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月借着收拾东西的借口,又在云星宗磨蹭了许久。
方轻尘知她心中怨怼,便故作大方,任由她拖拖拉拉,以此彰显他的宽宏大量,提升一下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季寻月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从来没翻过的书本,炸毛的毛笔,干涸的墨盘,这些到衍明宗重领就是了,至于生活起居、梳妆打扮之类的,似乎也没必要带过去。
她带过去的,也不过是玄淮给的那把低阶冰剑,还有与这里有关的回忆。
季寻月暗叹口气,倒是忘了让玄淮再给她一把新的法器,这下还得用方轻尘给的。
她又在房间里坐了会,等她出来,已经过了酉时。
方轻尘见她两手空空,轻哼一声:“不错,第一天就给师父下马威。你该庆幸,我现在对你的容忍度还很高。”
这话季寻月听得舒坦,她确实是想给他一点难堪。
不过既然要从他那里套取消息,还是要给他点面子。
她笑道:“其实是收拾了半天,才想起这些东西新师门都有,想必师父不会亏待我吧?”
果不其然,方轻尘面色稍缓:“能当我的徒弟,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好的。”
方轻尘心高气傲惯了,对于他看不上的人,不仅没有好脸色,还喜欢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
对季寻月来说,他这种人反而好应对,只要能一直让他对她感兴趣就行。
她忽然想起,当初她拜玄淮为师,是打算把他的师门搞得鸡犬不宁的。
看样子,这福气得给方轻尘享受了。
一瞬间,她又有了动力。
出发时,季寻月召出冰剑,才踩上去,就听方轻尘嗤笑。
“这么寒碜?回去为师就给你挑件好的。”
季寻月挑了挑眉,没搭理他。
既然他爱摆阔,那她也不客气,干脆多薅点东西,反正不拿白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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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衍明宗所在的昭明洲,季寻月收起剑,跟在方轻尘后面。
与风行洲同样,昭明洲广袤无垠,有山有水,高大巍峨的仙宫坐落其间,景色尚佳。
被方轻尘领着去内务阁登记名字,一路上遇到不少仙君仙姬,都对方轻尘客客气气的。
再听闻他新收的徒弟正是那个崭露头角的叶锦月,他们又流露艳羡,各种奉承。
虽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但至少给足了方轻尘面子。
作为燕归鸿的徒弟,宗主蔺钦的师弟,堪堪四千年修为的方轻尘,在衍明宗地位着实不低。
寒暄过后,他们又谈论起宗门事务,季寻月默默听着,从中获取有用的信息。
听到方轻尘掌管丹药阁时,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果然,样样都比不过玄淮。
就连冬枯草都要求助外人,看来衍明宗的炼药水平不过如此,如今又有十年禁令,方轻尘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四下无人时,方轻尘悠悠道:“宗主这两天不在宗门,改日我带你去见他。”
季寻月点了点头,太久没看见蔺钦,她都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方轻尘又介绍了衍明宗的一些情况,宗内目前有三千多名仙者,两千多名弟子,又设丹药阁、铸器阁、刑罚阁等部门。
“作为我的徒弟,除了宗主和各阁的掌事,你没必要记住什么人,大部分人你平日里不用对他们低声下气的,别丢了我的脸面。”
季寻月面上笑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能装。
登记完名字,便算正式加入了衍明宗,方轻尘倒是讲信用,出来就领着她去了铸器阁,亲自给她挑了把玄冰制成的高阶法器。
“虽然你现在还发挥不了它全部的力量,不过我相信,这天很快就会到来。”
季寻月接过剑,比划了两下,这剑对于高阶修仙者来说都是上好的法器,颇令她满意。
“多谢……师父。”她把师父二字念得很轻,脑海里浮现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方轻尘甩了甩袖子:“走吧,带你去见见你的同门,其他东西我让他们送过来。”
昭明洲共分三百一十六域,方轻尘独占一域,名为焕光域,地势平坦,面积广阔,刚到入口,便见数十座宫殿错落有致。
算上季寻月,方轻尘目前共有六名弟子。有两个各到八、九重境,成天闭关不见人影,其他三个分别是七重境的樊声、二重境的路夷和才入门的沈知遥。
季寻月不由发笑,后三位可都是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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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灵台,焕光域内供弟子修炼的地方。
刚结束下午的修炼,正准备离开的三人遇上方轻尘,先是一惊,又赶忙行礼。
季寻月这才意识到,她好像没给方轻尘行过礼……
要怪就怪玄淮从不立什么规矩吧。
那三人看见站在方轻尘身后的季寻月,不由又是一怔,顿时神色各异。
沈知遥面色铁青,路夷皱起细眉,而樊声则是有些茫然。
季寻月玩味地盯着他们的反应。
沈知遥和路夷自四月初一的比试结束后,已有二十天没见。
樊声是在半个月前的幻境试炼中见过一面,可惜,他被她抹了记忆,完全不记得她了。
方轻尘简单宣布:“从今往后,叶锦月就是我的徒弟,平日里你们多关照她些。”
樊声忽然想起为何觉得这位师妹眼熟,幻境比试结束后,他曾在迷蒙间看过她一眼,却不知为何,令他脊背生寒。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受的伤,如今伤已养好,可再见到叶锦月,那股令他胆寒的颤栗感又莫名涌上心头。
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季寻月特意向他笑了笑:“见过师兄师姐。”
樊声面色一僵,竟支支吾吾回应不出话来。
大概是被这句师姐提醒,方轻尘想了想,看向沈知遥:“沈知遥,以后她就是你的师姐了。”
言下之意,是嫌弃她资质不好,只配当任人欺压的末流。
沈知遥却好像习惯了他的羞辱,眼中只闪过一瞬不甘,又重回平静:“是,师父。”
方轻尘又道:“还有,你从路夷那搬出去,和叶锦月住到静幽筑去,她住主殿,你住偏殿,以后由你照顾她的起居。”
此话一落,听得季寻月微挑着眉,重新细细打量起沈知遥来。
看她身量纤纤,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小家碧玉的容貌娇俏可人,刚来仙界时她可是倨傲骄矜得很,如今低眉顺眼的,倒让人陌生了。
也难怪,上次比试就见她给路夷送这送那嘘寒问暖,想来是不被重视,给同门端茶倒水当牛做马,在贬低打压中磨没了性子。
还真是可怜又可恨。
沈知遥嘴唇翕动,也没说出什么,低着头道:“我知道了,师父。”
路夷拧着眉,面露不悦:“师父……”
方轻尘轻蔑道:“等你比得过她再说。”
季寻月一阵好笑,方轻尘秉承实力至上,对待弱者是一视同仁的鄙夷。
“行了,沈知遥你带叶锦月回房间帮她收拾,晚上你就不用修炼了,再带她熟悉熟悉环境。”方轻尘交代完,又看向季寻月,“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在师门,你先按照玄淮教你的方法修炼,回来后我再指导你。”
说罢,他就一展折扇,怡然自得地离开了。
留下四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硬。
季寻月想再寒暄两句,就见路夷悻悻瞪她一眼,扭头就走。
沈知遥除了最初看见她时面上有些波动,之后就一直神色平静,方轻尘吩咐什么,她就应什么。
如果当初她没有羞辱、陷害钟灵,季寻月可能会对她友善些,只可惜她落得这般田地,都是咎由自取。
这时,沈知遥抬眸看来,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唯有蹙起的眉暴露了她内心的纠结。
季寻月扬了扬嘴角:“那就有劳师妹带我回房间了。”
沈知遥眸光沉了沉,转过脸先向樊声道别:“师兄,我先回去了。”
樊声目光还落在季寻月身上,闻言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去吧。”
想起樊声知道五噬阵的事,还需和他搞好关系,季寻月便也与他作别:“师兄——”
却见樊声眼神惊惧,白净的脸越发惨白,他缩了缩脖子,逃也似的离开了筑灵台。
当初下手太重了吗?
季寻月啧了一声,余光之中,见沈知遥一脸惊疑地盯着自己,她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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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幽筑中,面积最大的便是居中偏后的主殿,主殿前是亭台水榭,后是片种植园,东西两侧各有一处偏殿,其他库房、厨房等设施分别安置在东西北角落里。
进了主殿,季寻月看了看布局陈设,两边分别是卧室和书房,也还算让她满意。
内务阁备好的起居用品也已经送来,堆在地上。
见沈知遥进来后就一直站在原地,季寻月揶揄道:“沈知遥,你在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干活?”
这话像是点燃了沈知遥,她气急败坏道:“叶锦月,你……你真把我当成你侍女了!”
“哦?刚才看你温顺得很,现在不装了?”
沈知遥咬着唇,漆黑的眼眸里蓄着愤懑与屈辱。
她就像个随用随弃的物品一样,被方轻尘指派给了叶锦月。
方轻尘当然清楚她们向来不和,可他怎会在乎?
季寻月抱着臂,走近沈知遥:“可师父是这么说的呀,你没听见?”
沈知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却倔强。
她不要向叶锦月低头。
如果示弱,那不就承认她输得一败涂地吗?
叶锦月一定会把她这副不堪的模样告诉钟灵,她能想象得出,钟灵那张可憎的脸上会现出怎样怜悯的神情。
不!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季寻月笑眯眯道:“你不听话我可要告状了,你好像很怕被师父责骂?你也不想被赶出师门吧?”
沈知遥瞪圆了眼睛:“叶锦月!你!你敢!”
她的肩膀颤抖起来,眼睛里刚蓄起晶莹,就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仅是不甘,还有害怕。
多了叶锦月,方轻尘就更不需要她了……偌大的仙界,她到底该依附谁,又该何去何从?
她微小的表情变化没逃过季寻月的眼睛。
但季寻月想到的,是当初钟灵被她当众羞辱,泪光盈盈手足无措的窘迫。
“怎么,想哭?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吃。”季寻月毫不留情道,“你这大小姐脾气怎么不对着别人?就知道欺软怕硬。”
沈知遥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我来收拾。”
她妥协了。
季寻月眯着眼看她拆着包裹,却见她纤细莹白的手上满是细小的伤口。
季寻月皱起眉,莫名心烦:“行了,你回去吧,我这不需要你。”
沈知遥手还按在包裹上,她愣了会,才站起身,闷声问:“那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要做的就一件事。”季寻月想了想,“每天早上准时叫醒我。”
沈知遥疑惑盯着她:“没了?”
“没了。”季寻月嘲弄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不需要下人,你少来我眼前晃悠就行。”
沈知遥被噎了一句,也没反驳:“……求之不得。”
季寻月目送她离开,随后关上了门,
她还真拿沈知遥没办法,她们是有仇怨,但沈知遥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只要沈知遥肯诚心认错,她也不会苛待她。
更何况,在人生地不熟的衍明宗,多个帮手也是好事。
简单铺了床,季寻月便躺了上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回想今日种种,有种如堕烟雾前路未明的怅然。
难道这就是玉千婵所说的,即将到来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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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传讯,玉千婵看了眼消息,垂眸沉思许久,忽而笑了笑。
螓首娥眉,一颦一笑间尽显清婉,让坐在她对面的晏辰看得痴了。
许多人私下里都说过玉千婵很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微挑的眼尾本该为她增添几分妩媚,却被她冰冷的眼神压下,反而透着高不可攀的清冷遗世。
仿佛被她看一眼,就能被她窥探到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晏辰却并不这么想,他偏偏喜欢她,希望她能看透他的真心,希望她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玉千婵似乎心情不错,抬眸对他轻笑:“倒是收到了一个不错的消息。”
晏辰怔怔点了点头:“恭喜帝姬了。”
“其实我非常喜欢下棋,尤其喜欢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早有布局的下法,到时候就能一网打尽。”
目光重新落回棋盘,玉千婵下定棋子,状似不经意地问:“自我掌事以来,不少人都躲着我,我一直想问,晏辰神君为何不躲着我,不怕被我看见你的未来么?”
晏辰缓缓摇头,落下棋子:“若是担心,我不就与他们一样了?说实话,我其实更想知道,帝姬能否看见我与你的未来?”
玉千婵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笑,颇有些不以为意:“如果结局不好呢?”
“难道命运一旦注定,便无法更改?”
“这个嘛……”玉千婵拈起棋子,“死亡的结局是无法更改的,其他的倒还有余地,只是不知道未来的人,自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变,所以,未来才注定会发生。”
“如果是这样,那就顺遂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晏辰眸光温柔。
他想与她多亲近些,为她排忧解乏,愿她喜乐无悲。
“既然你喜欢我,那我们订婚吧。”
玉千婵轻撩眼皮,看着面前清俊男子。
她看见了晏辰的未来。
他会死在她手上。
和秋梧一样。
女主换地图了,之前的配角也重新出场了[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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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契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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