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秋天,田埂上的狗尾草穗子黄了,家荷也在这片沉甸甸的秋色里,嫁到了城里。就如崔玉芬说的那样,懒闺女在家不干活,上有姐姐和爹罩着,真到自己面对的时候,笨拙忙乱频频出错,每每婆婆费志娴就会说“你娘没教你?”家荷也不含糊对外说“做饭都是我婆婆教我的。”
费志娥剪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可能因为遗传了少白头两鬓发根处已悄然染上星星点点的霜白,与那张饱满的圆脸形成对照。眼尾细密的纹路里盛着这几年的艰辛,前阵子因为缺粮吃槐花榆钱吃的浮肿,一米五几的个子裹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身板却总是挺得直直的,像巷口那棵经年的梧桐,风里雨里自有一种稳稳当当的劲头。当她抬眼望过来时,那种沉淀了风雨的坚毅,便从眸光深处静静地透出来,仿佛能熨平一切生活的褶皱。其实费志娥只比郑家荷的大姐家桃大了6岁,而家桃大了家荷15岁,在家的时候家桃能干的从来不让三妹和四妹干活。还有二姐家杏,虽然嘴巴毒了点,但是因为年长家荷3岁,也是让着的。这下好了,在家没学的,到城里来学。城里婆婆就纳闷了,找了个山沟的媳妇,本打算不计较差距,能来个勤快能干的,结果从头教起,隐约觉得不只是不会,还貌似是个懒媳妇。
北关几个村子在城里最好的位置,老黄家就盘踞在顶好的位置。老黄家往上捋是干木匠的,费志娥的丈夫黄纪世是木匠,大儿子黄立文也就是郑家荷的丈夫也是木匠,那就至少三代木匠了。黄纪世是老黄家弟兄里面的老五,上面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这边男女都各自排序,所以黄纪世号称黄老五。黄老五的大哥务农,二哥四哥也都是木匠,家里的孩子大多也跟着干木匠活。
黄纪世生着一对浓黑斜挑的眉,眉骨下嵌着一双大而锋利的眼,目光炯炯像能凿穿木头深处的疤结;常年曝晒的皮肤泛着檀木般的深褐光泽,两颊削瘦却绷着铁线般的咬肌,嘴角习惯性下压,不言语时总透着一股子生硬的狠劲。一身精悍的骨架裹着长年抡斧推刨练出的腱子肉,尤其那双关节粗粝、掌纹皲裂的手,像老树根般遒劲有力。在家时惯以洪钟嗓门指点江山,拧眉瞪眼的凶相能把空气都镇住;可门轴一响见着生人,那张硬邦邦的脸瞬间便化开,堆起的热络笑容竟如刨花卷儿般蓬松可亲,仿佛刚才的凌厉全是错觉。
黄纪世带着大儿子二儿子到处各个大院帮人家打家具,工作量也算可以,收入也够养一大家子,黄纪世的大闺女比大儿子大3岁,19岁就结婚,已经给他生了俩外孙,最小的快1周岁了,外孙的户口都落在黄家这里。黄纪世的小儿子小幺闺女都还在上学,学校也很近,出了门直走出了胡同右转就基本上到学校围墙边,沿着围墙走一段右转就到校门口。
一条土路小巷子贯穿东西。巷子两侧是参差不齐的平房,土坯墙或斑驳的旧砖墙上,常能看到用白石灰刷写的标语。黄老五家房子坐北朝南,院子细长比较规整,朝东开着一扇油漆的木门,门口比较宽敞,有棵老槐树,枝叶在夏日常能遮住半条巷子的荫凉。从黄老五家大门往东丈量个多少米就是黄老四家的大门,黄老四家门朝北开,旁边的墙其实就是房子的北墙,以房子的墙当院子的墙,正好与黄老五大门错开形成一块不小的空地,像是突然加宽了巷子的宽度。
从老槐树下往西走个二三十米,就到了胡同口。胡同口南侧,背靠着别人家后山墙的,就是黄老大家。他家院子不大,大门朝北开,是两扇薄木板门,门板缝隙不小,门外墙角常年堆着点碎煤和柴火。正对黄老大家,在胡同口的北侧,是黄老二家。他家院子稍显方正,一扇厚重的、带铁门环的朝南端庄木门。老黄家算上在东北的黄老三一共有14个儿子,最小的黄老四家的小儿子排行第14,黄老二家的孙子就喊他十四叔。整个巷子布局紧凑而错落,充满局促又紧密的烟火气息。
郑家荷还没结婚的时候,来过老黄家,当时看到费志娥头皮有一点地方是秃了点头皮的,还以为她天生那样。后来嫁过来才听邻居说你家公公婆婆可厉害了,跟老四家打架一个断了腿一个掉了头发,说是老四老五家分房子的时候,院子墙角那里有点面积俩弟兄争着要,打起来,还上了调解程序,所以黄老五俗称黄老虎。当时郑家荷就听的一愣,也算是一个适应环境的提前预告。
对了还有个黄老三,家荷没见过,说是在东北。其他兄弟跟黄老三不来往,原因是黄老三曾经是国民党的厨师,黄家适龄的孩子上学都受到了各种程度的影响,黄立文和姐姐黄立华学习都很不错,尤其黄立华那在学校是风云人物,全方面优秀。结果因为三叔的事情被迫辍学含恨19岁结婚生子,黄立文辍学后跟爹出门学当木匠,立文这个名字也算白起了。
黄立文小时候得过一场脑膜炎,半夜发高烧,情况危急,黄老五背起他就跑医院,半夜敲门,颇有点舐犊情深的感觉,后来黄立文经常说当时幸好他爹处理得当及时治疗没落下后遗症。黄立文还因为咳嗽了好久,后面好了也不敢吃大酱,一吃就咳喘用当地方言发音类似齁。黄老五心想这儿子干不了大体力活了,看来得跟名字一样学文,好在脑子好使,学习还挺好。结果被黄老三牵连上不了学,虽然后来平反也错过了上学的年龄。
偏巧干不了体力活的预言没成立,黄立文与黄纪世性格几乎相反,他性格温和、沉稳、内敛,平常沉默寡言,干起活来专注有主意,黄立文成了几个兄弟包括堂兄弟里面最好的木匠,后来还收了徒弟。
有的时候故事之所以成为故事,就是因为偏巧。黄立文在童年遇到父亲对他的那次慈爱,他定是记在心里了,也许黄老虎发怒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当盾牌,而郑家荷没有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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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北关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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