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沁芳穿着素色衬衣，是村里较为普遍的款式。头发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浮现细纹。她今年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举手投足间依旧有些别人学不来的气质。

据江传绪所知，父亲跟她在一起之后也总是心思往外花，她被气得搬回了娘家，早不住在江家大宅了。此时不知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她对江传绪招招手：“是小江吗？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大家都很想你呢。”

江传绪不为所动。事实上，他对父亲给自己找的这个继母没有任何感情，一直都是比较冷淡的态度。反倒是吴沁芳，会经常找机会来和他寒暄。看来几年不见，她的态度没有改变。

江传绪虽然自认还算善良，但也做不到对破坏自己家庭的人笑脸相迎。杨意还在外面站着，江传绪不好让别人看笑话，轻轻点头：“我回来了。”

吴沁芳把手搭在小男孩肩膀上，推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还记得你小吴弟弟吗？你以前抱过他的。他也很想你呢。”

“还有，你这次回来，是为了……老江的事吗？”

小吴原本低着头看地，闻言又压着眉毛看江传绪，眼珠子黑黢黢的，和他母亲很像。他是吴沁芳的儿子，但是和江传绪没有血缘关系，江父并不是小吴的父亲。

“江、江哥哥我很想你。”

“嗯，我知道了。”

说罢，江传绪忽略吴沁芳的问题，赶在她之前又道：“我还有事，”他指了指杨意，“朋友等着呢，先进去了。”

吴沁芳显然还有话要说，但是江传绪拉过杨意，飞快地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江传绪原本以为杨意会问，可是他没有。他进了门之后并不着急，站在原地向四周望了一圈，看了看客厅里的摆设和阁楼上的物件，最后视线又落回到江传绪脸上，冲他挤了挤眼睛：“你家好大。”

他并不跟江传绪客气，在客厅里挑了一条干净的椅子就坐下去，大度地说：“你忙你的，我就在这坐着，不会碍着你的。”

话虽如此，江传绪还是进了厨房，打算给杨意泡一杯茶。江父并不是个会收拾的人，厨房里一片乱糟糟。灶台上堆着不知何年何月的碗筷，地上还放着野菜，应该是他进医院之前挖的，冰箱里有不明液体流了出来，还有阵阵恶臭。

江传绪皱着鼻子，摸出几个干净的茶杯，又烧了一壶热水，倒上几片颜色正常的茶叶，一壶茶就算泡好了。

他给杨意倒了一杯。看他轻轻地往水面吹气，江传绪就转头爬上二楼，去了父亲生前的房间。

江传绪要找的是父亲留下来的房产证件。既然决定把房子给他，那一些手续也是要办理的。至于这房子今后的用途，江传绪暂时还没想好，他长期住在云都，这房子放在浦村多半也是要闲置了。

那些证件被江父放在从云都带回来的保险箱里。至于保险箱，就放在房间床头柜底下，江传绪很容易就找到了。

上面设了密码，江传绪知道是他自己的生日——真实生日。浦村的登记人员办事粗糙，竟然录错了他的生日。等到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浦村了。

反正江传绪长大后也不怎么过生日了，他就没想着要改过来，毕竟只是一个日期而已。

拿起保险箱，可以看到地上沾了一层薄灰。江传绪仔细一瞧，发现有被磨蹭过的痕迹。

是谁拿出来过吗，父亲？还是吴沁芳？如果是吴沁芳的话，她没有拿走证件，是不是说明她不知道密码，父亲没有告诉她？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想留给江传绪？

江传绪对吴沁芳并不算了解，加上几年没见，他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总之找到了证件，江传绪稍稍安下心来。他把保险柜合上，放在包里，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杨意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屋子里采光很好，有几缕阳光斜逸进来，桌子泛着木质的光泽。杨意踩着阴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刚刚给他倒的茶还放在桌上，茶叶浮在水面。奇怪的是他似乎没喝多少。

江传绪问：“怎么不喝，应该凉了吧？”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去，没喝几口就把杯子放下，神色怪异。

杨意这才扑哧一声笑出来，问他：“好喝吗？”

江传绪面露尴尬。他几乎不喝茶，加上刚刚一时匆忙，泡出来的茶水没什么味道不说，还有一股诡异的咸涩，像吃了没熟的柿子皮。

“哈哈……”江传绪抓抓头发，把杨意杯子里的茶倒掉，换成白水。

“待客不周，多多见谅哈哈。”

杨意摇摇头，表示他不甚在意。他又端起江传绪给他倒的水，凑到唇边。

“话说，你之前也会带朋友来你家吗？”

“嗯？”江传绪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杨意指的是刚刚进门时，他指着杨意说“朋友”。

“哦，没有吧。我在浦村待的时间不长，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加上这几年都没有回来，家门钥匙都要丢咯，还带什么朋友？”

“那我是第一个？”

江传绪肯定道：“嗯。”

杨意的嘴角似乎弯出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过他很快便低头喝茶，江传绪没看清楚。

杨意又问：“那在云都呢？”

“云都什么？”

“在云都时你会带好朋友回家吗？”

“……”

江传绪先是沉默，一种茫然又略微抵触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像是孩童一直被追问不知道的问题。过了会，他才缓缓道：“没有。我一个人住，不喜欢别人来我家里。”

杨意应了一声，看着茶杯里清澈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眸光微动。

轮到江传绪问：“你呢？你说你在云都读大学，觉得那边的生活怎么样？”

杨意：“很忙，很累。不过也很有盼头就是了。”

江传绪理解为大学生忙着各种事情，加上云都的物质消费比较高，杨意可能还要出去做兼职之类的，难免会觉得累。至于这个盼头，是满腔热血的学生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和憧憬？

被社会磋磨了几年的江传绪已经忘了自己当年有没有这样的热情，反倒是觉得自己的脑补很有意思，他闷声笑了出来。

抬眼，杨意和他目光相触。

都说单眼皮的人看起来凌厉又有锋芒，不好惹，但是江传绪觉得杨意每每朝他看过来，都会让他产生一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是一片温暖中蕴含着力量的柔和。

……这才是真正的脑补吧。江传绪驱散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手握拳抵着唇，轻咳一声，说：“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你还想再坐一会吗？不然的话，可以麻烦你送我去李书记那里吗？我要去他那办事情。”

杨意点点头，起身向外走。吴沁芳已经不在了。江传绪走在他后面，转身关上江家大宅的门，仔细地锁上。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般前行，载着二人来到村里的公共区域。江传绪下车，看到记忆中的庭院。院中栽了几颗大树，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有人在树下乘凉，大声谈笑，但是远远看到江传绪，就都住了嘴。似乎有人认出了他，还想朝他挥手，但是江传绪并不认识他们，只好拉着杨意快步往前走。

院子中央的屋子很大，里面和寻常房屋的布局不一样。靠门这一块似乎是休息区，零零散散坐了些人。往里看还能看到“待客室”、“档案室”等字样。

杨意带着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说：“这个点，书记应该还在忙，我们先等等。”

江传绪“嗯”一声，目光飘到不远处的饮水机上。

身旁杨意突然站起来，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塑料杯，径直朝饮水机的位置走过去，回来时往江传绪手里塞了一杯水。

“……？”江传绪确实渴了，刚刚在江家大宅忙上忙下，泡的茶又太难喝，他现在有点口干舌燥。“谢谢。”

“你不用总是跟我说这个。”沉默了一会，杨意说道。

“那没办法呀，你帮我这么多忙，我当然得好好谢你。”

杨意：“如果你想谢我的话，可以……”

这时里间的门被轻轻打开了，一个架着眼镜，胳膊底下夹着些文件夹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这便是李书记，江传绪还认得他。

“小意？”李书记像是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杨大爷有什么事吗？”

不过这点惊讶在看到杨意身旁的江传绪时无限放大，李书记镜片后的双眼睁大，脸颊两侧不自觉地收缩，像是看到了鱼在天上飞。

“你是……小江？江传绪？”

杨：“不用总谢我。”

江：“好的。谢谢。”

杨：“……”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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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