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劈下,梁木都被砸得隐隐震颤,而后便是泼天的大雨打在檐上,声如瀑布。蓝景仪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瑟瑟发抖。又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后,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地深吸过一口气,而后猛地一转,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身后人。
半醒不醒间,蓝思追险些被他拱下去,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平日所居的弟子精舍,其间皆是矮榻,比地面高不出多少;静室的卧床却是一张高榻,离地足有尺余,倘是当真摔下去有得消受。
好不容易才稳下心,却见同门坐了起来,直直看向他身后。饶是蓝思追生来不惧鬼,也被他神情骇得有些发寒,“大半夜的,你不……”
蓝景仪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嘘——回头看……你回头看!”
不让人讲话,到头来却是自己在讲。蓝景仪年纪小,手劲却不小,在他脸上连鼻子带嘴地一捂,蓝思追险些背过气去,挣扎着转过头,只见门扉上符篆不知何时又亮了,闪着幽幽的光。
忽而又有新的光芒攀上去,两道符篆交错缠缚,光芒愈盛,似是长蛇盘绕争斗,嘶嘶微声如吐信。整间静室都笼在荧荧的灵力光芒下,屏风几案一应诸物都在隐隐颤动,仿佛谁正咬得牙齿战战。
两个孩子无声地挤得更紧了一些。
相持片刻后,那新的符篆忽而消失了。光芒黯淡下去,夜雨阴沉,静室复又伸手不见五指。
蓝景仪抖着声道:“不……不在了?”
蓝思追死死抓着他,整个人都是僵的,好半晌后,方咬牙点了点头。
不想下一刻竟是一声剑刃出鞘般的嗡鸣,杀气直逼而来,雪亮白光照彻长夜!
两人失声惊呼,蓝景仪更是直接一头埋进了同门怀里。
好在那寒光只一瞬就消失了,似乎只是道雨夜最寻常的闪电。但那一瞬的杀气骗不了人,纵是稚子金丹未成,不通灵术,也能直觉地感到不祥。
蓝景仪不敢睁眼,只埋在被衾间,闷声闷气地说:“还在吗……还在吗还在吗!”
不见人应,他咬牙鼓了许久的勇气,才哆哆嗦嗦直起身子探出脑袋,半闭着眼转向同门的方向,伸手乱摸一气:“思追?”
“……我在。”一只湿凉的手攥住了他腕子,压下去。
蓝思追颤声道:“你……你睁眼看,不怕的。”
门扉上符篆是姑苏蓝氏的云纹,依然完整,意味着禁制结界并未破开。只那云纹颜色一改寻常的淡蓝,变作深浅流淌的红,似是滴血入水,又似云蒸霞蔚。
他被那瑰丽摄去,一时竟不觉恐惧,不知言语。
风声猎猎,蓝忘机御剑朝剑阁疾速而去。剑气削下枯枝碎叶,和着豆大的雨水打在面上身上,刀割一般的疼。不防颊上掠过丝锐痛,一线温热淌下,转眼又被冷雨洗去了。
几缕长发湿漉漉地遮眼,他伸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淡薄的红。
云深不知处不可疾行,但眼下他显然不会顾忌这些。云深不知处还不可杀生,火烧云深时也没有碍着姑苏蓝氏的修士拔剑杀人。
草木飒飒有声,初听只会觉得是因风雨而动。但蓝忘机素来敏于音声,又经过征场,哪里会分不出这般声响——不是风吹草动,而是追兵在暗中跟随!
只他们徒然跟随,却始终无一人真正亮出刀剑。蓝忘机中途急换过几回方向,试图甩去他们。初时尚能见出作用,再听不到飒飒声,不想片刻后,那声音又不死不休地缠上来,仿佛催命的鬼符。
熟知云深不知处地势,知道如何跟上他,当是本家修士。并且辨着动静,远不止一人。
剑阁是云深不知处的存刀兵地,实则是峭壁上的一方山洞。断崖不生草木,对面亦是峭壁,悬泉飞瀑一坠千丈,砸入深渊的滔滔江水,自是雷霆万钧之势。唯有一条小道供人出入,其势极险,真真正正的一人当关,万人莫开。纵是修士神清气定,稍有不慎,也有坠落高崖,粉身碎骨之虞。
他并不如何惊讶,只心下微微一叹,倏而换了方向,不向剑阁,只朝高处的崖顶去。
冷不防心口一阵痉挛般的剧痛,浑身灵脉剧震,灵力霎时竟似被抽空。蓝忘机眼前一黑,当即失力,险些直接从避尘上栽下去。
似是终于待到此刻,剑气瞬间破空!
杀机自背后来,蓝忘机又是御剑在半空,根本不及拔出避尘。不想他竟不拨弦,剑光即将斩到他后背的刹那,却似被什么硬生生地格下了,只撞出声金铁相击的铮响,甚至余声隐隐。
术法撞破,长剑在夜色中显影。暴雨将朔月二字洗得干净,刻笔锐利鲜明,凭空一段刀气楚楚。
极上品的识主灵器,无法被旁人拔出,却抵得杀气。蓝忘机出寒室时,除去自己的避尘,还负了朔月,又使隐符匿去形状。此下那剑气正是被朔月格了开去。
倘是此人知这实情,或许便不会朝他后背举剑。蓝忘机一时竟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未在避那剑气上耗神耗力耗时,蓝忘机咬咬牙,又激荡过一回金丹,灵力自丹田逼入周身灵脉,避尘剑光划开夜幕,竟是抢前一步登了崖顶。
身前是浩荡不见底的深渊。他转过身去。
身前又是魆魆的人影,人皆黑衣,蒙头覆面,挟琴带剑,琴弦和刀锋都折出雪一样的寒光。
他一开口,便是一线殷殷的血,从唇角渗下去。
“上一回见诸君此般形貌,尚是在射日之征时。”
暴雨倾盆,他的声音几乎也要散在泼天的风雨里。无人应声,只有不知多少双眼睛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映出他的剑。
而他的眼睛里也映出他们的剑。
“既是杀心已起,兵戈相见,为何不敢真面目见我?”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何苦如此——纵是遮了面目,我也是能识出诸位音声,识出剑的。”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纵那剑光格上朔月只有电光石火的一刹,蓝忘机仍能辨得分明。他静静看了众人片刻,道:“蓝斯飞。”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
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蓝翚笑了一声,并无什么恐惧意味,道:“我知含光君此言不虚。”少顷,又慢慢道,“然前一言却差矣——我等藏了面目,倒不是因着同室操戈,无颜见含光君。只怕含光君行了那诸多不义事,尚苟活于世,心下有愧,不敢见我诸人。”
蓝忘机淡淡道:“竟不知有何事是我不敢为的。”
“穷途末路。”蓝翚冷声,“弃了琴剑罢,含光君。同门同袍一场,我亦不愿伤人。”
山一高,风声便响。蓝忘机未系抹额,亦未着冠,长发被烈风吹散。他昂首立在崖边,似极一株逆风而生的,坚劲的竹,箨落长竿削玉开。
他本就与蓝曦臣生得**分相似,此时微微一笑,更是似极。只是蓝曦臣如高天明月,而他是雪亮剑锋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蓝忘机一字一字道:“你说了不算。”
见他不进,反而朝后又退数步,几乎抵上峭崖边缘,蓝翚忽而意识到什么,厉声喝道:“起结界!拦住他——”
迟了。
白衣坠向漆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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