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仰起头,望着那个她嫁了数年、却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泪,和一种迟来了太久的清醒。
“我十二岁没了父亲。”她忽然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死在鄢陵。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王爷照拂我。
我那时候想,天底下最大的靠山,就是恭靖王。后来我真的嫁给了你,做了王妃。
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的出身,不喜欢我的性子,不喜欢我靠近你。
我拼了命想变得有用,想让你看我一眼,想让贤妃娘娘认可我。可到头来,我做什么都是错。”
萧临亟的背影僵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回头。
“你说你为了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冷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安安分分待在府里,不闯祸,不惹眼,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徐允听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比刚才他砸东西、吼她、甩开她的手,更让她绝望。
原来在他心里,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惹眼”的麻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多余的,做多错多,不做也是错。
“我知道了。”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掌上的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锦毯上洇开几朵暗红。
她没有去擦,只是直直地望着他的背影。
“殿下放心,从今以后,妾身不会再给殿下添麻烦了。”
她深深一礼,然后转身,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身后,萧临亟没有叫她。
书房的门在徐允身后轻轻合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满地的碎瓷、倾倒的笔架、撕裂的折子,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在昭示着一场关系的彻底崩塌。
佳纹看着徐允脖颈上那几道骇人的红痕,声音都带了哭腔:“娘娘……娘娘您没事吧?奴婢去请太医……”
“不……”徐允猛地抓住佳纹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
佳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躲。徐允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那片空洞被一种偏执的、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
她撑着佳纹站起来。裙摆上沾着碎瓷和灰土,鬓发散乱,半边脸颊还留着萧临亟掐她时蹭上的血痕。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口,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异常清晰:“进宫。备车,我要去见贤妃娘娘。”
“娘娘,您这样……殿下知道了会怪罪的……”佳纹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惊胆战。
“他怪罪得还少吗?”徐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如裂帛,喉间的伤被牵动,又是一阵呛咳,“快去!你还站着做什么!”
“是……是!”佳纹不敢再劝,连声应着,搀扶着徐允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徐允没有更衣,没有梳妆。
她只从地上捡起那朵被踩得半碎的石榴花,重新簪在鬓边,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早已候在侧门的青帷马车里。
马车碾过暮色中的石板路,车轮声急促而凌乱,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要去皇宫。
她要亲口问一问那个曾经对她说“你是个懂事的”的女人——如今,她该怎么办。
朱漆描金的殿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徐允几乎是撞进来的。
织金的裙裾因她疾步而凌厉翻飞,如同出鞘的刀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煞气。
廊檐下挂着的一只画眉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在笼中扑棱棱乱撞,发出凄厉的鸣叫。
殿内温暖如春,鎏金熏笼里飘出清雅的鹅梨帐中香,甜而不腻的气味与殿外渐起的夜寒形成鲜明对比。
贤妃许卉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锦绣软垫的缠枝牡丹紫檀榻上,两名宫女跪在脚踏边轻轻为她捶腿。
听到响动,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出戴着赤金镶翡翠护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玺佛珠。
佛珠相碰的声音又轻又碎,像冰珠子滴落在玉盘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紧。
“哟,”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冷意,“今儿是吹的什么邪风,竟能把我们尊贵的恭靖王妃娘娘,吹到本宫这冷清荒僻的承香殿来了?”
“娘娘!”徐允脚步踉跄地冲到榻前几步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也顾不上仪态,扬起脸,眼中是未干的泪痕、未消的惊恐,以及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声音嘶哑颤抖:“妾身……妾身都是为了替娘娘分忧,给李昙织一点教训,昨日才……可如今,殿下他……”
她语无伦次,想到萧临亟那冰冷的眼神和掐在脖子上的手,浑身又是一阵战栗。
“彩润。”许卉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徐允的话。
她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身旁的心腹大宫女道:“你听听,咱们恭靖王妃这话说的……倒像是来向本宫讨债、问罪来了?”
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暖融融的空气瞬间冻结。
原本低头捶腿的宫女、侍立两侧的太监、包括彩润在内,所有人“呼啦”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那只画眉鸟还在廊下凄惶地扑腾。
许卉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柄细细的柳叶刀。
可它们看向徐允时,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骨冷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闯进殿里的野猫。
“徐允啊徐允。”她轻轻叹了口气,护甲在佛珠上不紧不慢地划过,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你跟了本宫这么久,怎么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徐允浑身一僵。
“本宫让你给李昙织一点教训,你倒好,在宫道上又打又骂,闹得人尽皆知,还让七皇子撞了个正着。”
许卉坐直了身子,声音柔得像春风,却字字如针。
“本宫让你在赏花宴后替本宫出口气,你倒好,把恭靖王也牵扯了进来。
你知不知道,今早弹劾恭靖王的折子里,有一半是冲着你去的?”
徐允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妾身……妾身只是想替娘娘分忧……”
“分忧?”许卉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又冷又滑,抓不住半点温度。
“你是本宫的儿媳,替本宫分忧,天经地义。可你做到哪一步了?
余昭容折了,恭靖王禁足了,本宫在宫中处处被人看笑话。徐允,你给本宫分的是什么忧?分明是祸!”
徐允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颤。
她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榻上那个曾经对她说“你是个懂事的”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直直坠了下去,掉进了无底的冰窟。
“娘娘……”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不要妾身了吗?”
许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徐允,目光从最初的凌厉慢慢软了下来,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怜悯。
她伸出手,像唤一条被雨淋透的小狗:“过来。”
徐允怔了一下,随即跪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许卉用护甲轻轻挑起徐允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那动作又轻又慢,带着几分虚假的亲昵,更像是在理清一片即将丢弃的绸缎。
“徐允啊,”许卉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知道你心里苦。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夫君宠爱,能指望的,也就只有本宫了。
本宫又何尝不想护着你?”
徐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本能地想相信这番话,可方才那些刀子般的字句还插在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可你总得让本宫护得了你。”许卉收回手,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像暖春里骤然倒卷的寒流。
“你昨日在宫道上做的那一出,多少双眼睛看着?七皇子站出来替她们作证,等于把恭靖王府的脸面,和本宫的脸面,一起按在地上踩。
本宫今日没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一个字,你以为是不想?是不能。”
徐允浑身一颤:“娘娘……”
“你听好了。”许卉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从牙缝里捻出来的。
“今早弹劾恭靖王的折子里,有一半是冲着你去的。本宫若是替你说话,那些人就会把矛头转向本宫。
到时候别说是你,就是本宫,也得跟着一起沉下去。
所以,本宫让你闭嘴、让你忍、让你闭门思过,不是不救你,是现在不能救。你懂吗?”
徐允跪在地上,指甲抠着金砖缝,不吭声。
许卉看着她,又软下了语气,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听话,回去好好歇着。等这阵风头过去,本宫自会想办法把你摘出来。
你是恭靖王妃,是皇家明媒正娶的儿媳,谁也不能真的把你怎么样。只要你自己不乱了阵脚,本宫就还能替你周旋。”
她说着,对彩润使了个眼色。
彩润立刻会意,端来一盏温热的玫瑰蜜露,递到徐允手边:“王妃娘娘,喝口热汤,压压惊吧。”
徐允没有接。
她盯着那盏蜜露,忽然觉得它的颜色像极了昨日她命人踹翻的李昙织的药箱里,某种深色的药汁。
“娘娘,”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妾身愚钝,但还不至于听不出好赖。娘娘若真要救妾身,便请给一句准话。若不能——妾身也绝不敢连累娘娘。”
许卉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她重新靠回软榻,手指在佛珠上不紧不慢地转着,一下,两下,像在数徐允还有多少日子。
“准话?”她轻轻重复,唇角的笑意像凝了一层霜,“徐允,你问本宫要准话,那本宫也问你一句:
昨日那个穿绿比甲的丫鬟,是你的人,还是本宫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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