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埼玉湿冷沉郁,超级竞技场的玻璃幕墙滤掉了冬日稀薄的日光,场内冷气混着冰面特有的凛冽气息,压得人呼吸微紧。
2021年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开赛。这是羽生结弦阔别国际赛场八个月后的赛季首战。
十一月右脚关节韧带损伤、中途退赛的阴影尚未彻底消散,整整一个赛季,他缺席了全部GP系列赛,没有任何国际积分、没有任何公开竞技记录。对所有媒体、裁判、对手、观众而言,此刻的他是未知的,也是极具压迫感的。
没人知道伤愈归来的王者状态几何,
大家记忆中还是他十一月伤退NHK杯的两周后又退赛了俄罗斯站。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为我声援支持。希望能够回应大家的支持之声和想法,我正全力以赴努力着。虽然会因为一些动作而产生疼痛,但现在疼痛已经逐渐不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了。”
不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了,这是多么精确而克制的一句话。它小心翼翼地暗示着伤势在好转,但也诚实地承认:还没回到冰场上,还没抵达那条起跑线,还没站上出发的地方。
此时距离全日本锦标赛,他获得北京冬奥资格的唯一机会,只剩下不到五周。
本赛季没有参加任何比赛,上赛季缺席GP系列赛的Yuzu,缺少积分世界排名滑落至第六,虽然在日本男单里面排位第二,但他从不存侥幸,也不对JSF抱有任何幻想,他期望的奥运赛场降临的奇迹,只有自己去拿到,全日冠军是现在的他唯一的机会。
公开训练日,看台坐满了媒体镜头与观众,一片安静攒动。
一众男单选手依次滑入冰场,热身、试跳、磨合步伐、适应场馆冰质。
直到羽生结弦踏上冰面。
气氛瞬间变了。
他穿着ANA白色运动服外套,隐约可见里面UA训练服的黑色半领,冰刀轻触冰面滑行的瞬间,自带的结界再次清晰浮现。
同场训练的选手依旧在滑行跳跃、彼此交流,唯独他自成一方天地,所有注意力全然向内收拢,眼里只有脚下的冰、预设的跳跃、刻进肌肉的每一个动作参数。
经历数月伤病休养与闭关打磨,右脚韧带的隐痛并未完全消弭,却已被他极致的控制力彻底压制,每一次蹬冰都沉稳有力,重心极致稳定。
懊悔。疼痛。康复。努力。
他每年都在重复这些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痛。
他已经习惯和伤病、疼痛共存,把这些当做花滑生涯的一部分来接受。
OP全程,他没有炫技,只是精准复盘两套节目所有细节。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的步法衔接、转身卡点、肢体延展,一遍又一遍微调弧度与力度。
《与天共地》的落冰姿态、上肢舒展的情绪表达,反复打磨贴合野村万斋传授的表演内核,不求完美技术堆砌,但求精准情绪表达。
最让场边记者与教练团队心惊的是4A试跳。
公开训练中,他大胆挑战四周半跳。起跳、腾空、四周半旋转的轨迹极致标准,空中姿态收紧干净、轴心笔直,只是落冰依旧延续了休赛期的状态,多为双足稳落,偶尔轻微手扶冰面,从未强行硬落、透支身体。
那天的训练中,他一共尝试了三次4A,只有一次成功单足落地。剩下的,不是摔倒就是旋转不足。
之后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沉默:
“要跳4A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所以我还是想跳。我的人生一路走过来,只要下决心要挑战的事情就没有坚持不到最后的。”
他很清醒。
此刻的试跳,是让身体唤醒记忆,让冰场适配自己的节奏,同时坦然告诉所有人:4A不是噱头,是我本赛季的既定武器,是我奔赴冬奥的终极答案。
Riza透过屏幕,静静看着冰面上的他。
Yuzu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比赛的赌注。一旦全日发挥失常,他数年的坚守、上千日夜的4A打磨、奔赴北京冬奥的所有执念,都会在此戛然而止。
可他的姿态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淀过后的沉静与笃定。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而这场全日,是他全新征程的第一站。
短节目比赛日,埼玉超级竞技场座无虚席。本赛季全新改编的钢琴版《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正式亮相赛场。
这套节目承载着圣·桑三十岁的孤绝通透,也承载着他自己历经伤病、打压、浮沉过后,克制藏锋芒、热烈隐温柔的心境。
Riza看他六练时按照平常的节奏完成了4S,4T 3T和3A,没有一次失误,没有一次多余动作。
他状态很好,他完全掌控了自己,他不再需要教练了。
Riza想着19年的GPF,因为教练这个“限制器”不在,OP时疯狂跳4A,直接导致了自由滑时的体力不支,他自己也说没有教练看护下训练和比赛很难,特别是赛前公开训练和六练,教练会告诉他需要确认哪些跳跃,考虑体力状况严格控制跳跃练习的数量。
可他现在不需要了,时隔八个月再次站上赛场的Yuzu,沉稳且游刃有余的,按照自己节奏在赛场冰面上游弋,犹如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Yuzu在琦玉冰面上滑行着,确认着右脚踝的承压能力,他感觉不错,现在身体状况不如去年全日锦时好,却比往年很多时候都好,大概可以打7.5分,他很满意。
他常常在4分5分的状态下站上赛场,6分以上对他已经是完全状态了,平昌奥运时也就6.5分吧。
他想起受伤时的情况,那时离NHK还有一周吧,他打算在NHK上4A,双足落冰十次中能出现两三次,单足落冰一百次也能有一两次,虽然大都伴随着周数不足,但存周都小于90℃,是可以拿到正赛上去打磨了,而且,他没有时间了。
然后一次足周的旋转,落冰时崴脚了,Yuzu瞬间就明白了,又断了。
韧带。
他感到无力。
又感到愤怒,躺倒在冰面上大吼了出来。
“够了!”
“够了!”
“可以了,行吧!就这样吧!”
“啊啊啊,不甘心啊!”
“可以了,可以了。”
“够了,真的够了!”
他躺在冰面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歌曲在空气中流淌。
水平線が光る朝に
在水平线愈发明亮的清晨
あなたの希望が崩れ落ちて
你的希望也随之分崩离析了
風に飛ばされる欠片に
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碎片
誰かが綺麗と呟いてる
或许会有人感慨它的美丽
悲しい声で歌いながら
用悲伤的声音轻声哼唱着
いつしか海に
不知不觉间那些碎片
流れ着いて 光って
会漂浮至大海上 绽放出光芒
あなたはそれを見るでしょう
你定能看到那样的一幅光景吧
那样的风景,是怎样的风景呢?
右脚一阵阵的钝痛刺激着脑神经,唤醒了记忆。
对了,平昌之前的也是NHK杯啊,那时是Lutz,现在是Axel。
所以,这是预兆吗?平昌的奇迹会降临北京吗?
透き通るほど淡い夜に
在这不算漆黑的夜晚中
あなたの夢がひとつ叶って
你将自己的一个梦想实现了
歓声と拍手の中に
在欢呼与掌声之中
誰かの悲鳴が隠れている
或许隐藏着某个人的悲鸣
耐える理由を探しながら
竭力找寻隐忍压抑的理由
いくつも答えを
怀揣着无数答案
抱えながら悩んで
为此感到烦恼不已
あなたは自分を知るでしょう
你也正是因此而了解了自己吧
我也因此而了解了自己吧?!Yuzu低声唱着,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他伸手慢慢一点点按着右脚踝,确认痛感和承压,比预想的要好,4A那么大的冲击力,他以为会很严重,但感觉比预想的要好的多,比平昌前的那次好得多。
我的身体更好了吗?脚踝耐受力提升了?
我变得更强了?控制力更高了,落下时无意识卸力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冰面站了起来。
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我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检查,诊治,退赛,理疗,康复,学习,意像训练,陆地训练,上冰练习,找回跳跃。
他有条不紊的制定康复计划,按计划一步一步恢复训练,朝着全日锦标赛,一点一点调整状态。
然后带着7.5分的身体,站上了琦玉超级竞技场的冰面。
他很满意,他点头,用手锤着胸口,抑制高昂的情绪,对自己说: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正赛。”
“还不是现在,冷静。”
“啊,真的很想吓他们一跳啊。”
场边裁判目光凝重,他们看着羽生OP的状态,清楚看到他技术稳定性、节目完成度、艺术表现力,已然重回绝对统治巅峰。
六练结束,他滑回场边,眼底平静无波。
这套短节目,是他给自己、给赛场、给所有人的第一份回应。短节目开始。钢琴声缓缓响起,澄澈干净的旋律铺满整个场馆。
秋日晴空蓝为主调的考斯滕上身,V领利落,渐变纱质袖口随动作轻扬,颈间choker衬得身姿挺拔凛冽,温柔又孤绝的气质瞬间拿捏全场。
开篇步法轻盈流转,克制的忧郁藏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之间。
他的每一个跳跃都在空中画出完美的弧线,滑行流畅得像是与冰面融为一体,最后的旋转结束,整个身体如同一片落在冰上的花瓣,安静、优雅、充满力量。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没有刻意的舞台渲染,他以身体为乐器,将天才与生俱来的孤绝、隐忍过后的热烈,尽数融于冰上每一寸滑行。
节目结束,最后一个收尾动作定格,全场静默两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分数跳出屏幕,111.31分。
这个分数超过了本赛季国际滑联赛事的最高分,是比美国选手内森陈在加拿大站创下的106.72分还要高的分数。
这是羽生结弦炫技之作,整套节目只有六个压步,衔接和步伐之满让人眼花缭乱,从考斯滕到构成,是王者集竞技生涯大成之作。
“绝对王者”归来了。
羽生赛后接受采访时,短暂地提到了一个细节:“我特别留意了第一个跳跃,之前在这里的短节目4S失误了,这次能顺利,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屏幕前的Riza笑了,看到分数时她点点头,这是他应得的,媒体都在报道“王者归来”,但她总觉得还不是,这还不是。
而看到采访,她觉得,是的,他回来了,那个绝对王者回来了。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埼玉超级竞技场,温度异常,2019年世锦赛,短节目第一跳4S,刃跳抓不住软冰,跳空成2S。
现在Yuzu在琦玉超级竞技场说,“这次能顺利,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不会让伤口破裂化脓烂在那里,贴个胶布说,我没事,看,哪里有伤口?
他会盯着那个伤口,想着怎么把它愈合,该怎么做,付出什么来让它愈合。
他不允许自己软弱。
可以痛苦,但不能逃避。
面对它,治愈它,战胜它。
无论要付出什么。
“我回来了”绝对王者如是说。
12月26日自由滑决赛。最后一个上场。32名选手中,压轴。
自由滑《与天共地》,是他写给天地、写给执念、写给永不屈服的自己的诗篇。琵笆声起,旋律在空中铺展开来,那是战国武将上杉谦信一生的肃杀与悲悯。羽生结弦穿上铠甲出战,深呼吸,然后——
起跳。
阿克塞尔四周半。
所有人在那零点几秒之内都屏住了呼吸。腾空的高度惊人,旋转的速度惊人,可他双足落冰,旋转的周数也有所欠缺。裁判给他降了组。
但他没有摔倒。
没有摔倒。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尝试过4A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奇迹。
这不是技术不足,这是身体极限与人类花滑边界的对抗。
4A从来不是依靠训练堆砌就能完成的跳跃,它需要天赋、状态、勇气,更需要一场属于王者的奇迹。
之后的六个跳跃,每一个都完美无瑕。他在冰面上滑行、旋转、伸展双臂,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不求技术堆砌的极致完美,但求情绪与世界观的绝对传达。
人立于天地之间,渺小却不屈,浮沉却不折。
最后,在所有人摒息的注视中,他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将双手伸向了天空,抬头仰望着另一侧的自己。
冰面上只剩下一片寂静。
然后是欢呼。全场观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手幅飘扬,掌声如雷。解说员的声音在颤抖。
他喘着气,眼眶微微发红。那种表情不是骄傲,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远远地望见了一盏灯。
4A降组,211.05分。总分322.36分,冠军。
第6次全日本锦标赛冠军。
他跳上了最高领奖台,环视四周。那不是冠军的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得意或如释重负,而是一个人在认真地看着什么、记住着什么,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打包行李。
赛后采访,“说实在的,松了一口气。”他说,“练习的时候常常有要哭了的感觉,也常想还能见到几次这样的情景。”
座无虚席的看台,满场的应援手幅,全体起立的掌声,这样的风景,会随着我离开赛场而再也看不到了吗?
有点寂寞啊。
会有多少人来看我的演出呢,我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被问到4A,他说:“说实话,大家看到我第一天公开练习时接近成功的那一次,觉得我练得很好了,其实两周前还完全不行,旋转很不足,也站不住。”
“这两周才好一些,但也不是每天都能那样。今天中午的练习状态很不好,我心情也有些低落。所以正式比赛时那样双足落冰,我觉得现在可以接受。我会继续努力练习的。”
他说:“每天我都在想可能会撞到脑袋,得了脑震荡然后死去,我每天都是带着这个想法训练。”
这句话让无数人红了眼眶。一个最伟大的花样滑冰选手,为了一个人类从未完成过的跳跃,每天与死亡念头搏斗,然后每天站上冰面,把这种恐惧压下去。
被问到北京冬奥会的目标时,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不是“我想试试”,不是“我会尽力”。
“既然参加了,我就想要稳稳获胜。我会在北京冬奥会上跳出真正的、不是现在这种程度的四周半。”
“蝉联奥运冠军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但说实话,我本来没想过实现三连冠。”他说,“但在大家的期望下,还有看到其他项目各个年龄的运动员挑战自我,我开始感到,现在拥有挑战三连冠资格的只有我。”
“所以我开始想要描绘那样的情景,以不同于以前的优势来迎战北京冬奥。”
他没有说“我会赢”。他说的是,我想要去描绘那样的情景,然后把一切交给命运。
27岁的王者,他的右脚脚踝伤痕累累,他的身体因为数千次的摔倒而布满淤青,他站在花样滑冰的顶点却拒绝从顶点滑下去。他选择了一条更陡峭的路,向上。
不是因为上面还有什么荣誉在等他,他已经有了一切。
是因为,山静静伫立在那里,等着人攀登,等着人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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