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末的下午,苏砚提着一个纸箱来到书店。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急促,走到收银台前时,不得不停下来缓了缓,手扶着柜台轻轻喘息。
“这是什么?”林晚放下手中的书,关切地看着她。
“一些旧东西。”苏砚打开纸箱,声音有些虚,“搬家整理出来的,有些书和笔记本,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林晚看到箱子里大多是文学、哲学类的书籍,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的书?”
“嗯,大学时候买的。”苏砚笑了笑,随即又掩嘴轻咳了两声,“那时候很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工作以后,就没时间看这些了。”
林晚注意到苏砚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一紧。她一本本拿出书来擦拭,每一本都小心翼翼地用干布擦去灰尘。忽然,她在箱底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深蓝色的绒布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泛黄,看起来年代很久远了。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苏砚:“这是……”
苏砚的表情变得复杂。她走过来,接过相册,轻轻抚摸着封面,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我父母的相册。”
林晚的心猛地抽紧。她知道苏砚的父母早逝,却从未见过他们的照片。
“我可以……看看吗?”她小心地问。
苏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林晚小心地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幸福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娟秀的字:“砚砚满月,1989年5月。”
“这是你?”林晚指着那个小婴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嗯。”苏砚的声音有些哽咽,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她用手帕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晚赶紧放下相册,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咳嗽平息,苏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要不……我们改天再看?”林晚担心地说。
“没事。”苏砚摇摇头,“我想……让你看看他们。”
她重新翻开相册,手指轻柔地抚过每一张照片。
第二页是苏砚百天,穿着可爱的连体衣,趴在床上,父母蹲在床边,笑容满面。
第三页是苏砚一岁生日,脸上沾满了蛋糕,父母抱着她,眼里全是爱意。
第四页是苏砚三岁,骑在爸爸脖子上,妈妈在旁边扶着,一家人在公园里。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每一张照片里,父母都笑得温柔,小苏砚也天真烂漫,从蹒跚学步到背起书包,从扎着两个小辫子到剪了短发。
林晚一页一页翻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苏砚的童年也曾这样幸福过,也曾被这样深爱过。
但翻到第十页左右,照片突然断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十岁那年,他们出了车祸。”苏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从那以后,我就住在舅舅家。寄人篱下。”
林晚的心揪紧了。她想起自己的童年,虽然被忽视,但至少父母还在。而苏砚,十岁就成了孤儿。
“这些照片,是我从老房子里抢救出来的。”苏砚抚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指尖微微发白,“只有这些了。其他的……都被烧了。”
林晚的眼眶红了。她轻轻握住苏砚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他们一定很爱你。”
“嗯。”苏砚点头,眼眶已经红了,“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活出他们希望的样子。”
“你做到了。”林晚认真地说,“你很优秀,很坚强。他们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苏砚看着她,眼圈更红了。她别过头,不想让林晚看见自己的眼泪,却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了很久,林晚看见她用手帕紧紧捂住嘴,肩膀不住地颤抖,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苏砚……”林晚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苏砚摆摆手,等咳嗽终于平息,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林晚看见她眼角有泪,手帕上似乎有淡淡的红色,但她的笑容却很温柔:“我没事。”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见了那抹红色,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苏砚眼角的泪:“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苏砚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总是坚强冷静、总是独自承受一切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林晚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苏砚在她怀里无声地流泪。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悲伤,那些从未对人诉说的痛苦,那些独自扛着的孤独和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林晚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等苏砚终于平静下来,她们重新坐好,继续翻看相册。
苏砚指着每一张照片,讲了很多关于父母的事——父亲是工程师,喜欢画画,家里的墙上挂满了他画的山水;母亲是小学老师,喜欢种花,院子里总是开满各色花朵;他们很相爱,也很爱她,每个周末都会带她去公园、去郊游、去看电影。
“爸爸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学画画。”苏砚轻声说,“妈妈说我字写得好,以后可以当作家。他们对我……有很多很多期待。”
“后来呢?”林晚小心地问。
“后来……”苏砚顿了顿,“我一个人,把他们所有的期待都实现了。我学了建筑,因为爸爸是工程师;我画画还不错,拿了几个奖;我写字一直很好,虽然没当成作家,但我的设计说明总是写得比别人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其中的骄傲和寂寞——她一个人,活成了父母期待的样子,却没有人能分享这份骄傲。
“你真的很棒。”林晚握住她的手,“他们看到了,一定很欣慰。”
苏砚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林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我也是。”林晚轻声说,“遇见你,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夕阳西下,暖黄色的光洒进书店,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本旧相册上。相册里父母的笑容,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温柔。
苏砚靠在林晚肩上,轻声说:“晚晚,以后……我的过去,就是你的过去。我的父母,你也会记住他们,对吗?”
“对。”林晚点头,“我会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样子,记住他们有多爱你。”
“谢谢你。”苏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那一刻,林晚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她要守护这个女人,守护她的过去,守护她的一切。无论未来怎样,无论疾病怎样,她都不会放手。
只是她不知道,苏砚刚才咳出的手帕上,那抹红色不是她的错觉。而苏砚靠在她的肩上,感受着她的温暖,心里既幸福又疼痛——幸福的是终于有人可以依靠,疼痛的是她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人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可以,请让我再多陪她一些时间。
哪怕只多一天,只多一小时,只多一分钟。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书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林晚起身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她走回来,握住苏砚的手:“饿不饿?我去做饭。”
“有点。”苏砚轻声说。
“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好吃。”
林晚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等着,很快就好。”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苏砚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
然后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相册,看着照片里父母的笑容,轻声说:“爸,妈,我找到那个人了。她很好,很好很好。你们……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了风铃。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像某种温柔的回应。
苏砚笑了,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那是她最珍贵的过往。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珍贵。
只是不知道,这份珍贵,她还能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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