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雨欲来

徐允瞳孔骤缩。

“若是你的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大可以让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春杏一样。若是本宫宫的人……”

许卉的护甲“嗒”地一声敲在佛珠上,目光如刀。

“那你就要想清楚了。春杏的下场,你知道,本宫知道,大理寺迟早也知道。你想做第二个春杏吗?”

徐允的脸彻底白了。

她终于听懂了。贤妃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她走。

“本宫给了你两条路。”许卉的声音又柔了下去,像在说一桩极温柔的事。

“要么,回去当你的恭靖王妃,安安静静地,把那个丫鬟处理掉。

要么,就把你知道的那些‘旧事’咽回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选一条吧。”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徐允牙齿轻颤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哑声道:“妾身……选第一条。”

许卉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五月的风,却让徐允从头冷到脚。

“这才是本宫的好孩子。”她招手让彩润扶起徐允,又将自己腕上那串碧玺佛珠褪下来,套在了徐允的手腕上。

佛珠还带着许卉的体温,温温的,像蛇腹滑过皮肤。

“戴着它。回去以后,每日抄一卷《金刚经》,为恭靖王祈福,也为你自己积德。外头的事,自有本宫替你安排。”

徐允垂眼看着腕上那串佛珠,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绿光,像一串怎么也数不完的泪。

“妾身……告退。”她深深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许卉没有看她,只重新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彩润,送恭靖王妃。天黑路滑,好生扶着。”

“是。”彩润应声跟上。

徐允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向殿门。

尽管步伐还有些虚浮,脖颈间的红痕仍在隐隐作痛,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着,但她努力维持着王妃最后的体面,伸手,自己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

门外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吹散了她背上沁出的冷汗。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那片浓重的夜色里,将殿内弥漫着香料与阴谋气息的暖融,以及贤妃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彻底抛在了身后。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那声闷响,像一记不轻不重的鼓点,又像一道无形的锁,咔嗒一声,将徐允余生所有的退路一并锁死在了身后。

徐允的身影消失在承香殿门外许久,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仍未散去。

许卉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下颌紧绷,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突然,她猛地伸手,将炕几上那只刚换上不久、釉色温润的斗彩莲纹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瓷片与温热的茶水四溅,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板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印记。

守在殿门外的彩润刚送完徐允回来,听见动静,心头一跳,连忙推门疾步而入:“娘娘!”

她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片和许卉铁青的脸色,立刻朝身后摆摆手,挥退了闻声欲跟进来的小宫女,亲自蹲下身,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起来。

“徐允那个贱人!”许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微微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戾气翻涌,连声音都变了调。

“自己蠢钝如猪,惹下泼天大祸,死到临头了,还想拉着本宫给她垫背!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到本宫面前来要准话!”

彩润麻利地收拾好碎片,用布巾擦干水渍,起身走到许卉身边,轻轻为她揉捏起紧绷的小腿,声音柔和而带着安抚的力道:

“娘娘何必与这等愚钝之人一般见识。平白气坏了凤体,那才真是不值当。”

她抬眼观察着许卉的脸色,继续低声道:“眼下五、六、七三位皇子正当龄,选立正妃之事已近在眼前。

恭靖王妃出身将门,本就根基浅薄,如今又失了殿下欢心,行事如此不知分寸,又得罪了李尚书……

待几位新王妃入府,背后皆有家族势力支撑,届时恭靖王在诸位皇子中的地位,难免更加尴尬。

到那时,殿下若还想在朝中有所作为,不还得回过头来,仰仗娘娘您和许尚书府的扶持?”

许卉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她闭上眼,任由彩润力道适中地按捏着,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五皇子体弱多病,早与那个位置无缘;七皇子……虽是沈氏所出,但陛下对他……呵。”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终究没有把话说完,转而道:

“只有六皇子,是许抒的孩子。贵妃如今圣眷正浓,他才是将来需要仔细应对的。至于老三……”

她睁开眼,目光幽深如井:“陛下如今正值壮年,龙体康健,这储位之争,变数还多得很。

老三虽养在本宫名下,可终究……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

彩润手下不停,声音压得更低:“娘娘的意思是……”

许卉伸手,从身旁的剔红漆盒里拈起一块精巧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却并未送入唇中,只是放在指尖慢慢把玩着。

糕粉细细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

“本宫入宫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才人爬到贤妃之位,执掌宫务,靠的从来不是侥幸。”

她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老三……终究隔了一层。本宫还是要想想办法,怀上自己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倚仗。”

彩润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小心翼翼道:

“娘娘,太医前些日子才来请过平安脉,私下里也说过,娘娘早年……身子受损,如今若强行有孕,只怕对凤体损伤极大,甚至有性命之忧啊。”

许卉将那块糕点丢回漆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转头看向彩润,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冰冷的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宫的身子,本宫自然清楚。所以……本宫辛辛苦苦,花了这么多年心血、银钱精心培养出来的人,如今,也该到了为本宫‘分忧解难’的时候了。”

彩润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娘娘是说……萩笛小姐?”

许卉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繁复的刺绣。

那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艳丽得几乎要破开衣料。

“算算日子,又要到三年一次的选秀之期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从熏笼里飘出的烟,却字字砸在彩润心口。

“你想个稳妥的法子,务必让她‘顺理成章’地进来。这次的事折损了一个余昭容,自然要找一个新的人来替代她的位置。”

“是,娘娘。奴婢明白。”彩润垂首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运作。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廊下那只画眉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发出细微而惊惶的响动。

许卉重新靠回软榻,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前又闪过徐允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低声喃喃,护甲在佛珠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发出极轻极刺耳的一声。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

萧临洲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他面前的灯只点了一盏,光影昏昏地笼着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像极了他此刻落在棋盘上的心思,半明半昧。

卫九从暗处走出来,垂首立在一侧:“殿下,恭靖王府和承香殿的事,都传回来了。”

“说。”

“恭靖王回府后砸了书房,与恭靖王妃动了手。王妃颈上落了伤,随后乘了青帷车进宫,去了承香殿。在里面待了大约两刻钟,出来时手腕上多了串佛珠。”

“佛珠。”萧临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将手中那枚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

“是贤妃常戴的那串。碧玺的。”卫九补充道。

“她倒是会施恩。”萧临洲唇角微勾,那笑意冷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打一巴掌,再套上一串佛珠。徐允那种人,最吃这一套。你看着,她回去之后,会比从前更听话。”

“殿下英明。”卫九道,“恭靖王那边,心腹长随已经去查那个绿比甲丫鬟了。贤妃宫的人,手脚也还算快。

不过那丫鬟昨日在宫道上说的话,叶小姐已经在御前原样复述过一遍,大理寺做了记录。这枚子,贤妃就是想灭口,也来不及了。”

萧临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那盘棋上,白子被黑子截断了三条路,一条在边角,一条在中腹,还有一条,正通向白棋大龙的命门。

“朝上的折子,都递得不错。”他忽然道,“工部王慎那本,写得尤其漂亮。‘纵容王妃滥用私刑’八个字,抵得过十个言官的弹章。

郑松年也是个妙人,知道把火往内廷引。明日之后,贤妃再想在选妃的事上动手脚,就得先过御史台这一关。”

卫九道:“殿下运筹得当。只是王慎和郑松年,未必知道这背后是殿下。”

“知道不知道,他们都会做。”萧临洲拾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慢慢转着。

“王慎的弟弟去年死在南方水患里,他恨恭靖王恨得入骨。

郑松年更简单,他那个宣抚使的位置,本就坐不稳。本王朝中无人,只能借他们的刀。刀不用多,够快就行。”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一处极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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