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就在眼前,闻人迁默不作声地将帷帽拉下,拖家带口般驾车入内。
自无忧山谷事变后,施淮城内人人自危,不知为何,今日倒不曾戒严,叫他们轻松过了关隘。
松鹭掀起帘子一角,好奇地打量着新鲜地。
另一边,余柔为林玄词披好外衣,细心嘱咐道:“过了处暑,你身上总凉浸浸的,记得多备衣物,莫惹我忧心。”
圣女处处体贴,林玄词哪有不从的道理,连连称是。
于是余柔动作更加大胆,抬手为他正冠。
这这这,会不会有些过从甚密了?
林抱墨看得傻眼了,本想出言提醒,又觉此行未免放肆,思来想去,他就只是将脸撇向一边,视而不见。
但他的手可不老实,小心翼翼地探到松鹭身侧,抓住对方的衣袖。
后者假装不察,还侧过头来同他说话:“早就听闻施淮城素有‘九省通衢’之美称,看民生风貌,果真是有容乃大。”
计谋得逞,小林公子终于展颜,道:“此地距龙游县也不算太远,若阿善喜欢,常来走动也未尝不可。”
“是不错,可你别忘了,此地离幽客郡,也不算太远。”松鹭嘻嘻笑着,“要是让楼主知道我弃明投暗,不得生扒我一层皮啊!”
林抱墨霎时正色,轻哼:“那又如何,我许你狐假虎威。”
“才不。”松鹭朝他吐了吐舌,扭头复又看向窗外。
正巧,左侧有一列人马同骈车擦身而过。
松鹭惊鸿一瞥,见为首者鸣玉曳履,尤其招摇过市。
“他是谁?”
顺着她的目光,林抱墨向外瞧了眼。
恰逢此刻,那高头大马上的青壮男子好似同他心有灵犀,也看过来。
隔着距离,三人遥遥相望。
忽而,林抱墨如临大敌,一把扯过帘子,将人隔绝在外。
“你怎么了?”松鹭不明就里。
他深觉难以启齿,是以不予置评。
可余柔不觉得,启唇,为外乡人解惑:“那是孔家三郎,林姑娘之夫。”
“林姑娘?”松鹭更加懵懂。
“是与阿墨同胞出生的小妹,名唤霁琅。”林玄词也看不下去,加入对话,“说起来,阿墨瞧不上孔三郎也是情理之中。”
话中人的脸色可说不上好,松鹭左瞧右瞧,还是在林玄词的鼓动下,选择撬开林二公子的嘴:“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父亲不喜欢我们提起孔家。”迎着她好奇的目光,林抱墨赌气似的把脸撇到一边,“我也不喜欢!”
究其缘由嘛……
只有林玄词勇于开口了:“当年,小妹与孔三郎于诗会一眼定情。可惜孔家三代从政,不喜父亲刀尖舔血,放言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若非小妹执意孔三郎不嫁,求人求到郡守大人身上,父亲与阿墨也不会松口。”
闻言,林抱墨又有话要说:“明明阿兄也没点头,怎的就指名道姓是我和父亲?”
林玄词嗤笑一声,冲他挑眉:“谁叫你死要面子,非要我来开这个口。”
松鹭不想听他们扯东扯西,连连摆手,打断孩童式斗嘴,又问:“后来呢?”
二林对视一眼,照例,是林抱墨先移开目光。
林玄词便道:“出嫁前,两家换礼时,孔家老夫人又在信中暗戳戳指摘父亲粗鄙,父亲大怒,执意退亲,可小妹闻言,实在难过,哭着要与父亲三掌断亲。”
竟还有此事?
松鹭啧啧两声,不由赞一句:林姑娘还真是——性情中人。
这要是她与义父拍案叫板,现在在地底下长眠的无名尸骨里,应该有她一份。
观她神情怪异,余柔忍俊不禁,劝她:“松姑娘不知者不怪,毕竟此事并未传入江湖,只有几位当局者清。”
嘶——
即使知晓对方并无恶意,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难受呢?
偏偏林玄词心醉魂迷,握住余柔的手,喜眉笑眼:“余姑娘与我兄弟二人一同长大,也算半个林家人了。”
得,就她一个外人呗。
松鹭五官微微皱起,视线扫过车内三人,心痛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还好有林抱墨会照顾她情绪,轻咳两声,神情怨怪地瞪了眼不知轻重的二人。
于是林大公子自觉不对,又补充了句:“不过话又说回来,松姑娘与阿墨情投意合,确是我林家之幸。”
“谁跟他情投意合?”情绪一上来,松鹭压根不吃迟来的恭维,将林抱墨手中的衣角抽走,坐到一边生闷气。
这下轮到林二公子痛切心骨,泪眼愁眉了。
所幸这份现状没维持太久,行到山道上,闻人迁拉紧缰绳,骈车速度逐渐放缓,最后在一间客栈门前停下。
闻人迁最先下车,进去同里头的掌事说了什么。
松鹭又掀起帘子,不知头脑。
趁此良机,林抱墨贴近两步身距,同她解释:“无忧山谷与主城隔着一道金银泽,马车行不进去。”
话落,松鹭也不管他说了什么,侧眸,抬手把人推开,再质问一句:“谁许你离我这么近的?”
如此,林抱墨又吃了瘪,只得眼巴巴凑上去安慰:“阿善,生气伤身。”
“你管我。”
“我不想当鳏夫。”
“林二!”
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上了船,一路嬉笑怒骂着进了山谷腹地。
过了山门,便是谷中第一道关隘。
远山堂。
前江湖第一说过,他要效仿前人愚公,带着通天本事破万山。
那时,她还是仰望高峰者。
紫槐门的掌门人和耿霜楼的少楼主,总有人说他们的机缘是如此奇妙。
可惜了,林老头,你死得真窝囊。
松鹭的目光又追随林抱墨而去。
兄弟俩木然,站在杂草丛生的院中,身影略显寂寥。
“自裴二公子来过,安葬了谷中冤魂后,紫槐门,早就无人问津了。”
余柔迎上来,同她比肩而立。
她还要一句话未说:
甚至,林氏兄弟的死讯也早就在八魁之中传开,连她都骗过去了。
松鹭轻轻呼出一口气,苦笑:“可惜,少主还是晚来半步。”
余柔却展颜:“足够了。”
林柏权是必死局。
就像多年前的耿霜楼,前脚裴大公子因为心疾发作病逝,后脚便有江湖侠客循声而来,以铲除魔教之名,将楼中上下洗劫一空,害得义父义母重伤,藏宝阁内大量功法秘籍流传于世。
仍有二十三本,现今还未追回。
再往里走,便是门主迎客之地。
如今,竟有人鸠占鹊巢,独立鳌头。
在这里看到余斗魁,林玄词无疑是惊惧的。
那可是冶月派的掌门,正道八魁如今的话事人,在江湖地位上,余斗魁已足够和裴长庸平起平坐,同道而论。
他手中茶水还是热的,看来是没有等候许久。
林抱墨很快迎上来,将兄长护在身后,又把风息剑往怀里藏了藏。
“世侄不必忧心动怒。”余斗魁悠然起身,将青瓷盏放在桌案上,“本座前来,并无恶意。”
听到此间有人谈话,余柔很快带着松鹭寻来,正准备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时,蓦地瞧见来者真容,当场顿在原地。
“父亲。”圣女大人即刻收敛起暴戾面貌,躬身行礼。
女儿识趣,余斗魁眼中阴郁散去些许,装也要装出慈父模样:“柔儿,随父亲回去。”
“可是……”
“回去。”
上位者不怒自威,不容置疑。
松鹭启唇,想说些什么,左腕却被余柔死死拉住。
“别犯傻。”
她如是道。
松鹭蹙眉,却又只能闭嘴。
余斗魁还是将余柔带走了,在他们面前。
堂中三人目目相觑,周围安静得吓人。
“现在,怎么办?”
林抱墨看向林玄词。
后者面露彷徨,不知应当有何作为。
“余斗魁都敢骑到紫槐门头上了,大公子作为新任门主,不应该冲到温泽山,给冶月派一个下马威吗?”松鹭叉着腰,一脸不忿,“要我说,就该去信楼主,再把少楼主往松山居一带,看他们谁还敢猖狂!”
“说什么呢。”林抱墨用手肘点了点她,“暂且不论我们与耿霜楼的交情,光是裴长渡……”
说到这里,松鹭似乎才后知后觉。
对哦,裴二与林二早因为美人而互不对付,从前又产生过许多误会与摩擦,要裴二为紫槐门出面,想来是行不通的。
尤其是现在,幽客郡即将承办江湖证道,她一个话事人在外头游来荡去也就算了,裴长渡总得留在门派驻地主持大局。
“那就我们亲自去咯。”不论三七二十一,松鹭只道当下,“若是本尊亲临,肯定能把嫂嫂迎回来。”
“嫂嫂?”听到这里,林玄词眉头果然舒展开来,“松姑娘……”
“大公子还是叫我阿善——”
“阿鹭就行。”没等她说完,林抱墨就抢先她半步,夺下先机。
话一出口,松鹭都让他吓了一跳,低声抱怨道:“阿鹭不好听。”
林抱墨不管:“阿善只能我叫。”
“不要脸。”
林玄词:“……”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余柔这一路有多惹人嫌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闻人迁才将东西搬上山门,忽又听见两位公子说要去冶月派小住几日。
“可需属下随行?”他问。
“不必。”林玄词目睹林抱墨与松鹭将小舟解开,又分出心思与闻人迁要而言之,“裴楼主密信中有言,耿霜楼会派遣五位白士与随行弟子,前来修缮无忧山谷,我需要闻叔您留下,做他们进山的引渡人。”
原是另有重担在身。
闻人迁心领神会,自认伤重,就不跟少年人掺和在一处了。
“你们万事注意。”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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