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制住初佩璟,林抱墨也带着宗冶与二人齐聚。
四人站在院中,与廊下相师相对而立。
最终,还是要松鹭开口解释:“并非不满于相师赐福,而是此间宅邸所耗巨资,我等实在是拿不出这四十两金了。”
“荒唐,如今相师大人名满畴阳,哪家不知请君入门庭前,要备好百金相赠?”学徒居高临下,满腹轻蔑,“粗鄙莽夫,夏虫不可语冰。”
松鹭偏一偏头,视线很快锁定出言讥讽者。
可惜了,命不久矣咯。
她扬唇,不置一词。
罕见的,身旁三人如洞若观火般无言,甚至连气都生不起来。
观他们对此不为所动,相师这才开口劝阻信徒:“世间法理万千,非本座一人独断,贵客既然不信,便也罢了。”
不信,就不用给钱?
松鹭还没听过这种好事。
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退场也是真的,甚至被人这样拒了也能心平气和地说一句:“小友,再会。”
像是拿捏他们一定会回头,将天价卦金双手奉上。
院中重归寂静,一通忙活下来,已是日暮。
初佩璟双手环抱,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踱步,踌躇道:“总觉得有些不安,你们方才可有看出端倪?”
“的确不同寻常。”宗冶面上古井无波,可语气中难免暗含嘲讽,“请国师算一卦都用不上四十两金。”
闻言,初佩璟猛然回头,讶然:“你怎么知道,你请她算过?”
而宗冶只是静静将目光投到她身上,眼神好像是在说:你猜我姐的凤命是哪来的?
初佩璟恍然大悟。
昔年往事,她忘了也是寻常,对吧?
为缓解尴尬,初佩璟又看向松鹭,试图寻找认同感:“舍主以为呢?”
后者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说一句:“奸商。”
不错,这厮看起来不似世外高人,反倒更像商贾,周身仙气竟要靠铜臭渲染。
“要不说,还是舍主看得透彻呢。”她轻笑,转眼就将这份不安压下,“时辰不早了,咱们去用些晚膳吧,城中那家宴喜楼听说还不错。”
也好,忙活了这些天,总该叫自己去放松放松。
入夜,松鹭着一袭水衣,安然躺在浴桶中浅眠。
这是她的习惯了,从前在耿霜楼时养成的。
卓呈复命时,动静极小,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她从昏暗中剥离出来。
“东家,查到了。”她低声,将密信放在窗台,人却没走,还留在原地待命。
松鹭起身更衣,简单翻阅一遍后,勾唇,将其中一页密信置于烛台上焚烧殆尽。
至于余下的……
她将残页交还卓呈,命道:“明日,你想些招数,把这消息放给宗国舅。”
“属下明白。”
言罢,卓呈将身一潜,很快就重新藏匿在夜色中。
前楼主夫妇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就是将这个密探送到裴长庸身边。
虽然有部分细作嫌疑,但至少用起来,是把顺手的刀。
事情进展得很快,出门买午膳的片刻,宗冶与林抱墨便听到了风声,归来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所听见闻一字不落地娓娓道来。
“楚相师,名讳不知,字玄天,自认玄天信使,言说大厦将倾时,他将力挽狂澜。”
不知为何,这些壮志凌云,从宗冶口中说出来尤其可爱。
好似那不染凡间烟尘的仙子,说自己要得道成仙一般。
松鹭捧着蒸饼,问:“如何力挽狂澜?”
“他在城外设立精舍,供养无家可归者,”林抱墨抢先一步,答,“起先是善举,不计回报,所有人都能以劳力换取粮食。
“可久而久之,流浪者不计其数,精舍每日供给愈发无力,楚玄天便拾起老本行四处招摇——”意识到不对,林抱墨旋即开口,“替人看相。”
言者嘴快,听者有意,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话头。
沽名钓誉之徒,谎话连篇却从来万众瞩目。
听到他大庇天下寒士,凡有心者,自然会愿尽一分绵力。
“听说,还有许多锦绣商行的东家找他看相,个个出价不菲。”宗冶又道,“这才有了非百金不出世的神话。”
果然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想来石嫣为请他,所费应该也不少。
要说她上心是真,可人情世故这块,还是略有差池。
有太多事情,不是有名气就能代表好坏的。
松鹭埋头,又心满意足地咬了口蒸饼,正准备提筷夹口葵菜下饭时……
“嘭——”
刚修缮完毕的木门被人从外侧猛地踹开,发出巨大声响,引来旁人侧目。
来人约莫有**个,十分粗暴,个个手持一长条木棒,凶神恶煞。
一进门,他们就在叫嚷:“此间管事的人呢?滚出来!”
蒸饼刚入口,瞧见他们骇人阵仗,松鹭吓得竟连咀嚼也忘了,混着那一丝丝甜,竟要将半口蒸饼直直吞下去,险些把自己送上西天。
见状,林抱墨连忙为她倒了杯茶润口,小心嘱咐莫为此动气。
初佩璟与宗冶则相视一眼,各自提着家伙就去应战了。
起初宗冶还算客气,面对一众大汉依旧不卑不亢:“贵客临门,不知何来?”
谁知对面竟狠狠啐了一口,怒斥他们不识好歹,“昨日,天师莅临龙游县,竟叫你们几个小羊崽子气回了安禄城,如今你们惹了民愤,我等即是为伸张正义而来!”
原是,讨公道来了。
“不是刺客。”宗冶轻声道。
在下山前,他们早立过共识,若是寻常武夫,出手不可以夺人性命为念。
初佩璟轻哼一声,骨鞭一端顺着力道飞驰而过出,抓住大汉手中长棍,再一用力,长条崩裂,断作两节,散落在地。
众人见之,皆为之一叹。
可双拳到底难敌四手,一众大汉齐齐上阵,饶是他们武艺在众人之上,也挡不住对面要以多胜少。
松鹭此时也缓了过来,忙叫林抱墨前去支援。
三人站在正中,既要防身,又要确保还手时伤不了要害。
战至力竭,初佩璟只觉手酸脚疼,再没力气对阵。
“若咱们再有留手,迟早死在他们手上。”她咬牙,掷出骨鞭,又震碎一条木棍。
“可……”宗冶仍心存芥蒂,他也想不到破局法了。
眼见时机成熟,松鹭连忙跳出来,叫停对阵:“住手!”
此言一出,满堂寂寥。
于是她高举钱袋,呼喊道:“我即刻便去向相师请罪,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请罪?拿什么请罪?
松鹭怀抱着什么,神秘兮兮的,不肯多说。
安禄城内,家家户户一片欣欣向荣。
“都说宋承是贪官,怎么安禄城瞧着与传闻中大不相同呢?”透过窗,初佩璟看向外头风景。
“坊间还有说,王衍与宋承臭味相投,上下级僚属互为包庇呢。”松鹭接她的话,应道,“可见人云亦云,不可全信。”
话是不错,但人到底只有一双眼睛,看见前因便不求后果,只问眼前而不顾其他。
宗冶对此颇有感触:“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未明。”
难得听见国舅爷有感而发,三人皆是一脸惊奇:“说说看。”
“朴欢在县衙潜伏许久,是为了探听收集谷君舟与卫衢的罪证。”他思索,却不得其解,“朴欢是耿霜楼白士,我并不认为裴长庸作为江湖之人,会对官僚廉洁上心。”
三人眨眨眼。
所以……
“所以,朴欢会不会是王衍主动放在县衙的一步棋呢?”
初佩璟明白了:“你是说,王衍与耿霜楼私交过甚?”
他颔首,又摇头,最后才道:“或许,龙游县,乃至畴阳郡,都与耿霜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耿霜楼远在幽客郡,裴长庸手再长也不会牵涉其中。”这点,林抱墨还是得为仇家正名。
“若是他们也参与了官盐案呢?”
“?”还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松鹭忽的警觉起来。
好大一顶帽子啊。
宗冶面不改色,继续自己的推测:“我追踪此案至今,畴阳郡内总有一股势力盘根错节,从前我以为是锦绣商行。
“但就目前看来,锦绣商行虽然坏事做尽,却也不曾染指官场,反而是王衍对其深恶痛绝。”
松鹭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闭嘴。
谁知宗冶越说越起劲,像是认同耿霜楼与官场蠹虫联手,给远在上京的皇室宗族们使绊子似的。
“动机呢?”她还是没忍住想问,“耿霜楼名盈天下,每年光学徒束脩就赚得盆满钵满,走私官盐这种大罪,有何缘由能令楼主动心,并甘冒奇险?”
这倒是。
宗冶警醒过来,发现自己似乎也中了俗世圈套,问这种猜测是不是有失偏颇。
松鹭恨不得把头点断。
太偏颇了!简直是六月飞雪之奇冤!
虽然有套凶徒身份的嫌弃,不过这敬业精神还是可圈可点,毕竟……
温冶只是草舍内一名普通随侍,而非皇后之弟,宗族亲眷——宗温孝。
车马停在空地,宗冶先行下马,将手推到松鹭面前。
“抱歉舍主,方才其实是诈你的。”他狡黠一笑,“再者,这个猜想,原本也是林二向我提的,他不好意思同你说,便朝我吐苦水。”
“……?”松鹭眉心上挑,默默扭头看向林抱墨。
后者心虚地露出八颗牙齿,憨憨笑着,不知作何解释,只得假哭求饶:“现下我知道错了,不可人云亦云。”
宗冶也很快发声,说是长路漫漫,说些胡乱话解闷,而现在,才是他真正想问出口的:
“楚玄天身为相师,信奉道法,怎么会开设儒家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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