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若安康

第二天,黎月在莫问阁点燃一把火,火光舔舐着窗棂,浓烟滚滚而上。岚七顶着呛人的烟火,将屋内悬挂的、摆放的乐器一一搬了出来,琴瑟笙箫散落满地,沾染着灰黑的火星。

一个时辰过后,岚七抹了把脸上的烟灰,上前回禀:“大人,屋内所有乐器已全部搬出。”

黎月捏灭手中的火折子,指节泛白,头也不回地吐出一个字:“扔。”

“是。” 岚七抱起一把桐木古琴,咬牙将琴身推入火堆。古琴遇火发出 “噼啪” 声响,弦断声刺耳,像是无声的呜咽。

黎月站在原地,眼睛被烟火熏得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落下,硬是强迫自己盯着乐器在火中化为灰烬 —— 那些曾伴随她半生的知音,如今成了触景生情的枷锁。

春阳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火光冲天、乐器焚毁的场景,眼神下意识向旁边偏移,不忍再看。

等到最后,火场中只剩下一把刻有缠枝牡丹纹样的琵琶,琴身已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依旧能辨认出手工雕琢的细腻纹路。岚七看了一眼黎月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将琵琶抱到她面前,低声道:“大人,这把是您亲手做的,留着吧?”

黎月的目光落在琵琶上,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冰凉的琴身,牡丹纹路的凹凸感还清晰可触。她猛地将琵琶抱入怀中,琴身的烟火气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这把是你耗尽三月心血亲手做的,就别烧了。” 春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劝阻。

黎月低头,指尖拨动琴弦,发出一串嘶哑走调的声响。她突然右手紧紧攥住琴弦,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琴弦捏断,脸颊贴紧发烫的琴身,紧闭的双眼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琴身滑落,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猛地抬手一扯,所有琴弦尽数崩断,带着锋利的断口划破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渗出。黎月看着沾满血珠的手掌,眼中最后一丝不舍被决绝取代,左手抓起琵琶,狠狠扔进火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结束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火场中燃烧的琵琶。

最后,春阳在故里黎悠的墓前找到了她 —— 黎月跪在墓碑前,掌心的血迹已干涸发黑,望着墓碑上的名字,一言不发,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几个月后,暖风和煦,庭院里的草木郁郁葱葱。爰爰抱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小木剑,跌跌撞撞地跟在辰月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我!”

辰月停下脚步,转身蹲下,无奈地看着他:“上来吧。” 爰爰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爬上辰月的后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辰月稳稳起身,掂了掂背上的重量,轻声道:“都快三岁了,怎么还这么黏人,走几步路就喊累。”

爰爰将头埋在辰月的发间,反复蹭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满足地喟叹:“哥哥身上好闻,比兰室的花香还好闻。”

辰月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严厉:“二个时辰的书你坐不住,半个时辰的剑你也练不完,这样下去怎么行?”

“嗯……” 爰爰将脸往下缩了缩,声音含糊,带着撒娇的意味,“哥哥能不能不告诉母亲?我下次一定好好练。”

辰月心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耶!” 爰爰欢呼一声,从辰月背上滑下来,两手背在身后,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极了水镜巳。

“明天必须把字帖上的字练完,一个都不能少。” 辰月直起身子,语气依旧坚定。

“好!” 爰爰乖巧应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时没注意身后有人,一头撞进了苏朝朝的怀里。

“啊呀。” 爰爰捂着被撞红的鼻子,眼眶微微泛红。朝朝连忙伸手扶住他,指尖带着温柔的暖意:“怎么这么不小心,跑这么快。”

“姐姐。” 辰月上前一步,轻轻拉开爰爰,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朝朝收回手,指尖微动,凭空变出一个精致的食盒,笑着说:“给你们做了些吃的,看看喜不喜欢。”

“哇,是桂花糖!” 爰爰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扒开食盒的盖子,甜香四溢。

“嗯,刚做的,还热着呢。” 朝朝捏了捏爰爰软乎乎的小脸,语气柔和,“我来的时候遇见景辉了。”

“他?” 辰月眉头微蹙。

“景叔叔对他管得很严,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庭院里受罚,膝盖都红了。” 朝朝轻声说道。

“爱之深责之切,叔叔对哥哥的期望,是高了些。” 辰月语气平静地回应。

“所以,我把你的那份桂花糖给他了,让他甜一甜嘴。” 朝朝笑得眉眼弯弯。

“……” 辰月还没来得及反应,朝朝已经提着食盒,拉起爰爰的手快步离开,只留下辰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朝阳阁内,气氛沉闷。景辉坐在书桌前,面前的书卷摊开着,却一页也没看进去。景涪推开门,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景辉听到声响,立刻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父亲。”

“膝盖上的伤没事吧?” 景涪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劳父亲挂心。” 景辉低头回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景涪将一瓶伤药放在桌上,瓶身精致:“用药要仔细,每日涂抹三次,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是,儿子记下了。”

景涪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也不知道你弟弟爰爰怎么样了,许久没见他了。”

景辉的眼神瞬间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他的生辰快到了,算算也快三岁了。你们兄弟二人,也该见见了。” 景涪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景辉的心湖。

景辉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一个 “是” 字。

景涪看着他紧绷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身为兄长,应该多照顾他,拿出当哥哥的样子,知道吗?”

“嗯。” 景辉低头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晚上,月色凄清,洒在故里的墓园里,一片寒凉。景涪来到水镜巳的墓前,将一碗包装精致的桂花糖放在墓碑前,糖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阿巳,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我给你带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渗透进皮肤,“孩子他很好,风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你在那边不必担心。” 景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始终不敢去看墓碑上水镜巳的名字。

而远处的树后,景辉正躲在阴影里,清晰地看着景涪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满是嫉妒与怨恨。等景涪离开后,他快步走到水镜巳的墓前,一脚将面前的桂花糖碗踹翻,糖块散落一地,与泥土混杂在一起。“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景辉的声音带着怨毒的恨意,“你该死,他更该死!”

“比起在这里咒骂一个死人,你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慕容芸从树后走出来,弯腰将打翻的碗扶正,指尖划过墓碑上的刻痕,语气带着蛊惑,“水镜巳已经为她的执念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现在该关注的,是她留下的儿子 。”

“我早就说过,那小子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废物!若不是风霖拼死护着他,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景辉语气不屑,却难掩眼底的慌乱。

“说得是,他确实差你很远。” 慕容芸轻笑一声,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可我听说,水族那边一直惦记着这位遗落的皇外孙,巴不得将他接回去认祖归宗,还承诺会举全族之力支持他。”

景辉的喉咙发紧,声音发颤:“父亲不会的,他一直最看好我!”

“哦?” 慕容芸笑得玩味,“绝对的权力面前,从来没有‘例外’。更何况,自然族现在急需水族的助力来稳固地位,一个能拉拢水族的儿子,和一个只有‘期望’的儿子,你觉得你父亲会选谁?”

“不会…… 绝对不会!” 景辉喃喃自语,眼神却渐渐动摇,心底的嫉妒与不安被无限放大。

慕容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诱惑:“那我们就赌一把,看看最后坐稳朝阳阁是谁?”

景辉猛地抬头,看向慕容芸眼中闪烁的野心,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听风阁兰室,烛火摇曳,映得屋内一片暖黄。爰爰抱着自己心爱的小枕头,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岚九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小心翼翼地牵着他走到风霖的书房外。

“阿娘!” 爰爰挣脱岚九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小身子一头扑进风霖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风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顺势将他抱起,指尖先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语气是全然的柔和,没有一丝平日的清冷:“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做噩梦了?”

“小公子被梦惊醒,一直嚷嚷着要见大人,说只有在大人身边才安心。” 岚九在一旁躬身禀报,声音放得极低。

风霖抱着爰爰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易碎的珍宝,一手快速将他发间松散的发带取下,指尖温柔地划过他柔软的发丝:“不怕,阿娘陪着你。”

“嗯。” 爰爰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笑容,小手紧紧搂住风霖的脖颈,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汲取着熟悉的安全感。

风霖将桌上的奏折合上,随手吹灭旁边的烛灯,只留下桌案中央一盏微光,避免强光刺激到孩子的眼睛。

岚九在前面开路,风霖抱着爰爰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孩子。夜晚的兰室弥漫着清雅的兰花清香,脚下的木板偶尔发出轻微的 “吱吱” 声,像是温柔的催眠曲。爰爰靠在风霖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小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等风霖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时,小家伙已经睡得酣甜,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还在害怕梦中的场景。风霖示意岚九退下,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他的睡颜 —— 眉间的朱砂痣在微光下格外清晰,像水镜巳留在这世间的印记。她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随后小心翼翼地展开锦被,盖在他身上,又抬手施了一道轻柔的结界,隔绝外界的声响,才转身轻轻关上窗户。

她再次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守护的决心,有对水镜巳的承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树梢上的鸟儿被风吹起,振翅飞翔,掠过层层云朵,最终落在凌绝阁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屋檐下,云舒拿着一小碟鸟食,慢慢撒在地上,看着鸟儿争相啄食,眼神空洞。

“母亲。” 一位身着叶绿色外袍、荷粉色罗裙的女子走上前,发髻上戴着一支铜色蝴蝶钗,后发用一支桃花木簪挽起,裙摆悬着的白色玉佩轻轻晃动,正是云舒的女儿云萍。她对着云舒恭敬行礼。

“回来了。” 云舒放下手中的鸟食碟,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孕晚期的笨重。

云萍连忙上前扶住她,语气带着关切:“母亲这快临盆了,风大,就别在外面待着了,仔细着凉。”

“我不想在屋子里待着,闷得慌,就想着看看外面的天。” 云舒的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大人,安胎药好了。” 岚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来,语气恭敬。

“嗯。” 云舒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紧紧皱起,“真苦。”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桂花糖,放入口中,甜意瞬间冲淡了苦味。

云萍看了一眼装桂花糖的罐子,问道:“这桂花糖是黎姑姑送来的?”

“嗯,她特意在里面加了几味去火安神的药,味道虽然不似从前纯粹,但总比没有的好。” 云舒语气平淡地说道。

“看来黎姑姑是决心要学医了,这几日总在藏书阁查阅医书。” 云萍扶着云舒慢慢进屋,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我还是希望看到原来的黎月,活泼爱笑,满心都是乐器,至少那是她的本心。” 云舒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怅然。

云萍注视着她的眼睛,自从乌鹊死后,母亲就再也没有真正笑过,如今的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只靠着责任支撑着。云萍的眼神下意识向旁边瞥去,轻声问道:“那母亲的本心呢?”

云舒没有抬头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玉佩,声音低沉:“脱了身份,脱了责任,脱了这一身枷锁,放纵地过这一生?可我早已没有资格了。”

云萍的眼神重新回到她身上,没有说话。沉默良久,她轻轻点头:“女儿明白了。”

云舒将手放在云萍的手上,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带着一丝期许:“我也希望你可以活得随心所欲,不用像我这样。”

云萍的手微微一颤,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感动还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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