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九点零三分,林望书终于走出了电梯。
严格来说,她今天并没有迟到。
她九点前就已经到了公司楼下,只不过二十一楼的六部电梯坏了两部,剩下四部被上班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她在一楼等了将近十分钟,好不容易进去,电梯又几乎每层都停。
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我已经到公司了。”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又补了一句:“对,在电梯里。”
林望书看了一眼显示屏。
当时他们还在一楼。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男人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林望书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看手机。
微信最上面是萧羡北。
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他发来一个定位,是静安的一家日料店,后面跟着两个字。
“八点。”
林望书回复:“收到。”
非常简洁,乍一看跟工作沟通没什么区别。
当然,前提是忽略昨天在得锐会议室里,萧羡北问她明天几点下班的那段对话。
她又点开定位看了一眼,餐厅离栖木不算远。
正好。
电梯终于到了二十一楼。
林望书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工位。
小陈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啃包子。见她进来,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姐,今天是不是正式开数据室?”
“嗯。”
“得锐几点进?”
“十点。”
“运营团队不是下周才开始吗?”小陈有点儿疑惑。
“人下周进,数据今天先开”,林望书回复道。
小陈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今天主要干什么?”
林望书把包放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头也没抬地说道:“先分工。九点半会议室,你通知一下大家。”
“好嘞。”
小陈刚准备走,又被她叫住。
林望书:“对了。”
“怎么了姐?”
林望书:“你早饭吃完再去,别一会儿开会的时候又饿。”
小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顿时有些感动。
“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林望书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因为今天中午大概率没时间吃饭。”
“……”
小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我就知道。”
……
九点半,美朵项目组占用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
除了林望书,一共五个人。
王成今天没来。项目正式进入尽调以后,执行层面的工作会越来越多,但这种时候反而不需要他一直盯着。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下面的人就能自己处理。
林望书站在屏幕前,打开今天准备的第一份材料。
第一页不是美朵的公司介绍,也不是财务模型,而是一张时间表。
Financial DD、Commercial DD、Legal DD、Management Interview、Channel Check、Consumer Interview、Product & Supply Chain……
满满一页。
小陈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姐,这些什么时候能结束?”
“你说DD?”
“对。”
“顺利的话,四到六周。”
“那不顺利呢?”
林望书想了想,说道:“可能会更久,也可能项目直接没了。”
小陈顿时不说话了。
旁边的嘉怡笑道:“你能不能问点吉利的?”
小陈狡辩道:“我这不是提前了解一下工作量吗?”
“那你现在了解了吗?”林望书问。
“了解了”,说完后。小陈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笔。
林望书也笑了笑,继续往下讲:“今天开始正式分工。财务数据小陈负责,运营和渠道嘉怡跟,产品、研发和供应链这块我自己来。其他人按之前的安排,分别支持法务和访谈材料。”
有人问道:“姐,产品和供应链你自己跟啊?”
“嗯。”
“那估值呢?”
“也归我。”
“你忙得过来吗?”
林望书看了对方一眼,很坦然地说道:“忙不过来。”
会议室里顿时笑了。
林望书半严肃半开玩笑地说道:“所以你们最好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等大家笑完,她才把页面切到下一张。
“还有件事,我提前说清楚。”
她的语气认真了些,说:“从今天开始,所有发给得锐的数据,都必须经过两遍核对。谁负责的谁先核一遍,再找另外一个人交叉检查。不要觉得只差零点几个百分点就没关系,DD阶段,一个数字解释不清楚,投资人就会怀疑后面十个数字。”
小陈举了举手,问:“那如果是美朵那边自己给错了呢?”
“留痕。”
“什么意思?”
“邮件确认。”林望书解释道,“电话里确认过的关键口径,挂电话以后补邮件。微信上说过的重要数据,也尽量邮件确认一遍。”
“这么麻烦?”
“是麻烦。”
她点点头,笑道:“但总比出了问题以后,大家互相说‘我记得当时不是这么讲的’强吧?”
小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也是。”
林望书:“行,那就这么定了。大家先回去把自己的部分整理好,有问题随时找我。”
会议结束时,九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后,得锐的数据室权限正式开放。
十点零七分,第一批问题进来。
十点十三分,第二批。
十点二十一分,第三批。
到了十点四十,小陈已经抱着电脑站在林望书桌边,一脸怀疑人生。
“姐。”
“嗯?”
“得锐的人是不是没别的项目?”
林望书正忙着核对一份供应链资料,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问:“怎么了?”
“你看看他们这个问题数量。”小陈把电脑转过来,“才开了四十分钟,他们问了多少个了?”
林望书扫了一眼,笑道:“还行。”
“这叫还行?”
“人家准备投钱,当然要问清楚。”
“可他们也太闲了吧。”
“谁让人家是花钱的。”
林望书把电脑推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回问题。”
小陈认命地走了。
十一点十五分,美朵财务发来一份渠道返点表,数据口径和上周的版本不一致。
十一点四十,周蔓打来电话。
十二点零五,陈越在微信上追问一项历史费用。
等林望书终于腾出手,发现自己点的午饭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个多小时。
她打开外卖盒,饭菜早就凉透了。
勉强吃了两口,又有电话进来。
等电话挂断,她看着剩下的饭,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好把盒子盖上,放到了一边。
......
下午两点,真正的问题来了。
得锐发来一封邮件,问的是2025年第四季度达人投放ROI。与此前融资材料相比,最新版数据差了接近8%。
小陈看到邮件的时候,脸都白了。
赶紧把笔记本拿到林望书那里,给她看:“姐,出事了。”
林望书正在回另一封邮件,闻言转过头。
“怎么了?”
“你看这个。”
她接过电脑,快速看了一遍。想了几秒后,说:“先别回。”
“是不是我们算错了?”小陈慌的不行,问林望书。
“不知道,先查”,林望书回道。
“那得锐那边……”
林望书冷静地说:“晚二十分钟回复没关系,回复错了才有关系。”
两个人把旧版模型重新翻出来,一项项核对。
十五分钟后,终于找到了原因。
旧版使用的是平台后台GMV,新版采用财务确认收入,两个版本对退货的处理方式不同。
小陈长长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好不是算错。”
林望书却没有马上说话。她又往前翻了几版材料,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陈注意到她的表情,问:“姐,还有问题?”
林望书眼神紧紧盯着文件上面的内容,问小陈:“这两个口径以前为什么一直混着用?”
“可能是不同部门给的数据吧”,小陈想了想后说。
“问一下周总”,林望书当机立断,让小陈去和美朵沟通。
“现在?”
“嗯,现在。”
周蔓那边很快接了电话。
听完林望书的问题,她解释道:“市场部平时习惯看GMV,财务这边看确认收入。两个部门以前做内部汇报的时候,用的口径就不完全一样。”
听完周蔓的话后,林望书问:“那我们之前拿到的历史数据呢?”
周蔓:“有些是市场部给的,有些是财务给的。”
林望书听完,沉默了两秒。说:“周总,这个得统一。”
“我知道。”周蔓叹了口气,“之前也提过,但一直没彻底改。”
林望书:“这次正好改掉吧。以后给投资人的所有数据,统一按财务确认口径来。”
“行,我跟他们说。”
“还有一件事。”
“嗯?”
林望书一次性把之前想到的也说了出来:“之前几个季度的相关数据,我们也得重新核一遍。如果存在同样的问题,就一起调整。”
周蔓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试探性地说:“得锐现在只问了Q4。”
“我知道。”
周蔓:“那之前的要不要先别动?”
林望书想了想,说道:“还是一起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蔓:“你不怕他们觉得我们数据管理有问题?”
“会有这个风险。”林望书并不否认,“但他们迟早会往前查。如果到时候发现我们明明知道口径不统一,却只改了被问到的那一部分,问题就更大了。”
周蔓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行,听你的。”
电话挂断以后,小陈还有些担心:“姐,咱们真的主动把之前的也告诉他们啊?”
“嗯。”
“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林望书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觉得得锐的人会查不到?”
小陈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
她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列出来,又补了一句:“DD的时候,最忌讳的不是发现问题,是发现问题以后还想着藏。”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重新整理了一封邮件。解释了不同数据口径产生的原因、影响范围、历史数据调整情况,以及后续统一采用的标准。
......
发出去以后,林望书又处理了两件事。
三分钟后,陈越回了邮件。
“收到,后续统一按财务确认口径。”
没有继续追问。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还真没事。”
林望书关掉邮箱,然后说:“所以说,别自己吓自己。”
“那我继续回问题去了。”
“去吧。”
小陈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林望书问:“姐,你真不吃饭了?”
林望书看了眼旁边的外卖盒。
“算了。”
“我给你拿个面包?”
“行,谢谢。”
小陈从抽屉里翻出一袋吐司递给她。
林望书接过来,边吃边看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
四点,她约了宋泽。
她赶紧把手上的工作收尾,又给小陈发了三个待办。
小陈抬头问道:“姐,你要出去?”
“嗯,见个客户。”
“美朵?”
“不是。”
“栖木?”
林望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
“你前两天不是说周五要见宋总吗?”小陈来了精神,“真准备融了?”
“还不知道,今天先聊聊”,林望书如实说。
“那现在算客户吗?”小陈继续问。
林望书:“潜在客户。”
“哦。”
小陈点点头,又问:“那你几点回来?”
林望书拿起包,回道:“今天不回了。”
小陈一愣:“啊?你不加班?”
“晚上有事。”
“什么事?”
“私事。”
小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得很暧昧,试探性地八卦:“约会啊?”
林望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小陈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敲键盘:“我什么都没说。”
“你最好是。”
她笑着回了一句,转身走了。
……
下午三点五十六分,林望书到了静安。
宋泽约的地方不是咖啡馆,而是栖木自己的一家线下门店。
店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很窄,里面却比想象中深。装修以木头和石材为主,灯光偏暖,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
林望书进门的时候,宋泽正在跟店员交代事情。
看见她,他抬手打了个招呼:“林经理,这么准时?”
林望书回应道:“第一次正式见潜在客户,总得积极一点。”
宋泽笑道:“周六不算第一次?”
“周六那是社交。”
“今天呢?”
“今天是工作。”
“区别在哪?”
林望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可以聊钱。”
宋泽被她逗笑了:“行,那咱们上去聊。”
二楼有一间小办公室,面积不大,桌上摆着不少产品样品,香水、香薰、洗护,还有几本包装样册。
宋泽给她倒了杯茶。
林望书坐下以后,没有急着拿电脑,而是先拿起桌边的一瓶香水。看向宋泽,问:“这个是你们卖得最好的?”
宋泽有些意外,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摆得最多。”
“就这个?”
“试用装也最多。”
宋泽笑着点头:“对,这款是我们目前的核心产品。”
“去年卖了多少?”
“单品?”
“嗯。”
“六千多万。”
林望书抬起头,眼神从香水移到宋泽的脸上。
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高,继续问道:“那毛利呢?”
“七十多个点”,宋泽回答。
“线上线下占比?”
“□□。”
“线下四成?”
“对。”
“现在多少家店?”
“二十七家。”
......
“直营?”
“十九家,其他是联营。”
“单店收入呢?”
......
宋泽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林经理。”
“嗯?”
“你要不要先喝口水?”
林望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才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她还没碰过杯子。
她也笑了,拿起水杯说:“好。”
之后喝了一口,放下。
停顿了几秒后,还是没忍住,张口问:“那单店呢?”
宋泽笑得更厉害了:“你们FA都这么直接吗?”
“分人。”
“什么意思?”
“有的公司聊三分钟就知道没什么可问的。”
“那我们呢?”
林望书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水,又重新看向宋泽,说:“目前看,值得多问一会儿。”
宋泽听完,将另一边摆着的笔记本拿了过来,然后笑着打开:“行,那今天让你问个够。”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栖木比林望书周六在酒会上听到的更有意思。去年公司收入两亿出头,毛利不低,线上渠道表现不错,自有小程序的复购数据甚至比她预想的还好。
但利润始终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主要问题在线下。
过去十八个月,栖木开店的速度太快。
十九家直营店里,真正进入成熟经营阶段的只有九家。剩下十家有的还在爬坡,有的选址存在问题,租金和坪效都不理想。新店前六个月普遍亏损,其中几家的表现明显低于最初的测算。
宋泽把电脑转回来,问她:“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该不该融资?”
林望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为什么想融?”
“开店。”
“准备开多少?”
“明年二十家。”
“还有呢?”
“扩产品线。”
“准备扩几个?”
“还没完全定。”
林望书在本子上记下几个数字,接着问道:“公司现在账上有多少现金?”
宋泽挑了挑眉:“这个也要问?”
“当然。”
“八千多万。”
“按照现在的计划,够用多久?”
“一年多吧。”
“如果不继续开那么多店呢?”
“那肯定更久。”
林望书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不算缺钱。”
“融资也不一定是缺钱。”宋泽靠回椅背,“有时候是为了跑得快一点。”
“我知道。”
她放下笔,看着他,说:“所以我才想知道,你到底想要多快。”
宋泽想了想,停顿了几秒。能看得出来,他真的在认真思考林望书的问题,然后慎重地回答道:“明年收入做到四亿。”
“后年呢?”林望书没有停止,继续问。
“继续翻。”
“然后准备上市?”
宋泽笑了:“你觉得有可能吗?”
“看你准备去哪儿上。”
“……”
林望书自己也笑了,然后说:“开玩笑。”
她重新低头看刚才记下的数据,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过,如果你问我的建议,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启动融资。”
宋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问:“为什么?”
“这一轮有点早。”
“我们收入已经两亿了。”
“我说的不是公司太早,是这个时间点不合适。”
林望书把本子推过去。
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十九、九、二十。
林望书:“十九家直营店,真正成熟的只有九家。你现在还没完全证明线下模型可以稳定复制,就准备拿投资人的钱再开二十家。”
她抬头问道:“你觉得投资人会问什么?”
宋泽看着本子,想了想回答:“单店模型。”
“对。”
“坪效、回本周期。”
“还有呢?”
“为什么其他十家店表现不好。”
林望书点点头,说:“如果只是因为开得晚,还在爬坡期,那很好解释。但如果有些店本身选址就有问题,或者不同城市的模型根本不一样呢?”
宋泽没有说话。
林望书看了眼宋泽,继续说道:“现在融资,投资人一定会拿那十家店压你的估值。”林望书继续说道,“但如果再等两个季度,里面有六七家跑出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你拿这些店去跟投资人谈,是在证明你的模型能够复制。”
“这两个故事,价格可能差很多。”
宋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建议我等一年?”
“不用那么久。”
“多久?”
“两个季度。”
“这么具体?”
“嗯。”
林望书把笔放下,解释道:“这六个月,把新店的数据继续跑出来。成熟店的模型定下来,最差的两三家,该调整就调整,实在不行就关掉。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能开店,把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店一直留着。”
宋泽笑了笑:“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不轻松。”林望书也笑,“但总比带着它们去融资,让投资人替你做决定强。”
宋泽又沉默了,静静地听着林望书的话。
她继续说道:“线上这块可以继续做,你刚才提到的两个新品,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看看市场反馈。等这些数据出来,再去谈融资,你手里的筹码会更多。”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客人进店,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宋泽低头看着她写的那几个数字,忽然问道:“林望书,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聊很容易拿不到项目?”
“知道。”
“那你还劝我别融?”
林望书:“因为你现在就算签我,我也未必敢接。”
宋泽有些意外:“为什么?”
“卖不上价。”
“你不是FA吗?不就是帮客户卖个好价钱?”
“对啊。”
林望书笑了笑,然后说:“但我也不喜欢打折卖。”
宋泽看了她几秒,忽然笑出了声,说:“你这个人还挺会做生意。”
“刚才不是还说我拿不到项目?”
“我改主意了。”
“这么快?”
“嗯。”
宋泽把本子推回她面前,抬头认真地看着林望书的眼睛,然后说:“两个季度。”
林望书抬头。
“这两个季度你帮我盯一下数据。”
林望书:“怎么盯?”
宋泽:“每个月我让财务把经营数据整理一份发给你,你帮我看看。”
林望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醒道:“宋总,我先提醒你,我可不是免费咨询公司。”
“可以付钱。”
“我也不是咨询公司。”
“那怎么办?”
林望书想了想,笑道:“这样吧,先欠着。”
宋泽看着她,说:“这么大方?”
“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真准备启动融资,第一个找我。”
宋泽笑了,答应道:“行。”
“说好了?”
“说好了。”
林望书拿起手机,切换到与宋泽的聊天界面,然后说:“那你微信发一遍。”
宋泽愣住了。
“什么?”
“刚才那句话。”
“还要留证据?”
“当然。”
宋泽笑得不行:“林经理,你怎么跟卖保险的一样?”
林望书也不生气,笑着回道:“保险怎么了?保险也赚钱。”
“你是真不挑啊。”
“赚钱为什么要挑?”
宋泽被她堵得没话说,最后还是拿出手机,认认真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林望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行,那我等你下个月的数据。”
……
六点四十二分,林望书从栖木出来。
上海的天还没完全黑,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
她站在路边,先给王成发了条微信。
“王总,栖木暂时不启动融资。”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建议他们再跑两个季度的线下数据。宋泽同意让我持续跟进,如果后面启动融资,优先考虑呈锋。”
王成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是你建议他先不融的?”
“嗯。”
“为什么?”
林望书简单解释了栖木的线下门店问题。
消息发过去以后,王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复:“判断没问题。”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关系留住。”
林望书回道:“已经留了。”
王成:“不错。”
只有两个字。
林望书却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不是第一次得到王成的肯定。
模型做得好、材料写得漂亮、客户沟通能力强,这些话她都听过。但这一次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栖木不是王成给她的项目,也不是呈锋原本就在跟进的客户。
宋泽是她上周六自己认识的。联系方式是自己加的,今天的会是自己约的,判断也是自己做的。甚至她还亲口劝对方暂时不要融资。
可最后,宋泽还是愿意把未来的机会留给她。
林望书收起手机,心情很好。
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干脆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点了杯冰美式,把今天栖木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等写完最后一行,她抬头看了眼时间。
...
七点三十二。
差不多该走了。
……
七点五十五分,林望书到了餐厅。
门口没有特别显眼的招牌,里面却很安静。
服务生上前问她:“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姓萧。”
对方立刻点头,说:“好的,林小姐,这边请。”
林望书跟着服务生往里走。
包间不大,萧羡北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黑色针织衫,袖口稍稍挽起来,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林望书走进去,第一句话就是:“我没迟到。”
萧羡北看了一眼时间。
“早了五分钟。”
林望书听到此,立刻接话道:“那这是不是值得表扬一下?”
萧羡北:“还行。”
林望书拉开椅子坐下,忍不住笑道:“又是还行。萧羡北,你是不是只会这两个字?”
“看跟谁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望书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欠的。
服务生进来倒水,菜单已经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翻了两页,问道:“你点过了吗?”
“没有。”
“等我?”
“嗯。”
“这么客气啊。”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说:“应该的。”
林望书翻菜单的动作停了停,她总觉得今天的萧羡北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在会议室里,他几乎全程没什么表情,坐在最里面,安安静静地听他们汇报。今天倒是松弛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在工作场合。
“你有什么忌口吗?”她问。
“没有。”
“香菜呢?”
“可以。”
“葱?”
“可以。”
“生的也行?”
“嗯。”
林望书抬头看他,揶揄他:“你怎么这么好养?”
萧羡北安静了一瞬,随后说道:“没人养过。”
林望书一愣。
她原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萧羡北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合适,低头喝了口水,说:“随便点就行。”
林望书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
目光转回到菜单上,然后说:“那我可真随便点了。”
“嗯。”
她低头继续翻菜单。
萧羡北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
菜上得不算快。
两个人一开始还是聊工作。
准确来说,是林望书先把话题带到了工作上:“你们真的觉得美朵四十八亿贵?”
“嗯。”
“那多少合适?”
“不告诉你。”
林望书抬头,问:“为什么?”
“你是FA”,萧羡北回答道。
“所以呢?”
萧羡北:“我现在告诉你,你明天就拿去跟郑博远谈。”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说:“我不会。”
“你会。”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林望书又觉得奇怪。
他有时候说话,总有一种他们已经认识很久的感觉。可真要追问,他又什么都不说。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说:“那你至少给个方向吧。”
“不急。”
“你不急我急。”
“为什么?”
“我要升VP啊。”
“知道。”
“赵廷那个项目都快close了,我这边还在DD。”
萧羡北抬眼,有些疑惑地问:“赵廷是谁?”
林望书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我们公司的,跟我抢VP的那个。”
“哦。”
“就哦?”
“不然呢?”
林望书看着他,有些好笑:“你不问问他厉不厉害?”
萧羡北夹了一块鱼,语气平淡,仿佛说出的话就是事实:“有你厉害?”
林望书一怔,停了一秒后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工作。”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望书却忽然想起了昨天会议结束时的那段对话。她问他,除了项目还行,还有什么非常好。他当时没有回答,只说今天告诉她。
“等一下。”
她放下筷子,看向萧羡北,说:“你昨天是不是还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
“你说今天告诉我的。”
萧羡北动作顿了顿。
“嗯。”
“所以,什么非常好?”
他抬头看着她,非常认真地看着林望书的眼睛:“你。”
这个字脱口的瞬间,林望书满腹的草稿突然间都变得毫无用武之地了。她从来没想到,萧羡北会如此坦然地回答。
两个人隔着餐桌,静静地对视着,窗外的风也轻轻地吹动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
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恰好这时候服务生推门进来,上了一道菜:“请慢用。”
等门重新关上,林望书才开口说:“你这是在夸我?”
“嗯。”
“这么直接?”
“你问的。”
林望书笑了,说:“那我要是不问呢?”
“不说。”
“你还挺有原则。”
“还行。”
“……”
林望书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以后,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忽然问道:“萧羡北,你是不是在追我?”
这次,轮到萧羡北安静了...
她问得太直接,甚至没有一点试探的意思,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有了答案的事情。
萧羡北看了她几秒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林望书没有落入萧羡北的陷阱中,而是直接说:“我不喜欢猜”,皮球再次被踢回到萧羡北这里...
萧羡北:“你不是挺会猜的?”
“工作上会。”
“这个不会?”
林望书笑着摇头:“这个我比较喜欢对方自己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没有躲闪。
萧羡北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眼神十分认真,语气郑重地说:“是。”
林望书眨了一下眼睛,其实算不上多么震惊,这段时间来的种种相处,萧羡北的态度,如今得到这个回答其实算是意料之中。
一个平常工作并不轻松甚至于忙碌的男人,连续两次专门送她回家,又主动约她吃饭,甚至在她工作的时候特意过来旁听。如果这都看不出来,她这么多年也算白混了。
但真正听见萧羡北承认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点点意外?或者是其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因为萧羡北看起来,真的实在不像一个会主动追人的人。
“为什么?”她问。
萧羡北抬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啊。”
“需要理由?”
“当然。”
“你喜欢一个人,还要写investment memo?”
林望书顿时笑了,说:“那至少得有个investment thesis吧?”
萧羡北也笑了一下。
“漂亮。”
“这个我知道。”
“聪明。”
“也知道。”
“野心大。”
林望书挑眉:“这算夸我?”
“算。”
“还有呢?”
萧羡北没说话。
他其实能说出很多。
九年前的生日,深圳的便利店,那张大丽花。
还有她那天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过的许多话。
但那些事情,他现在一句也不能提。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工作的时候很好看。”
林望书愣了一下。这句话反而比前面的漂亮、聪明更让她意外。
她问:“昨天?”
“嗯。”
“所以你昨天专门过来听我开会?”
“嗯。”
“不是说旁听吗?”
“也是旁听。”
“那主要目的呢?”
萧羡北看着她:“看你。”
林望书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突然发现,萧羡北这个人挺奇怪,平时话不多,问什么都不肯多说。可一旦说起这种话来,又直白得让人根本接不住。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萧羡北也没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后来还是林望书先开口:“先吃饭吧。”
“嗯。”
关于追求的话题,到这里便暂时结束了。
林望书没有答应,萧羡北也没问她答不答应。
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两个人继续吃饭。
……
吃到一半,林望书接了一个美朵的电话。
周蔓那边有份资料需要她确认,她拿着手机解释了五分钟,才终于挂断。
然后跟萧羡北说:“抱歉。”
“没事。”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问道:“周五晚上也要工作?”
“客户又不管今天星期几。”
“你喜欢这样?”
“哪样?”
“忙。”
林望书想了想,点头说:“喜欢。”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有事情发生。”
“然后呢?”
“有结果。”
萧羡北看着她,问:“结果很重要?”
“当然。”
林望书有些好笑地看向他,反问道:“你不是应该比我更结果导向吗?”
萧羡北没有否认。
她继续说道:“我不太喜欢那种一天结束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成的感觉。就会觉得这一天好像白过了。”
“所以你想一直往上走?”
“对啊。”
“想走到哪儿?”
林望书笑了:“还没完全想好。”
“VP?”
“那只是最近的目标。”
“以后呢?”
“MD?”
“然后?”
“赚很多钱。”
“然后?”
“买房。”
“然后?”
“换个更大的。”
萧羡北终于笑了:“还有呢?”
“当然有。”
“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然后放下筷子,说:“我想有一天,不需要别人把项目分给我。”
萧羡北抬头看她,问:“什么意思?”
林望书:“就比如现在的美朵,是王总给我的。我把它做得再好,也只能证明我有能力把一个项目做好。”
她顿了顿,笑意又慢慢浮上来,语调也变得不同:“但今天下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去见了一个潜在客户。”
“你自己的?”
“嗯。”
林望书很喜欢他这个说法。
自己的。
林望书:“就是周六那个酒会上认识的,做香氛的。”
萧羡北想了想。
“栖木?”
“你还记得?”
“有点印象。”
“宋泽。”
“嗯。”
林望书继续说道:“他原本准备明年启动一轮融资,我今天去看了他们的数据。”
“然后呢?”
“我劝他先别融。”
萧羡北看向她,说:“你劝潜在客户不要融资?”
“对。”
“为什么?”
“现在融卖不上价。”
“你是FA。”
“我知道啊。”
“FA劝客户别融资?”
林望书笑了:“你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这么问我的人了。”
“宋泽也这么说?”
“差不多。”
“那他说错了。”
林望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萧羡北会这么说,于是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萧羡北放下筷子,说:“他现在不融,以后呢?如果两个季度以后数据跑出来,再启动。那他第一个又会找谁?”
林望书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脆生生地充满自信地说:“我!”
萧羡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望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不是那种项目马上就要签约的高兴。
事实上,栖木现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呈锋的客户,两个季度以后会不会启动融资,也没有人能保证。
但她还是高兴。
因为这是第一次。一个项目从认识客户、建立联系,到了解公司、判断融资时机,都是她自己一步步做下来的。甚至宋泽最后还答应,后续的经营数据可以持续给她看。
“挺高兴?”萧羡北问。
“嗯,挺高兴。”
“还没签。”
“我知道。”
“以后也可能找别人。”
“这个我也知道。”
“那你高兴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因为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拿项目是升到VP以后才需要做的事情。”
她笑了一下,之后继续说:“但今天突然发现,好像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萧羡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很好。”
林望书抬头:“今天这么大方?终于不说还行了?”
“事实。”
“为什么很好?”
“因为是你自己拿的。”
林望书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道理。
但萧羡北确实说中了。她真正高兴的,不是栖木未来可能带来多少fee,也不是宋泽答应了优先考虑呈锋。而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别人分配项目的执行者。
她也可以自己去找机会,自己把客户留下来。
林望书轻声开口:“萧羡北。”
“嗯?”
“你还挺懂的。”
“懂什么?”
“我为什么高兴。”
萧羡北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深了三分,不过表面还是维持平静地说:“很难猜?”
“别人不一定猜得到。”
“那是别人。”
他说得很淡。
林望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叫他:“萧总。”
“嗯?”
“还是你懂我。”
萧羡北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懂我。
三个很普通的字。
她说得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思。
他却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望书都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
萧羡北垂下眼。
“吃饭吧。”
……
快结束的时候,服务生送上了甜品。
分量不大,一人一份。
林望书吃了两口,发现萧羡北那份还放在原处,连勺子都没动。
于是问:“你不吃甜的?”
“不太吃。”
“那你点它干嘛?”
“套餐里的。”
“那多浪费。”
她看了一眼他的盘子,想了几秒,或者说自我在内心斗争了几秒后,张口说道:“那既然你不吃的话给我呗,不然浪费了,这个还挺好吃的。”
萧羡北抬头,错愣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林望书伸手把他的甜品也拿过来。拿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确认道:“你没碰过吧?”
“没有。”
“那我吃了。”
“嗯。”
萧羡北看着她低头吃甜品,忽然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也这样。
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递给他。他不肯吃,冰淇淋在手里慢慢化了。她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伸手把他的也拿走了。还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你不吃就给我,别浪费啊。”
九年过去,她变了很多。
但好像也有一些地方,始终没怎么变。
林望书低头吃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
九点四十,两个人从餐厅出来。
上海晚上下了点小雨,雨势不大,路面已经湿了。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
林望书看了一眼,转头问萧羡北:“今天又送我?”
“嗯。”
“顺路吗?”
“不顺。”
“怎么每次都不顺路?”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说:“也可以顺。”
“怎么顺?”
“搬你家附近。”
林望书愣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你有病吧。”
萧羡北竟然也笑了,淡淡地说了一句:“开玩笑”。
“你还会开玩笑啊?”
“偶尔。”
“挺吓人的。”
司机已经替她拉开车门,林望书没有推辞,弯腰坐了进去。
萧羡北从另一边上车。
车开出去以后,她的手机就没怎么停过。
先是小陈,接着是周蔓,后来王成也发来了消息。林望书低头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手机放下。
她转头看见萧羡北正在看窗外,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吵的?”
“没有。”
“我手机一直响。”
“还好。”
“你平时不这样?”
“哪样?”
“工作群一直有人找。”
“有人处理。”
林望书哦了一声,感慨道:“当老板真好。”
萧羡北侧头看向林望书,问:“想当?”
“当然想啊”,林望书回道。
“那就当。”
林望书笑了:“你说得倒简单。”
“本来也不难。”
“对你来说不难。”
“对你也不难。”
林望书转过头,问:“你真的这么看好我?确定不是因为目前对我有好感,而产生的滤镜?”
“不是”
萧羡北回应的很快,快到林望书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过脑子,于是继续问:“为什么?”
“你想要”
这次,萧羡北的回复多了几个字,但还是含糊不清,林望书继续接道:“想要的人多了。”
“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萧羡北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欣赏,语气坚定地说:“你会去拿。”
这种决定的信任感,让林望书的心一瞬间漏了一拍儿。
她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夸奖、赞誉,当然也听过不少批评、诋毁,或者一些很中性的评价。但那些,才此时此刻都不如萧羡北的这四个字动人心魄,那是一种对林望书这个人的一切,表达出的一种绝对信任。
也是她,第一次从一个人那里感受到了“绝对”,对于她这个人绝对的认可和信任。
她看了萧羡北一会儿,忽然笑了,然后说:“萧羡北,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
“你其实挺会提供情绪价值的。”
“不是说我不会?”
“进步了。”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都笑了。
车子开到路口,正好遇上红灯。林望书低头回消息,手机却不小心从手里滑了出去,掉进座椅下面。
“哎,烦死了。”
她弯腰去捡,可手机掉得有点深,伸手够了半天都没碰到。
萧羡北坐得更近一些,见状便先伸出手。
是左手。
他的动作很快。
可就在手指碰到手机的那一瞬间,却忽然停住了。手指没有完全听从他的控制。他试着抓了一下,没能抓起来,反而把手机推得更深。
林望书转头看向他时,萧羡北已经收回左手,换了右手。
很快便把手机拿了起来。
“给。”
林望书接过。
“谢谢。”
“嗯。”
他把左手收回去,放进外套口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林望书看见了。
但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屏幕,确定没有摔坏,便继续回复消息。
车子重新启动。
萧羡北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左手还放在口袋里,手指有些发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问。
为什么不用左手。
为什么刚才明明碰到了手机,却拿不起来。
也没有问,为什么上周在车上,他同样下意识地把左手藏了起来。
她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
十点十七分,车停在林望书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萧羡北。说:“今天谢谢啦。”
“谢什么?”
“饭。”
“嗯。”
“还有夸我。”
“哪个?”
“非常好那个。”
萧羡北看着她:“事实。”
林望书笑了。
“那我就收下了。”
她伸手去开车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萧羡北说:“对了,萧羡北。”
“嗯?”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你说。”
林望书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在追我。”
“嗯。”
“但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计划。”
车里安静下来。
萧羡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望书继续说道:“至少最近没有。”
“因为VP?”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忙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谈恋爱挺麻烦的。我现在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也没有特别想再分精力去经营一段关系。”
萧羡北点了点头:“嗯”,然后想了想后补充:“所以如果你觉得浪费时间……”
“不会。”
林望书打断了萧羡北的话:“我还没说完呢。”
“你继续。”
“……”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的意思是,我先提前告诉你,免得你后面觉得我耽误你。”
“知道了。”
“那你还追?”
“嗯。”
“为什么?”
萧羡北看着她,似乎真的有些疑惑:“你忙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望书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行。”
她摇了摇头,手:“那随你。”
说完,她推门下车。
刚走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萧羡北叫她的声音:“林望书。”
她回头,问:“干嘛?”
车窗降下来,萧羡北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她,眼神是林望书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温柔:“晚安。”
林望书笑了笑。
“晚安。”
车没有马上离开。
直到她走进楼里,萧羡北才让司机开车。
……
电梯里,林望书低头看手机。
刚才宋泽发来一份Excel,后面还跟着一句话:“先给你看看最近六个月的单店数据。”
林望书笑着回复:“不是说下个月开始?”
宋泽:“早看早治病。”
她:“行,周末看。”
宋泽:“你周末也工作?”
林望书正准备回复,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萧羡北:“到家说。”
她看了两秒。
电梯正好到了,林望书走出去,先回宋泽:“看心情。”
随后才点开萧羡北的聊天框,回复:“到了。”
那边几乎立刻回复。
“嗯。”
没有别的。
林望书开门进屋,换了鞋,把包放到玄关。
走进浴室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还是萧羡北的消息,内容是:“今天很好。”
林望书看了一会儿,打字。
“饭?”
对面回复:“不是。”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但她没有继续问。
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转身去洗澡了。
……
另一边,车里。
萧羡北看着手机上的聊天框。
她没有再回复,也没有追问。
“那是什么?”
他原本以为她会问的。
毕竟林望书这个人,平时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尤其是工作上的事,只要有一点没弄明白,就能一直问到对方把答案说清楚为止。可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她又不问了。
萧羡北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重新点亮,还是没有新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
他发现,林望书其实挺会折磨人的。
想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敢问。不想知道的时候,连个让人继续说下去的机会都不给。
...
九年前是这样。
现在也是。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回椅背。
左手仍然藏在外套口袋里。
刚才在车上那一下,她应该看见了。
他知道。
可她没有问。
这件事让他安心,却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难受。
他其实一直很矛盾。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却又忍不住希望,有一天真的能有人看见。
九年前,林望书什么都不知道,就坐到了他旁边。
九年后,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急着追问。
萧羡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他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仍然有些迟缓。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车子经过路口,路边有一对年轻情侣正撑着同一把伞,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萧羡北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
她说自己现在不想谈恋爱。
没关系。
她想升VP,就先让她忙升职的事。
想赚钱,就去赚钱。
想拿自己的项目,也可以慢慢来。
他不急。
毕竟已经等了九年。
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他喜欢她了。
萧羡北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他发的那句“不是”。
他没有再打扰她。
只是把手机放下,转头望向窗外。
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忽然觉得,往后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和她一起吃顿饭,听她说说工作上的事情,好像也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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