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美朵最后一组数据终于跑完了。
小陈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动鼠标。
林望书刚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见他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出问题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再检查一遍。”
林望书把水杯放下,走到他身边。说:“你不是已经检查三遍了吗?”
“我不放心啊。”小陈揉了揉眼睛,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明天就要给得锐了,这要是错一个数,我职业生涯可能就结束了。”
林望书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电脑转向自己。
“没那么严重”,话虽这么说着,但眼神却是非常认真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一条一条快速地过。
“真的?”小陈明显不信的眼神看着林望书。
“真的。”她低头翻着数据,随口说道,“最多我先把你的职业生涯结束。”
“……”
旁边正在吃饼干的Analyst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小陈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回椅背。
“谢谢姐。”
“不客气。”
林望书笑着应了一句,目光却已经落回屏幕上。
过去三天,他们几乎把美朵的数据重新拆了一遍。
四十七个SKU,二十四个月的销售记录,线上线下渠道、新老客、自然流量、付费流量、达人投放、大促活动、会员复购、交叉购买……
桌面上堆着十几个Excel文件,融资材料也已经从上周的版本一路改到了V19。
结果比周一更加清楚,却也比他们预想的复杂。
黑金修护精华的十二个月自然复购率为41.7%。在完全停止新增付费投流的压力测试下,第一个月销售额相较基准情景下降11.2%,三个月后差距收窄到7.6%。
白松露面霜稍差一些,修护水又低一些,但三个产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即使不再持续购买新流量,仍然能够留下相当一部分消费者。
相比之下,过去两年上市的十七个新品中,有十一个自然复购率低于20%。
其中五个产品,在停止新增投流后的第一个月,销售额下降超过45%。
最差的一个,降幅达到61%。
林望书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小陈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凑过来问道:“姐,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怎么讲?”
“等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还有一组数据,是她昨天临时要求加进去的。
交叉购买。
第一次购买黑金修护精华的消费者中,有接近三分之一在未来十二个月内购买过美朵其他产品。
白松露面霜也有类似表现。
修护水的比例相对低一些,但仍然明显高于品牌平均。
林望书将几张表放在一起,反复看了两遍。
小陈问道:“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林望书:“哪个判断?”
“就是你说的,美朵不是产品不行,是资源配错了。”
林望书靠回椅背,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只对了一半。”
“啊?”小陈愣住了,“还有一半呢?”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词。
【入口】
【尾巴】
小陈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你看黑金。”林望书指着电脑说道,“它不只是一个卖得好的产品。”
“那是什么?”
“入口。”
她把交叉购买的数据调出来,耐心解释道:“消费者因为黑金第一次真正认可美朵,后来又愿意尝试它的面霜、修护水,甚至其他新品。黑金带来的不只是自己的销售额,还在帮整个品牌积累客户。”
小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尾巴呢?”
林望书往下翻了几页。
“这些。”
她指着那些复购率低、投流依赖度高的SKU。
“看着卖得也不算差,GMV也有。但你把新增投流一停,销量马上就掉下去了。”
“相当于全靠花钱养着?”
“对。”
林望书放下鼠标,端起水喝了一口。
“而且它们不只在消耗预算。黑金这些产品好不容易帮美朵建立起来的品牌认知,也在被拿去给它们背书。”
小陈想了想,问道:“所以你觉得,它们其实是在消耗品牌资产?”
林望书:“至少从目前的数据来看,有这个可能。”
林望书将两组数据并排放好,用鼠标指给小陈看:“我们之前一直在问,美朵到底有没有Hero Product。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问了。”
“它有。”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小陈。
然后继续说:“真正的问题是,一家公司明明已经找到了有效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把最多的钱花在那些没被证明有效的东西上?”
小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小声说道:“姐。”
“嗯?”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Excel能解决的问题。”
林望书看着他,忽然笑了:“恭喜你。”
“什么?”
“终于开始像个顾问了。”
……
下午四点,林望书给周蔓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望书?”
“周总,现在方便吗?”
“现在?”周蔓那边有些吵,似乎正在办公室里走动,“你等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背景里的声音小了。
“好了,你说。我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可能不够。”
周蔓笑了笑,问道:“那你想要多久?”
“半小时”,林望书说。
“这么久?”她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数据出来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样?”
林望书:“比预想的好,但有几个问题,我得先跟您确认。”
周蔓似乎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行,你问。”
林望书没有急着打开deck,而是翻到自己上午整理的笔记。
用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同时问向周蔓:“去年为什么一口气上了十二个新品?”
周蔓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但还是回答道:“正常的产品规划啊。”
“前年呢?”
“九个左右吧。”
“大前年?”
“五六个。”
“为什么越来越多?”
“公司在扩品类。”周蔓回答得很自然,“从精华、面霜往其他护肤品类延伸,这也是我们之前定好的方向。”
“是谁决定的?”
“郑总。”
“市场部没有意见?”
“会提建议。”
“产品部呢?”
“也会参与讨论。”
“但最后还是郑总决定,对吗?”林望书说完这句话后,抬头看向了屏幕另一头的周蔓。
周蔓停顿了一下。
“对。”
得到答复后,林望书的头又低了回去,同时无意识低在笔记上圈了一个名字。
郑博远。
美朵的创始人兼CEO。
林望书:“周总,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郑总为什么这么坚持扩SKU?”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周蔓才开口道:“望书,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没有绕弯子。
“我想知道,美朵现在的问题究竟是数据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周蔓沉默了。
林望书也没催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好一会儿,才听见周蔓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以前成功过。”
林望书:“什么意思?”
“美朵最开始不是现在这样的。”周蔓放慢语速,解释道,“郑总刚创业那几年,产品特别少。最早真正把品牌做起来,靠的是一款面霜。后来又做精华,再后来扩其他品类,每扩一次,收入就上一个台阶。”
“所以他一直觉得,SKU越多,增长机会就越多?”林望书简单地总结道。
“差不多。”
周蔓苦笑了一声,说:“而且以前确实是这样。”
林望书拿着笔,轻轻点了点桌面。问:“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吗?”
周蔓没有回答。
林望书等了两秒,便明白了。
“他知道。”
这句话不是问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可能知道吧。”周蔓低声说道,“但知道和愿意承认,是两回事。”
林望书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项目。
有时候,一个问题从数据上看明明已经非常清楚了,可真正推进起来,却比建一个复杂的财务模型还难。
因为数字不会觉得丢脸。
人会。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嗯?”
“四十八亿的估值,最早是谁定的?”
周蔓这次反而笑了:“终于问到这个了?”
林望书也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问?”
“能,当然能。”
“郑总?”
“对。”
“依据呢?”
“上一轮估值。”
林望书翻到融资历史那一页,说:“上一轮投后接近三十八亿?”
“嗯。”
“所以这一轮四十八亿,是因为不能比上一轮只涨一点?”林望书意识到后说。
“也不完全是。”
周蔓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老股东、员工期权,还有郑总自己,都在看这个数字。过去两年收入确实涨了不少,如果现在融资,估值却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
她没再说下去。
林望书接道:“就等于告诉他们,过去两年的增长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值钱。”
“对。”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
林望书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数字。
48。
45。
...
她忽然觉得,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地方,现在都能解释了。
为什么新品效率越来越低,郑博远还是坚持继续上新。
为什么营销费用率已经那么高,公司却迟迟不愿意砍掉低效投放。
为什么得锐只是问了一句估值有没有空间,他就会不高兴。
未必是他不会算账。
恰恰相反,他很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承认资源配置有问题,就等于承认过去两年自己坚持的经营方向出了问题。
而接受一个更低的估值,则相当于让投资人给这个错误定价。
林望书拿起笔,将纸上的【48亿】划掉。
重新写下:
【过去两年,到底是对还是错?】
“望书?”周蔓在电话里叫她。
“嗯?”
“你在听吗?”
“在。”
“所以数据到底怎么样?”
林望书回过神,笑了笑:“比我预想的好。”
“真的?”
“真的。”
周蔓明显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我这几天都快被你们吓死了。”
“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得站在我这边。”
周蔓愣了愣,问:“什么意思?”
林望书打开重新做好的deck,把文件发送给周蔓,然后和她说:“我准备把美朵这轮融资的故事整个换掉。”
“怎么换?”
“不是修几页PPT,是从最开始的逻辑就换。”
周蔓安静了两秒。
“你先说给我听听。”
……
五分钟以后,周蔓打开了林望书发过去的材料。
第一页没有公司介绍,没有市场规模,没有国产高端美妆渗透率,也没有过去几年的GMV增长。
只有一句话。
【美朵已经证明了什么?】
周蔓往下翻。
第二页,三个核心产品。
第三页,自然复购。
第四页,压力测试。
第五页,交叉购买。
再往后,是另外十几个SKU的投入、销售、复购、自然流量以及停止新增投流后的衰减情况。
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评价,也没有直接写哪个产品失败了。
只有数据。
周蔓看了很久,才问道:“所以你想把融资故事从增长改成效率?”
“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说道:“从告诉投资人公司有多大,改成告诉他们,公司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做大。”
周蔓没有马上说话。
林望书继续解释道:“以前我们讲的是,美朵已经有四十多个SKU,覆盖多个品类,收入增长很快,所以需要更多的钱继续扩张。”
林望书:“这套故事过去可以讲,但现在得锐不信,换一家机构也未必会信。”
“那你准备怎么讲?”
“美朵已经找到三个真正具备品牌资产的产品。其中黑金不只是自己复购,还能把消费者带到其他产品。”
林望书把交叉购买那一页放大,用鼠标指给周蔓看:“这说明美朵不是没有建立品牌资产,而是过去两年,公司没有把这些资产放在资源配置的核心位置。”
周蔓看着屏幕,渐渐不说话了。
“所以这一轮融资,我们不再强调拿钱买更多GMV。”
林望书停顿了一下。
“而是把已经被证明有效的东西,真正放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周蔓轻声说道:“郑总不会喜欢。”
“我知道。”
“他会觉得你在否定过去两年的经营。”
“我也知道。”
“那你还准备这么讲?”
“所以我先找您。”
周蔓愣了一下。
林望书靠回椅背,声音放轻了些:“周总,我先不考虑郑总的态度,就问您一句。”
“什么?”
“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林望书没有催。
她能理解周蔓为什么犹豫。
作为CEO,周蔓当然看得懂这些数据,也知道哪些钱花得有效率,哪些没有。
但郑博远毕竟是创始人。
在一家公司里,知道什么是对的,和敢不敢说出来,是两回事。
过了十几秒,周蔓终于开口。
“对。”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林望书笑了。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在发疯。”
周蔓被她逗笑了。
可笑完以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郑总说?”
“今天。”
“今天?”周蔓的声音一下高了,“你认真的?”
“嗯。明天得锐要开会,今天不谈,明天就来不及了。”
“我先跟他说一声吧。”
“不行。”
林望书拒绝得很干脆。
周蔓愣了愣。
“为什么?”
林望书:“您去说,他会觉得是财务在压业务。”
周蔓:“那你去说,他就不会觉得是FA在教他经营公司?”
“会。”
“那你还……”
“所以需要您一起在场。”
林望书笑了笑,接着说道:“您不用帮我说服他,也不用提前跟他争论。只要他问到您的时候,您能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就行。”
周蔓沉默了一会儿。
“望书。”
“嗯?”
“你胆子还真不小。”
林望书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其实也有点怕。”
“我怎么没听出来?”
“那说明我装得还不错。”
周蔓终于笑出了声。
“行,我去约他。”
……
...
......
第一次电话安排在晚上六点四十。
郑博远迟到了十二分钟。
视频接通时,他还坐在车里,背景有些嘈杂。
“抱歉,刚结束一个会。”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表,说:“我只有二十分钟。”
林望书坐在会议室里,朝镜头笑了笑。
“够了,郑总。”
事实证明,她显然高估了这场会议的效率。
最后足足开了四十七分钟。
前十分钟还算顺利。
林望书把核心数据重新过了一遍,郑博远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看材料,也会打断她确认几个假设。
郑博远问:“为什么压力测试按完全停止新增投流来做?”
“因为我们想先看清楚自然销售底盘。”林望书解释道,“这是极端情景,不是预测公司真的会这么做。”
郑博远继续提问:“品牌曝光有滞后效应,你们考虑了吗?”
“考虑了,附录里有另一组假设”,林望书回答。
“为什么只看十二个月?”
林望书:“因为更长周期的数据口径不一致,直接放在一起比较,结果反而可能失真。”
郑博远点了点头。
这些问题都在她预料之中。
直到第十四分钟。
林望书切到下一页,开口说道:“基于这次分析,我们建议明年的新品计划从十二个压缩到六到八个。”
“不可能。”
郑博远几乎没有犹豫。
林望书停了一下,然后柔声提问:“郑总,您觉得主要的问题在哪里?”
“品类扩张是我们明年的核心战略”,郑博远说,不过声音多了些冷硬感。
“这个战略是什么时候定的?”林望书没有轻易揭过,继续问。
郑博远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去年年底。”
“当时有现在这批数据吗?”
“林经理”,他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林望书看着屏幕,没有急着回答。
等了几秒后,说:“我想确认,这个战略是基于现在的经营情况,还是延续过去的经验。”
郑博远脸色沉了几分:“你是在质疑我们的经营决策?”
“我是在判断,投资人会不会质疑。”
“投资人当然会质疑”,郑博远说。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答案。”
“答案就是公司的长期战略”,这次郑博远直接强硬定下回答内容。
林望书顿了顿,还是说道:“郑总,这个回答可能说服不了得锐。”
视频里,郑博远抬头看向镜头。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
周蔓低着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林望书看见她的反应,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有点直接。
但既然已经讲到这里,再把话收回去也没有意义。
“郑总。”她放缓语气,“我们不是建议美朵停止扩张,也不是让公司以后只做三个产品。”
“那你们想干什么?”郑博远直接打断。
“先分清楚,哪些东西值得被继续放大。”
她翻回之前的图表。
继续说:“过去两年,付费流量帮助美朵快速做大规模,这一点我们不否认。市场好的时候,用资本换增长,也确实是一种有效策略。”
“但现在市场变了。”
“投资人不会因为GMV又增长了百分之多少,就直接给公司更高的估值。”
郑博远冷笑了一声:“那他们为什么付钱?”
“确定性。”
林望书回答得很快:“他们愿意为确定性付钱。”
她指着黑金修护精华的那条曲线。
说:“黑金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只是卖得多,而是它已经证明,消费者即使没有持续看到广告,也愿意回来买。”
“这就是确定性。”
“其他十几个新品,至少目前还没有证明这一点。”
郑博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沉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把那些产品都砍了?”
“不是砍产品。”
“那是什么?”
“先调整资源。”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林望书坐直了一些,耐心解释道:“产品可以保留,但预算需要重新分配。已经验证有效的核心SKU,应该优先获得资源。其他产品如果想继续扩大投入,就需要证明自己的投入产出。”
郑博远皱着眉看她:“你知不知道每个产品背后都有团队?”
“知道。”
“渠道呢?”
“知道。”
“供应商呢?”
“这些我们也会考虑。”
“那你还这么建议?”
林望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说道:“因为这些都是战略调整的成本。”
她停了停,继续道:“如果一个选择完全没有代价,那也就谈不上取舍了。”
郑博远没有说话。
视频里,他低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周蔓终于开口。
“郑总,要不我们先把后面几页看完?”
郑博远抬眼看了她一下。
“今天先到这儿吧。”
周蔓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林望书也没有继续坚持。
“好的,郑总。”
“还有一点。”
郑博远看向镜头,语气很淡。
“呈锋是来帮我们融资的,不是来帮我们经营公司的。”
说完,他便退出了会议。
屏幕暗下来。
...
......
...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望书和王成。
王成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林望书摘下耳机,靠回椅背,盯着黑掉的会议界面看了几秒。
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
王成转头看她,问:“怕了?”
“有点”,林望书说。
“刚才怎么没看出来?”
“装的。”
王成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刚才可不像有点怕。”
林望书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那不是没办法吗?总不能讲到一半,我自己先怂了。”
王成笑着摇了摇头。
“后悔吗?”
林望书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什么?”
“有两句话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比如?”
“比如最后那句。”
王成点了点头。
“确实。”
林望书有些无奈地笑了:“您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王成:“你不是自己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知道归知道,情绪价值还是可以给一点的。”
王成被她逗乐了。
笑完以后,他才认真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
“他还愿意跟你谈?”
“不知道。”
林望书把电脑合上,又慢慢打开。
“愿意最好,不愿意的话……”
她顿了顿,然后说:“我再想办法。”
王成看了她一会儿。
“望书。”
“嗯?”
“方向没错。”
林望书抬头,看向王成。
王成:“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创始人有时候不是听不懂你的建议,而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需要被纠正。”
林望书点了点头。
“我明白。”
“所以明天如果还有机会,不要只告诉他哪里做错了。”
“那告诉他什么?”
王成笑了笑。
“告诉他,接下来可以怎么做对。”
……
晚上九点二十,林望书还在办公室改模型。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蔓。
“郑总刚才又把材料看了一遍。”
林望书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停。
她立刻拿起手机回复:“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周蔓回道:“他问了黑金的cross-sell。”
林望书坐直了。
“您怎么说的?”
“真实数据。他还让我把另外两个核心SKU的交叉购买也发给他。”
林望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
她想了想,回复:“好的,辛苦您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打开deck。
不过这次,她没有继续改。
只是把下午没来得及讲完的最后五页重新看了一遍。
三分钟后,周蔓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再call一次。”
林望书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拿起手机,只回了一个字。
“好。”
……
第二天早上九点,第二次电话准时开始。
郑博远这次坐在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
他看起来比昨天平静许多,桌上还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批注。
寒暄过后,他直接问道:“林经理,如果按照你昨天说的方向调整,这轮融资准备怎么讲?”
林望书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昨天那个问题了。
昨天郑博远问的是,凭什么改我的公司。
而今天,他问的是,改了以后能带来什么。
她打开昨天没讲完的最后五页。
“郑总,我们不准备告诉投资人,美朵过去两年做错了什么。”
郑博远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过去两年的策略,也不能简单说是错的。”
林望书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没有那段时间的付费投流,美朵不可能这么快做到现在的规模。”
“那现在为什么不能继续?”郑博远问。
“因为美朵已经不是以前那家公司了。”
她翻到下一页。
“以前美朵缺的是规模,需要让更多消费者知道这个品牌。”
“现在规模已经有了。下一阶段需要证明的,是这些消费者究竟有多少真正留下来了。”
郑博远没有说话,低头看向材料。
林望书继续说道:“所以融资故事不是推翻过去,而是升级。”
“第一阶段,美朵证明自己能够增长。”
她切到下一页。
“第二阶段,证明自己能够留下增长。”
周蔓原本正在记笔记,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
林望书没有停。
“过去两年的投流,其实还帮美朵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测试产品。”
她把十七个新品的表现放出来。
“如果没有这么大的销售规模和用户样本,我们未必能够这么快判断,哪些产品真正具有长期价值。”
“现在这些数据已经告诉我们,哪些产品值得继续投入,哪些需要重新评估。”
林望书看着屏幕,放慢了语速。
“所以过去的钱不一定是白花了。”
“而是测试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郑博远低头看着材料,许久没有说话。
林望书也没有催。
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多说几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终于,郑博远抬起头。
“新品八个?”
林望书微微一笑。
“六到八个。”
“八个。”
“可以。”
“营销预算重新分配?”
“先做一版方案。”
“研发数据呢?”
“得锐需要看。”
“敏感部分脱敏。”
“没问题。”
郑博远翻过一页,停顿了一下。
“估值不动。”
林望书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周蔓也没说话。
这才是最难的一块。
她知道,如果现在继续逼郑博远在估值上让步,很可能又会把刚才谈好的事情全部推翻。
于是,她想了想,说道:“今天先不动。”
郑博远抬眼看她。
“什么叫今天?”
“意思是,明天先让得锐相信公司。”
林望书笑了一下。
“价格的事,我们后面再吵。”
郑博远看了她几秒,忽然也笑了。
笑意很淡,却是这两天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林经理。”
“嗯?”
“你们做FA的,都这么烦人?”
林望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分项目。”
“那美朵呢?”
“比较烦。”
周蔓第一个笑出了声。
郑博远也终于没再绷着脸。
会议快结束时,他忽然说道:“明天你讲。”
林望书愣了一下:“什么?”
“得锐的会。”
郑博远看着她。
“你来讲。”
“我?”
“不是你改的故事?”
“是。”
“那你讲。”
他说完,低头合上材料,又补充了一句:“别讲砸了。”
电话挂断以后,林望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靠回椅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昨天晚上,她还以为这个项目差点被自己谈黄了。
结果今天,郑博远竟然把向投资人解释公司战略的机会交给了她。
手机震了一下。
周蔓发来消息。
“恭喜。”
林望书笑着回复:“恭喜什么?”
“郑总从来没有让FA直接讲过management的部分。”
林望书看着那句话,慢慢笑了起来。
……
周四下午两点,得锐资本上海办公室。
林望书第三次来,前台已经认识她了。
“林经理,下午好。”
“下午好。”
“陈总他们已经在会议室了。”
“好的,谢谢。”
她接过访客证,转身朝里面走去。
周蔓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紧张吗?”
“还行。”
“真的假的?”
林望书侧头看她,笑道:“您今天怎么也开始问这个了?”
“我怕你一会儿太兴奋。”
“为什么?”
“你昨晚不是还说,想跟得锐的人吵一架吗?”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
“我那是开玩笑。”
“最好是。”
两个人说着走到会议室门口。
还是第一次来的那间会议室。
不过今天人明显多了些。
陈越、两位投资经理、财务、运营,还有一个她之前没见过的人。
林望书刚走进去,便看见最里面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羡北。
她脚步微微一顿。
周蔓也看见了,侧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望书很快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进去。
陈越已经站起来。
“林经理,来了。”
“陈总,下午好。”
“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我们开始吧。”
林望书将电脑接上投影,余光扫了一眼会议桌最里面的位置。
萧羡北今天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份打印材料。
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坐在主位。
看起来确实只是来旁听的。
从她进门开始,他只抬头看过她一眼。
没有打招呼。
林望书自然也不会主动过去。
工作场合。
她一向很分得清。
……
前二十分钟主要是数据。
自然复购、压力测试、付费流量依赖、交叉购买、新品成功率。
得锐这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黑金的cross-sell里面,大促购买算不算?”
“算。”林望书点开下一页,“所以我们另外拆了一版非大促期间的数据。”
“差多少?”
“6.3个百分点。”
“线下呢?”
“样本不完整,没有放进主结论。”
坐在陈越旁边的投资经理抬头问道:“为什么不放?”
林望书笑了笑,解释道:“因为我不想用不完整的数据,去证明一个完整的观点。”
对方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继续。”
另一位投资经理接着问道:“白松露面霜去年改过配方?”
“对,五月份。”
“那改版前后的复购能直接比吗?”
“不能,所以我们分开了。”
“新版呢?”
“目前高4.8个百分点。”
“统计上显著吗?”
“样本期还不够长。”
“那为什么放进来?”
林望书停了一下,看向对方:“作为趋势参考。”
对方挑了挑眉。
“你刚才不是说,不用不完整的数据证明观点吗?”
林望书笑了笑,拿起激光笔,指向图表右上角。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英文。
*Directional only.*
“所以我没有把它当作已经证实的结论。”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提问的投资经理也笑了,低头在材料上记了一笔。
“好,继续。”
林望书点点头,切到下一页。
萧羡北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偶尔翻一页材料,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望书讲到后面,甚至渐渐忘了他在。
直到某次切页,她抬头看向会议桌,目光无意间与他撞上。
他没有低头看材料。
而是在看她。
林望书微微一怔,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多想。
投资人盯着汇报人看,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
四十分钟后,终于到了新的融资逻辑。
林望书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说:“前面的数据如果大家没有其他问题,我想讲一下这两天我们和management重新讨论以后的方向。”
陈越抬头看她。
“好。”
屏幕切到下一页。
原来那句【中国高端美妆集团】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从购买增长,到拥有增长】
陈越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望书开始讲。
“过去两年,美朵最大的增长引擎是付费流量。”
“这件事我们不准备回避,也不认为它天然是错的。”
“在品牌需要快速扩大消费者认知的时候,这是一种有效策略。但现在,美朵已经到了另一个阶段。”
她切到下一页。
三个核心SKU的销售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目前有三个产品,开始表现出明显不同于品牌平均的自然复购和销售韧性。”
“其中黑金修护精华不仅自身复购表现突出,还在承担消费者进入美朵其他产品的入口作用。”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会议桌另一边。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美朵已经开始形成真正的品牌资产。”
“只是过去两年,公司还没有把这些资产放在资源配置的核心位置。”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陈越问道:“所以你们准备怎么改?”
这次回答的不是林望书。
屏幕里,郑博远开口了。
“明年新品计划从十二个降到八个。”
陈越明显顿了一下。
郑博远继续说道:“营销预算会重新分配。核心SKU提高投入,低复购产品先减少预算。研发这边也会增加资源。”
陈越看着屏幕,问道:“这是为了融资临时调整?”
郑博远沉默了两秒。
“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调?”
“公司本来就该调。”
他说得不算轻松。
林望书抬头看向屏幕,发现郑博远的表情仍然有些僵硬。
但他还是说了。
陈越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
“明白。”
林望书接过话,切到下一页。
“因此,这轮融资的资金用途也会相应调整。”
“原来最大的用途是营销和渠道扩张。现在我们会把核心产品扩张、研发投入以及新渠道验证放在更前面。”
“我们希望下一阶段证明的,不是美朵还能不能继续把GMV做大。”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
“而是,如果少买一点增长,公司还能不能自己长。”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提问。
林望书站在投影旁边,等了几秒。
她并不着急。
该讲的已经讲完了。
剩下的,就看得锐愿不愿意接受这个逻辑。
而坐在会议桌最里面的萧羡北,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目光。
九年前,他第一次见林望书的时候,她才十八岁。
那天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头发扎在脑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给他画一朵花。
画得很认真。
他还记得她当时嫌他不高兴。
明明两个人根本不熟,她却像个认识了他很久的朋友,皱着眉问他:“你怎么老是不高兴啊?”
后来,她陪他过了一个生日。
没有问过他的家事,也没有追究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甚至连他真正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那一天的好意,才显得格外珍贵。
九年里,他偶尔会想起那天的事。
想起她画画时垂下来的头发,想起冰淇淋化到她手上,她手忙脚乱找纸巾的样子。
还有那张大丽花。
以及她写下的生日快乐。
他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读过什么书,在什么公司工作。
可那些终究只是信息。
他其实并不认识二十七岁的林望书。
他甚至有意避免过真正走近她。
因为只要不见面,记忆里的那个十八岁女孩就可以永远停在那里。
不会变,也不会让他失望。
但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二十七岁。
穿着干净利落的衬衫,头发挽起来,面前是几十页数据。
刚刚被投资经理连续问了十几个问题。
有些答得漂亮,有些答不上来,她也坦坦荡荡地承认。
数据不够就是不够,假设有局限就说明局限。
她想升职,喜欢钱,也喜欢title。
会主动结识对自己有帮助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争取,什么时候该退一步。甚至在察觉到他对她有兴趣以后,也能坦然承认自己想利用这层关系。
和十八岁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不谙世事。
可萧羡北看着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记忆里那个女孩。
直到今天才发现。
原来她长大以后,是这个样子。
而他竟然觉得,这样更好。
……
“估值呢?”
财务负责人忽然开口。
林望书回过神,看向对方。
终于来了。
“目前还是四十八亿pre-money。”
对方低头翻了翻材料。
“还是不动?”
“目前不动。”
“为什么?”
“Management认为,这一轮调整并不是收缩,而是资源重新配置。”
对方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问道:“那你呢?”
林望书微微一怔,问:“什么?”
“你也这么认为?”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望书握着激光笔,停了两秒。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她是FA,坐在客户这一边。
客户坚持四十八亿,她当然不能当着投资人的面,直接说这个价格不合理。
但如果只是一味替客户背书,也很难让得锐真正相信她的判断。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认为调整方向是对的。”
对方追问:“那价格呢?”
林望书笑了一下:“价格还要谈。”
陈越闻言,也笑了。
说:“林经理这是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不是后路。”
“那是什么?”
“工作。”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客户负责要价,投资人负责砍价。我负责最后别让你们打起来。”
会议室里顿时笑了起来。
连周蔓都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了下来。
只有萧羡北没有笑。
他坐在最里面,安静地看着她。
……
会议一共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依旧没有就估值达成一致,但得锐同意进入下一阶段。
正式数据室周五开放,运营团队下周开始进场。
陈越合上电脑,转头对周蔓说道:“估值我们后面单独谈。”
“好。”周蔓点点头。
“另外还有management访谈。”
“下周吗?”
“对,最好线下。”
屏幕里的郑博远应道:“可以,时间你们提前跟周总约。”
“没问题。”
会议到这里,终于结束。
得锐的人陆续起身。
有人去接电话,有人拿着材料边走边讨论。
林望书拔掉电脑线,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
周蔓站在旁边接电话,似乎在和美朵内部确认数据室的事情。
陈越被同事叫了出去。
等林望书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进电脑包,抬起头,才发现会议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而萧羡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继续翻材料。
只是抬眼看着她。
林望书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萧总。”
萧羡北眉梢微微动了动,说:“周四也叫萧总?”
林望书反应了一秒,才想起周六晚上两个人的对话。
她忍不住笑了,回道:“今天上班。”
“所以?”
“公私分明啊。”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说:“分得挺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林望书总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别的意思。
不过她没打算追究。
她把电脑包放到桌上,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旁听。”
“我看出来了。”
“嗯。”
“为什么?”
萧羡北抬头看她,问:“不能来?”
“能啊。”
“那还问。”
“好奇不行吗?”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了扬:“现在不好奇了?”
“更好奇了。”
萧羡北轻轻笑了一声。
林望书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视线与萧羡北平视,然后说:“那萧总,今天听完有什么意见?”
“想听?”
“当然。”
“48亿贵了。”
林望书:“……”
她就知道。
她忍着笑,问道:“除了这个呢?”
“别的还行。”
“还行?”
“嗯。”
“就还行?”
萧羡北抬眼看她,问:“你想听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故意说道:“比如非常好?”
“没有。”
“很有潜力?”
“也没有。”
“值得投资?”
“更没有。”
林望书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语气脱离了工作的状态,说:“萧羡北。”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你需要?”
“不需要。”
“那就行。”
林望书被他堵得一时没话说。
她拿起电脑包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
“走了。”
刚走过他身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林望书。”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干嘛?”
萧羡北看着她。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今天很好。
不是项目,是她。
想说他第一次知道,她工作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
想说她站在那里,被人问得最凶的时候,反而比笑起来还要好看。
还想告诉她,九年前那张画,他一直留着。
但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问道:“明天几点下班?”
林望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吃饭。”
她眨了眨眼。
这也太突然了。
“为什么?”
“需要理由?”
“当然。”
“你吃饭都要理由?”
“跟投资人吃饭要。”
萧羡北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那就当relationship management。”
林望书安静了两秒。
然后,忽然笑了。
这个理由她实在太熟悉了。
甚至可以说,是她最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之一。
“萧总。”
“嗯?”
“你是不是在给我递台阶?”
萧羡北抬头看她,眼神温柔:“你可以不下。”
林望书笑着摇了摇头,干脆地问:“几点?”
“八点。”
“哪里?”
“我发你。”
“行。”
她点点头,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
萧羡北抬眼。
“嗯?”
“今天这个项目,真的只是还行?”
他看了她几秒。
“项目还行。”
“那什么非常好?”
林望书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萧羡北却没有马上回答。
会议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长长的会议桌上。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明天告诉你。”
林望书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吐槽了一句:“故弄玄虚。”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萧羡北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桌上还放着刚才林望书讲过的材料。
他拿起来,随手翻到其中一页。
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LWS / CF。
林望书。
呈锋。
他看着那几个字,过了很久,才慢慢合上材料。
九年前,他喜欢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因为她在他人生最糟糕的时候,给过他一点没有条件的好。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记得的,就是那个女孩。
那个会因为陌生人不高兴,就愿意坐下来陪他说话,甚至陪他过生日的女孩。
可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想起过十八岁的林望书了。
刚才会议上,他看着她回答问题,看着她和陈越开玩笑,看着她在估值问题上给自己留出谈判空间。
他想到的,不是九年前。
而是她现在的样子。
她有野心,精明,现实,想要更高的职位,想要赚更多的钱。
甚至还在利用他。
可他竟然一点也不介意。
萧羡北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材料,忽然很轻地笑了。
原来他根本不需要她一直停在十八岁,也不需要她永远做那个只会对人好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
变得比他记忆里更加复杂,也更加鲜活。
而他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现在的她。
甚至比九年前,还要喜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