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他们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要想解相师之怒,唯有破财消灾一条路。
可四十两金如同天堑,松鹭也是没法了,拿石块扮金条,敲开精舍的入门砖。
至于会不会穿帮,就另当别论咯。
毕竟一旁三人时刻预备着,要和“玄天信使”好好说道说道。
说道归说道,各位大侠腰间所持,又是何物啊?
小郡主挤出几滴眼泪,哭诉他们四人手无缚鸡之力,时值乱世,不得寻些武器好好保护自己吗?
门房信了。
无他,美人自有美人计。
才进了院子,便听得□□钟声阵阵。
“有伤号!快去请天师!”
霎时,殿中信徒应声而起,不顾旁人,只一股脑地狂奔,嘴里还念叨着要见见天师神通。
四人不明所以,却还是遵循着看热闹的本心,跟在后头想瞧瞧真假。
活死人,肉白骨。
也算是造神的传统了。
果不其然,那半死兵士被抬到院子里时,整条手臂只剩下一半,断骨处血水横流,浸透半身玄甲。
见此惨状,众人皆骇然,纷纷猜测楚玄天当如何救他于水火。
不多时,有眼尖的信徒高声喊:“天师到!”
众人连忙站立两厢,为楚玄天腾出一条道来,方便他施展神通。
只见相师一支朱笔画符,二起灵火焚烧,三挥拂尘驱邪,四名信徒旋即上场,将白布披在伤号身上。
楚玄天口中呢喃,不知念着什么咒。
总之白布再起时,那军士的半臂已然痊愈,就连胸前伤口也荡然无存。
见状,旁观者旋即振臂高呼,称天师妙手回春,神通天地,法力无边。
“……”松鹭回神,与身旁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并未与楚玄天搭上话就急匆匆走了,生怕再晚一步就要被狂热信徒踩在脚下。
回程路上,初佩璟几次欲言又止。
松鹭了然,轻咳一声,开口道:“这倒也,怪不了他们偏听偏信。”
毕竟这骗术过于高超,乍一看还真瞧不出端倪。
此外,还有一件事叫他们细思极恐。
就在方才,有位围观妇人还在好奇这一切是否是在作秀时,身旁突然来了一家子人,大喊着相师是真有神通。
“前些日子,有家娃子饿急了,刨土饱腹,旁人寻到他时,那口鼻肚子里全是淤泥,所有人都说他救不回来了。偏偏天师不信邪,一番做法,竟真的将那孩子冤魂从地府拽了回来,还给他寻了个新身体寄居。”
“新身体?”妇人捂嘴惊呼。
“是个壮年,似乎是出征归来时发现家中父母竞相饿死,自己也想不开,抹了脖子。”那人啧啧叹道,“旁人拼了命地想活,他却如此懈怠生命,实在该死。既然如此,让想活的人代替他活下去,未尝不可。”
“……”
现在,四人大概明白了,这相师为何要设立讲学精舍,用以庇护世人。
“原是为了,师出有名。”宗冶眼下一暗。
他自问自答,既是痛恨,也是无奈。
儒学,作为圣道礼法,在澜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有国法在上,楚玄天便是号召信徒,在安禄城——宋郡守眼皮子底下开山立派,也无人能论其是非。
当真卑鄙。
来不及多思,新居便在眼前。
车马还未入厩,小葵便急匆匆从旁来报。
她似乎在此等候多时,脸上泪痕未消。
“姑娘,前厅被人砸了!”
此言一出,不止初佩璟,就连松鹭也没沉住气,凑上来询问对方发生了何事。
“晚些时候,我带着师傅们上工,却见堂内有四五个大汉驻守,院里也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她哭着抹泪,“我本想前去查看,反而被他们赶了出来。”
小姑娘势单力薄,师傅们也怕这群虎背熊腰的小子,无一人敢上前,反而劝慰小葵莫要以卵击石。
等到众人散去,她再入内查看时,院子里几乎已经瞧不出原本模样。
听到这里,林抱墨已经攥紧风息剑,神情愤慨,恨不得立即同他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看来事情比想象得棘手。
松鹭敛眸,叫宗冶改道:“回草舍。”
“舍主?”林抱墨还有些错愕,不知她作何打算。
对此,她的解释是:“楚玄天势头正盛,你我冤屈几张嘴都说不清,倒不如静待时机,重振旗鼓。”
想象无疑是美好的,只是才住了一日软榻,便要回到山上,众人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但,成事者,无有不忍辱负重之时。
世上长久之事,唯有波折。
如今他得势,今后,又不知该有多少人要对其深恶痛绝。
草舍内,松鹭套上玄衫,正欲取出铁面时,偶听得有人踏风而来,落在院中。
来人气息很轻,又使了些手段混淆视听,试图蒙骗她,并借此达到目的。
可他依然算错了。
蜡油凉透,林抱墨正在榻上酣睡,全然未觉身后有人持刀而入,即将要了他的性命。
寒光高过头顶,玄衣人眼神凌厉,即刻锁定他的命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短刀拦住匕首动向。
松鹭目光对上刺客,正欲聚力反击。
对方应是看出她的意图,更了解她的能力,知道正面对敌于他不力,立即选择断尾逃生。
他将匕首遗弃,又凝结内力对上松鹭一掌,自己则借势退出门外。
看着脚下凶器与奔走狂徒,松鹭不语,连回头瞧一眼林抱墨的时间都没有,便径直跟了上去。
玄衣人引她至山崖,见四下无人,不由得舒了口气。
再回头时,松鹭已经跟上。
“阿渡。”她冷声开口,“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知道瞒她不过,裴长渡拽下面巾,光明正大地同她对峙。
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儿,他面上痴迷,口中满是挑衅:“那登徒子意图轻薄阿姐,我杀他,天经地义。”
“你妒火攻心,已经辨不清是非了。”
对这个便宜弟弟,松鹭实在是辩无可辩。
按常理说,她才是那个登徒子才对。
毕竟从始至终,只要她不愿,林抱墨就连一丝便宜都占不到。
“阿姐,你到现在都还在维护他?”裴长渡忍痛质问,“他究竟比我好在哪里?!”
好在哪里?
松鹭气上心头,那些反反复复的事情,她都快说倦了。
“我说过,我不会爱上你。”
“为什么?”听到答案那一刻,裴长渡痛心疾首,“就凭他后来者居上?”
许是早就习惯他的无理取闹,松鹭此刻瞧上去尤为平静:“你错了。”
她前进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恩怨终于要在此刻终结:“我不会爱上一个,穷凶极恶之人。”
“……”
一句“穷凶极恶”,砸得裴长渡耳目闭塞,心痛郁结。
泪水夺眶而出,压得他呼吸沉如钝痛。
“阿姐……”他欲再辩,松鹭却直白挑明:“裴长渡,我问你,池遥母子可是为你所杀?”
“……”
对此,他无话可说,只是木然,答曰是。
“那便足矣。”松鹭负手而立。
然裴长渡不以为意,咬牙直言:“她该死。”
“池遥是义父为你留下的侍婢,”她蹙眉,无力感漫上心头,“她怀的,是你的骨肉。”
“我没有什么骨肉!”哪知裴长渡遽然怒喝,几步上前就要把她困在自己掌心,“阿姐,你知道的,我只爱你,也只有你,才能为我诞下裴氏继承人。”
这一次,是松鹭沉默了。
而她的沉默,似乎给了他一个错觉。
一个,可以亲近的错觉。
裴长渡抓着她的肩,再上前一步,便能将她揽入怀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恨不得成为她最忠实的信徒。
若松鹭要做天师,裴长渡怕是真能打下整片江湖作为投名状。
“阿姐,求您垂怜于我。”
他落泪时,尤其惹人心疼。
松鹭不止一次在他身上栽了跟头。
然,事不过三。
“我最恨的,就是你以爱相胁,逼我原谅你的所有不堪。”
她冷心冷情,语带讥讽。
他不寒而栗,血泪盈襟。
忽的,裴长渡像是看见了什么,硬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抚上松鹭鬓发,颤声道:“我知道,阿姐是在怨我从前轻薄你,害得你远走畴阳郡,不愿再入耿霜楼。”
“……”不知道他又在闹哪样,松鹭轻啧一声,正要推开他。
“阿姐!”裴长渡突然暴起,将手一抓,就把她拉进自己怀中。
松鹭明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手脚,才要反抗时突然想到这是义父之子,不得重伤于他,又忍着没用出全力,只是想从他双臂间脱身。
“阿姐,我知错了,你别离开我。”他声音嘹亮,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一般。
男女力量悬殊,若不催动内力,松鹭很难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于是只能开口骂他:“裴长渡,你松手!”
“阿姐!”他置若罔闻,还在自言自语,“从前在楼里,你我形影不离,便是连兄长也尤其看好我们的婚事,为什么下山一趟,你全然不认了呢!”
“什么婚事?”松鹭被他这一句没由来的话气得头晕,不得不抽出一根龙骨刺抵在他腰间,逼迫他放自己离开。
裴长渡终于松手,垂眸看向她虚张声势的行凶,低声笑道:“阿姐,你不会的。”
“……疯子。”
松鹭抬脚,踹在他左膝。
世界总算清净了。
裴长渡跪在她脚边,看不清神色。
她和他已无话可说。
松鹭白他一眼,即刻就要走。
可当她转身回头,却见林抱墨孤身站在竹林中,不知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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