总是严肃紧抿的唇微张,含住汤匙,喉结随着吞咽而移动,汤匙移开时,唇上还残留着水光。
陈楚平伸出手去抹,手指触到那柔软的瞬间,便被聂介臣抓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审视的目光像一束火炬。
“我帮你擦……”
“是吗?”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他才想起来,聂介臣有洁癖,自己怎么能用手去抹他的唇呢?心中懊恼,递过托盘里的白色餐巾。
聂介臣不接,陈楚平望过去,聂介臣道:“不是要帮我擦吗?”
陈楚平心中一颤,拿着餐巾布的手微微发抖,布料小心翼翼擦过聂介臣的嘴唇,动作轻得仿佛是怕把他给擦破皮。
聂介臣低低说了声谢谢。然后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烟,并不看他。
陈楚平看着托盘里的食物,两菜一汤加粒粒分明的精致碳水白米饭,问:“还要吃吗?”
聂介臣的侧脸看起来与平日很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屋内只开了一盏壁灯的缘故,显得他有些惆怅,却更为俊美。似乎也是在为某些事情烦恼,这些烦恼里,包不包括他呢?
他头也不回道:“端过去吧,我没有胃口。”
陈楚平倚着本能揣度他的意思,他说的应该是端到书桌上,而不是端到楼下。他应该不希望自己走吧?
陈楚平把餐盘端到书桌上,自己复又坐在聂介臣床边,聂介臣偏头只是看着他。平静地看着。
看他走过去,看他走回来,看他无所事事地坐在床边。
如果会错意,他与聂家算是彻底完了。可优柔寡断的陈楚平也有果断的时候,凭着他那微妙不可言说的直觉,身体先于大脑做了选择。
暧昧的氛围在酝酿。
聂介臣的目光始终是平静无波的,但很难说这种平静是心如止水,还是强装出来的。
慢慢地向聂介臣靠近。
后者的烟头烫到了手指,手条件反射地扔掉了烟头。
烟头掉落在地上,被陈楚平捡起,掐灭在烟灰缸里。陈楚平得到了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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