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松山居

临别前,林玄词又将与耿霜楼通信的灰鸽留给闻人迁。

林抱墨终于把东西收拾妥当,站在岸边主动充当桥梁,扶着林玄词与松鹭踏上竹舟。

绳结松开,林抱墨站在舟头撑杆,林玄词则坐在正中拭剑。

唯松鹭立于尾部,微微侧身,与岸上高手四目相对。

江湖驿站中多有人言,苦行剑客闻人迁,行事狠绝冷酷,是须臾剑林柏权麾下最利的刀。

他确实不负武林所望,成为镇守紫槐门的磐石。

可如今,这块磐石似乎变成了外强中干的空心竹。

“闻叔,”她颔首,道,“再会。”

闻人迁先是沉默,见小舟行出半里,才敢开口。

“再会。”

楚道郡,关雎县,温泽山,松山居。

引路者将三人带到正堂,同上座诸位见礼后单独退下。

众人虎视眈眈,或轻蔑或鄙夷的目光落到几个小辈身上。

于是林玄词上前,担起为人兄长之责:“紫槐门新任门主林玄词,携弟妹见过余掌门。”

他举止间透着恭谨与傲气,仍不失风度,林抱墨随之行礼,偏松鹭另有心思,堪堪点头以示见过。

“小儿无礼。”

有虚张声势者不服,想借此发难,但碍于余斗魁在上,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松鹭面不改色,左右连半分眼色都没分给过对方。

“世侄一路辛苦,坐吧。”不同于远山堂内的疏离,余斗魁此刻笑容可掬,抬手,称是为紫槐门一众赐座。

这口气,简单的礼数,都像是施恩一般。

背过身时,松鹭与林抱墨心有灵犀般,纷纷给伪君子送去一记白眼。

待到林玄词坐定,众人私下里眉来眼去,已经准备好指摘是非了。

首当其冲,便是松鹭。

有人抚须,明知故问:“门主身侧这位姑娘,不是令妹吧?”

哦?

话中人侧头,扬唇嗤笑。

“在下松鹭,是——”她拱手,余光扫过林抱墨紧张的神情,忽而答道,“林二公子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林玄词手中的茶盏震了震。

林二公子的耳后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偏某人不识趣,抢话:“我怎么听说,二公子似乎与咱们家五小姐两情相悦啊?”

闻言,松鹭即刻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再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一句:“余阁老,您老糊涂了吧,五小姐哪里配得上二公子啊?”

不等对面拍案而起,她就自顾自接话:“要说般配,余大小姐同我们门主,才算般配。”

她自认有理,连带着林抱墨也挺起胸膛。

然旁人忿忿不平,怒斥她不守妇道:“郎君在侧,哪有女郎说话的份!”

这算什么道理?

松鹭冷嘲一声,挑眉,举一反一:“余掌门在上,哪有阁老挑刺的份。”

话落,满堂中竟无一人敢吭声。

唯有吃了瘪的前辈,竖着一根手指,吹胡子瞪眼:“竖子狂妄!满口无礼,你家父母就是这样教导的?”

“在下不过就事论事,阁老无故牵扯家教是为何?”松鹭神态自若,连装都懒得装,直直把林抱墨推到身前,“阿墨你看他,好凶哦。”

阁老气得脸都红了,好比秋日里熟透了的金樱子。

然座下三人不知收敛,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大闹会客堂。

余斗魁双眼微眯,轻嗤:“世侄此来,是为刁难冶月派不成?”

哟,这就撑不住大家风度了?

看他确实有些动怒,几人见好就收,排排站好。

林玄词先起,向高位者行礼致歉:“世叔莫要误会,紫槐门尚在修葺,我等无处容身,恰逢家父有言在先,称您是其生前最可靠的同盟之一,这不,世侄只好拖家带口,投靠世叔来了。”

这个法子好,把人架在高位,难以开脱。

松鹭与林抱墨连连颔首,以示自己确实没有旁的心思。

怎么说,冶月派也算江湖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公然与三个无家可归的小辈作对,说出去也毁自己名声。

故而,余斗魁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劝属下莫要过多追究,也教小辈们行事多多三思,切忌失了分寸。

“余掌门果然大义。”松鹭即刻喜笑颜开,夸赞对方有大家之风。

我呸!

才出了门,松鹭就变了脸色。

伪君子,真小人!左右逢源的笑面虎!

旁人不知,她堂堂耿霜楼楼主岂能不知,余斗魁年年为耿霜楼送礼,做小伏低,端足了谄媚姿态。

不难想象,这群人从前对紫槐门会是什么态度,再类比如今……真是没眼看!

想来林家兄弟对此更有所感吧。

引路小厮将他们引到别院,也不问问是否需要添置些什么东西,扭头就走了。

目送对方敷衍离去,林抱墨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复又看向林玄词,问他:“冶月派不待见咱们,阿兄,你意下如何?”

“余斗魁不喜我们上门,家丁都是看他们眼色的,没必要刁难。”后者负手而立,视线扫过别院荒败景象,不由讥笑道,“近几年,冶月派承继紫槐门的人脉资源,在八魁同盟中已然一家独大,要他们找出这样一间屋子,也算是有心吧。”

他都这样说了,松鹭明显更加幽怨:“我在龙游县都没吃过风餐露宿的苦。”

别说她了,阿存跟着她,都没吃糠咽菜过!

与之相对的,墙外佳人行过,又说又笑。

松鹭凑过去听,好似是余斗魁膝下的几名子女在被人簇拥恭维。

行过别院,他们似乎意在此处,故意停留,放声喧嚷:“瞧瞧,这是哪条丧家之犬前来投奔我们宣姐姐了?”

声音尖利刻薄,是典型的恶人。

接她话的人掩唇轻笑,故作矜持:“顾姐姐笑话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引得紫槐门新任门主投奔呐。”

这个还算厉害,不动声色透人底细。

“都说紫槐门名存实亡,还套个门主的空壳来咱们这耍威风,也不看看此处是谁家地盘,容得几只落水狗放肆?”

出声之人傲慢无礼,不用猜都能知道,对方的白眼估计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声音大的根本不需要松鹭刻意去听。

很快,便有人接话:“虎落平阳,从前再怎么威风,如今也得夹着尾巴学着讨人喜欢。”

他二人说话尤其难听,还自诩满腹经纶,说话嚼文嚼字。

殊不知虎落平阳下半句,便是“被犬欺”。

松鹭要是在场,高低上前骂一句:小公子怎么还自贬身份,做他人手中鹰犬呢?

可惜了,她现在还不能出头。

这该死的身份桎梏,天杀的苦日子!

院内静默,林抱墨握着风息剑的手指攥得发白,显然也在忍耐。

林玄词亦故作坚强,撑着门主体面,默念清心诀以压住无名火。

眼见无人回应,几人顿觉无趣,又想出别的阴招来引起他们重视:“青天白日里,大门紧锁,莫不成,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来人指向明确,三人一个不落地都要奚落一遍。

偏偏到了松鹭这里,奚落就变成了恶毒的诽谤。

都提到虎字了,什么时候把阿存接过来占了这座山头,叫他们猖狂。

楼主大人心底暗自盘算道。

林抱墨最忌讳旁人编排松鹭的不是,话音刚落,他的一把风息剑就要出鞘。

若非松鹭及时拦下他,小林公子的冲动劲儿就得害了他们。

“别理他们,走。”

松鹭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往屋里去。

里头虽说破败,但勉强还能住人,简单收拾收拾,那床榻没准会比草舍舒适些。

外头几人没得到回应,又骂了几句后便悻悻离开,末了,还要在他们门前啐两口。

总算听不见那些污言秽语,林玄词心中大石才堪堪放下,扭头却瞧见松鹭哼着歌,兴冲冲地收拾起行囊来。

“你不在意吗?”

林大公子还从未见过这样豁达的姑娘。

毕竟,这些流言要是传出去,不说此生清白尽毁,至少也要落个颜面扫地。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问题,竟是由他的好弟弟来回答。

林抱墨先瞧了眼松鹭,后才开口,将行主大人一贯的作风告知对方:“清者自清,旁人犯的口业自有报应来还。”

至于是什么报应,也许埋伏在暗处的卓呈另有说法。

松鹭默默无语,手下的动作却是不停。

房中只有简单的被褥,旁的都要自备,林抱墨也去问过,管事推辞说今日天时已晚,不方便大开库房。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林抱墨咬咬牙也就忍了。

但也不能忍太多。

他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只储物袋。

“不是说领不到了吗?”松鹭问。

“是啊,所以这是我抢的。”

小林公子如是答。

林玄词哭笑不得,甚至苦恼起自家弟弟成了贼,以后要怎么和父母祖宗交代。

“交代不了,就不必交代。”林抱墨现在倒是越活越自在了,凡事以自己利益为先,“阿兄是正人君子就够了,毕竟这活计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笑够了,这袋子里的东西也不够三人洗漱的。

于是松鹭毛遂自荐:“明日,我再去一趟。”

林抱墨怕她会受欺负,提出同去。

“可别了,我怕你一怒之下洗劫人家库房,到时候咱们仨都要被扫地出门。”她连连摆手,笑颜如花。

林抱墨看得痴了,连对方说什么也没听进去。

次日,松鹭出门去向管事讨要日用时,恰巧碰见昨日一行人围聚在湖心亭中,正在摆弄着什么。

只一眼,她便移开目光。

无需关注,毕竟林二代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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