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与此同时,与眠雅间里。

屋内烛光摇曳,映得伯都那张黑脸忽明忽暗。他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自家师父温鑅身上,仿佛坠入一场荒诞的梦境,至今未缓过神来。

三日前,众人还在为如何从桉良全身而退绞尽脑汁,他这师父却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名帖,盖着“天霖山庄犬神章”,连同三份犬神覆面一并奉上。

那一刻,伯都只觉天旋地转。他自十岁被温鑅捡回温家,便几乎与他形影不离,自以为早已摸透了师父的底细,却不承想,什么时候他竟摇身一变成了天霖山庄的少庄主。

被问及此事,温鑅只是斜倚在椅上,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淡淡道:“父亲与萧寰有金兰之谊,萧寰见我有缘,便认作了义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茶盏边缘的水汽氤氲在他眉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伯都却觉小脑一缩,险些没站稳。四十年前,萧寰接任天霖山庄第四代庄主,以登峰造极的武功震慑四方。他的剑法“天霖一剑”号称无人能挡,曾独闯八大宗门围攻,杀得血流成河后全身而退,江湖中威名赫赫,无数豪杰视他为毕生目标。连幼小的伯都也崇拜得紧,给自己的爱剑取名“天霖”,日日摩挲剑鞘,恨不得能沾上几分传说中的侠气。然而十八年前,萧寰暴毙,一代英雄陨落,天霖山庄从此隐退江湖,其子萧筠继任。据闻此人身形魁梧,武学造诣极高,五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江湖人称“黑面阎罗”。

可眼前这位师父,瘦得像只风一吹就倒的小鸡子,哪里有半分倒拔杨柳、五步杀人的硬汉气势?

被问,温鑅却挑眉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揶揄:“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怎么跟那买兰心锦的娘子们一样好骗?”

这话轻飘飘砸下来,伯都只觉心口一堵,像偶像塌房般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翎倒是对师父的新身份接受得快,只有伯都还在赌气,一路上像个怨女般抱着“天霖”剑,时而幽怨地瞥温鑅一眼,活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

此刻,温鑅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揉搓着一张泛黄的纸,指腹摩挲过边缘时,一缕微不可闻的兰花香萦绕鼻尖。他眯起眼,将纸轻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对面的伯都,低声道:“确实是兰心锦。”

伯都闻言,眼神一滞,随即双手环胸,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敷衍地应了。

他斜靠在椅背上,九尺高的黑脸大汉硬是摆出一副娇嗔模样,瞧得人胃里翻涌。温鑅挑了挑眉,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哄慰:“玉坤山上有座藏书楼,里头满是武功绝学。你若再冷着脸,我可只带阿翎一人去了。”

这话戳中了伯都的命门。他眼睛一亮,立马坐直了身子,嘀咕道:“他那三脚猫功夫,去看也是白瞎。”说着,他不自然地起身,凑到温鑅身旁,低头去看那张兰心纸,终于憋出一句正经话:“难不成那些密信都是通过昭华楼传出去的?”

温鑅不置可否。

“可桉良离中京有些距离,行军讲究兵贵神速。若真是王枂所为,为何不直接从中京发出?再取道桉良,光官驿的手续都要耗上十天半月。”

“你可记得,王枂给桉良和中京之间开了条官道?”温鑅抬眼,声音低沉。

伯都一愣,随即拍桌:“你是说那条专为郭尽往宫里送女人的道儿?”

温鑅颔首,语气平静如水:“一般都要即有即送,从桉良到中京,往往不出半日,且不用通过官驿的程序,只用郭尽盖章即可。”

伯都啐了一口,愤愤道:“朝廷三年不曾开选秀,倒是这条专线马不停蹄,送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圣上精力怎生如此旺盛,听说鸣月楼前的绮罗池里死尸都比水高了,腥臭熏天,连鱼都活不下去。”

温鑅不予置评,只将话题拉回正轨:“也就是说,王枂把消息从桉良往外传,不仅能撇清自己,速度更快,方式也更隐蔽。不然你我查了他三年,却连半点端倪都没摸到。”

伯都还是坚持:“那只老狐狸素日里连中京都不出,贪生怕死得跟缩头乌龟似的,怎会行如此险招?”

温鑅不敢妄下断言,垂眸凝视那张兰心纸,指腹轻轻摩挲,似在思量什么。半晌,他低声道:“今夜昭华楼的风头正盛,等阿翎从郭尽府里挖出东西再说。若真挖出了什么,只怕沉寂了三年的局,要连着这天一起翻了。”

话音刚落,场内却忽地一暗,随即灯火如繁星般次第亮起。急促的筝声骤然高昂,似利刃划破寂静,紧接着,一片璀璨光华中映出九位女娘的身影。场内霎时鸦雀无声,只有低低的惊叹如涟漪般从人群中荡开,隐隐夹杂着几声粗重的喘息。

九位女娘额间点缀着细腻的桃花妆,面覆轻纱,身姿曼妙如柳。她们身着绯色纱衣,衣上绣着隐约可见的飞凤暗纹,轻薄的纱料随舞步翻飞,纤臂与小腹若隐若现,腰间垂落的流苏缀满珍珠琥珀,舞动时相击作响,清脆如玉石轻叩。灯光偶尔穿透纱衣,朦胧透出几分肉色,却又模糊得恰到好处。

领舞之人正是阿姌。她顶替了任凤的位置,站在队形正中,腰肢柔若无骨,每一转身都如湖面涟漪,纱衣在灯下泛出金丝打底的波光粼粼,像是水面映月,叫人挪不开眼。她额间的桃花妆艳而不俗,覆纱下的眉眼透着一股冷冽的风情,舞步虽柔,气势却凌驾全场,宛如一株寒梅傲立桃林。

场侧阴影处,一架古琴低鸣,琴音如清泉淌过山涧,与筝声交织成一曲缠绵的乐章。抚琴之人正是秦怀。她着一袭月白纱衣,肩若削成,腰若细柳,端坐时仪态挺拔如松,又柔若垂杨。纱衣下的手臂莹白如玉,指尖轻挑琴弦,腕上玉镯轻晃,映着烛光,宛如一幅静谧的仕女图。她不争艳丽,只以这份沉雅伴舞,琴音时而低回如诉,时而清越高亢,衬得九位女娘的舞姿更显灵动。

温鑅凝视着台上相似着装的九人,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眼神深邃如渊。他忽地低喃一句,声音几不可闻:“若是那九死一生的人不是王枂呢?”

突然一股腻甜的香气从场内缓缓升起,似兰似麝,钻入鼻间,教人呼吸不由加重。连风月场里的老手也按捺不住,轻咳几声,微不可察地整了整腿间的衣摆,满脸燥热。

掂鸾雅间里,郭尽正悠然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五陵少年,似已预见到他们为争“一夕**”挤破头的场景。身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揶揄中透着几分威压:“往年你就没少赚,这次又想玩什么新花样?”

郭尽放下茶盏,笑意愈深,却摆出一副谦恭模样:“王公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想为大缙国库再添几分银两。若非王公鼎力相助,这小小桉良哪有今日的繁盛?”他微微躬身,语气恭维得恰到火候。

王枂轻哼一声:“少给我整这些虚话。我来昭华楼,不过图个清静。只是……有件事,怕得麻烦你了。”

郭尽忙起身,腰弯得更低,恭声道:“王公尽管吩咐。”

“工部鸣月楼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圣上催得急。你这边事了,去见见陈大人,帮我把这事压下去。”

郭尽立刻会意,连连点头:“下官明白。王公放心,此事一了,下官即刻动身。”他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却暗生疑窦:若仅是烂账,一张飞书便可,何必王枂亲自跑这一趟?

他偷眼打量王枂,见他目光偶尔落在场侧抚琴的秦怀身上,心中一动,试探道:“王公,您觉得这抚琴的如何?”

恰逢侍女奉上一盘初烤的乳鸽,皮脆肉嫩,香气扑鼻。王枂夹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咀嚼,语气漫不经心:“瘦而不柴,肥而不腻,挺好的。”也不知他评的是乳鸽,还是琴边之人。

郭尽心中大喜:“这抚琴的女娘,名叫秦怀,秦怀河的秦,怀抱的怀。金陵世家之后,家道中落,北上投亲时被我拦下,身子绝对干净。”他顿了顿,凑近几分,低声道:“她琴艺超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艳骨天成,乃本届一大亮点,府里几个老嬷嬷都验过,错不了。若王公看中,待此轮一了,下官即刻把她换下来。前两轮她都覆着面,台下看不真切,绝不会有后顾之忧。”

王枂挑眉,眼神微微松动,却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台上筝声骤变,节奏如急雨般加快,秦怀的琴音随之高扬。阿姌的舞姿更显凌厉,她双手轻抬,流苏飞旋,纱衣上的金丝在灯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只展翅的凤凰,压倒全场。她缓缓抬头,唇角微挑,一双灰蓝色眼眸如冰封千年的寒潭,透着刺骨的冷意,穿过层层帷幕,直直刺向掂鸾雅间,像一把无形的刀,挑衅而决绝。

郭尽这才看清楚来人,瞳孔猛缩,心跳骤停。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砰”的一声脆响划破雅间的静谧。他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指攥紧茶盏,指节泛白,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她怎么逃了出来,还敢顶了任凤的位置?

“怎么了?”王枂抬眼看他,语气波澜不惊,似浑不在意。

郭尽僵在原地,喉头一紧,连忙跪下,语无伦次道:“王公恕罪……下官方才看得入神,一时失了礼数。”他低着头,心跳如擂鼓,生怕王枂追问。他知道阿姌顶替任凤绝非偶然,若她此刻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王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领舞女娘面容苍白,身形瘦削,眉目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与场侧抚琴的秦怀判若两人。他微微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秦怀身上,淡淡道:“茶还是黄岩的好,清透如水。北境的砖茶,总带着股粗犷刺舌的味道。”

郭尽听了这话,心头一松,暗自庆幸永嘉三年的宫宴王枂尚未入京,无缘得见那人。此刻远远一瞥,未生疑心,只当她是个普通货色。他强挤出一抹笑,附和道:“是,是下官肤浅了。”

王枂似被扰了兴致,懒懒端起茶盏继续慢饮,连让郭尽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郭尽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未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台上。

阿姌站在阵心,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耳边忽地响起阿娘的声音,低哑而急促:“我让你去跳……我让你去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残阳如血,屋顶轰然崩塌,阿娘那双素白的手无力地搭在门槛外。她呼吸一滞,手足冰凉,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不跳了?”

“跳得什么玩意儿!赶紧下去吧!”台下不满的嘘声如针刺般传来。

就在这时,与眠雅间内传出一阵箫声,苍凉绵长,宛如天山深处的风雪呼啸。箫声与雷鸣交叠,似天地共鸣,震得人心弦一颤。那声音如利刃穿透喧嚣,直刺阿姌心底。她闭上眼,心口的激烈跳动在这苍茫的合奏中渐渐平息,再睁眼时,面上已褪去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决然。她手足柔如流水,指尖轻颤,像一朵傲雪的冬花在狂风中缓缓盛放。

她先是展臂,继而折腰,脚下轻旋,青绫飞扬间,人如惊鸿般渐入佳境。她越舞越疾,旋转如风中飞絮,金丝纱衣在灯下熠熠生辉,满腔悲恸似从灵魂深处被唤醒,一并在这舞姿中灼烧殆尽。周围八位女娘猝不及防,眼见阿姌的节奏骤变,步法凌厉如风,队形一时跟不上,慌乱中渐显零落。

姜早暗道不妙,低声传音:“无论如何,舞不能乱!”她使了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迅速调整,将阿姌围在中央,顺势转为衬托之势。原本整齐划一的胡旋舞,竟化作众星拱月般的变阵,八人如花瓣簇拥着阿姌这朵寒芯,衬得她更显孤傲夺目。

台下忘了喝彩。众人只怔怔地看着那台中央衣袂翻飞的少女,看她将挣扎、悲怆与执着尽数融入旋转的身影,似风中凋零的雪莲,转瞬盛放,转瞬坠落,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乐师们也被这突变弄得措手不及,筝声琴音接连失手,秦怀试了几次插不进去,索性停下,只余箫声与雷鸣交相呼应,回荡在昭华楼内,似天地为她一人悲歌。

曲罢,舞止。阿姌收势,轻阖双眸,以合掌谢幕。她微微喘息,眼底似萦着一层薄雾,像是泪光,又像是寒霜。其余女娘随即围拢,或嫉妒,或怅然,目光复杂,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舞,终是她赢了。

台下静默不过数瞬,陡然爆发出潮水般的喝彩,山呼海啸般震得楼板颤动。平日自诩持重的高门子弟,此刻也齐齐起身,探身向前,迫不及待想一睹那面纱下的真容。

礼官在台侧的帷幕后猫腰示意,压低声音催促:“还愣着作甚?快些退下!”

可台上那几位不但没退,反而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身姿轻盈地跃下台去,穿梭在各桌之间。

她们谨记阿姌交代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纷纷朝着自己心仪的郎君发起攻势。

想日后穿金戴银衣食无忧的,奔向了天圆地阔、耳长厚鼻之人;想得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的,奔向了弯眉笑眼眉疏女相之人;想做官家女眷的,奔向了权柄斜入、印堂锃亮之人。

阿依曼趁乱转身走向后门,手指攥紧章琳令牌,步伐如风,心底叫嚣着对自由的渴望。

姜早拉着姜晚,款步走向一位锦袍富贾,那人耳厚鼻阔,满脸红光,正端酒盏打量人群。可那肥头大耳的猪头样,让姜早心里一咯噔,那大富贾见二人本来,手中酒杯已向姜早举来,却不料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微微笑错了身,奔向了另一桌长相稍霁者。

她声音柔中带韧,柔弱无骨的手已经轻巧地翻过几层衣衫,点在了那人心口:“郎君,奴家姐妹二人自幼相依,若得一主,定当齐心侍奉,绝无二心。”她侧身让姜晚上前,姜晚低眉顺眼,露出羞涩模样,恰与姜早的魅惑相得益彰。她又递上一方帕子,轻声道:“郎君若不嫌,奴家姐妹愿为郎君拭汗奉茶,一并侍奉左右,岂不比独得一人更妙?”

她眼底闪过急切,语气却掩得极好,柔媚中透着恳求。

那小富贾被她哄得六神无主,见她轻挽发髻,露出一段莹白脖颈,手情不自禁地抚了上去,姜早宛如被烙痛般娇嗔:“郎君若怜我姐妹情深,此生定不忘恩。”

姜晚则攥着姐姐袖角,低头福身,细声道:“奴家愿随姐姐,侍奉郎君。”姐妹一刚一柔,宛如双姝并蒂,引得周围人投来艳羡目光。

那小富贾鸡叨米似的点着头,“好说好说,爷定把你二人收入房中。”

姜早心放进了肚子里,暗舒了口气,索性也不再物色他人,斜坐在那人腿上亲自喂上了酒。

王枂却只盯着秦怀。

她已下台,微垂着头,半露香肩,正与一书生装扮之人小斟。

她身上书香门第的自矜与风尘零落的羞赧交叠,琴音余韵似还萦绕在她指尖,比起他人的刻意媚态,更添几分怜惜。

那书生醉态微醺,手已伸向她肩头,眼看要触及肌肤,王枂眼底一沉,再难遏制胸中逆火。

他猛地操起桌上酒盏砸向郭尽,怒喝:“成何体统!”

钧瓷盏虽薄却韧,砸在郭尽额角,鲜血瞬间淌下。他连连叩首,战战兢兢:“王公恕罪……下官……”话未说完,又挨了一脚踹在心口,王枂怒吼:“官什么官!信不信我摘了你的官帽,还不快滚下去管管!”

郭尽疼得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出了雅间,点了守卫,气急败坏地冲下楼。

楼下乱作一团,女娘们装扮相似,他一时难辨阿姌何在,但眼下急务是先将秦怀带离。他咬牙挤入人群,目光如刀四处搜寻。

而暗处,一根梁柱后,一道冷静的目光始终锁着郭尽的背影。趁众人视线聚于内场,那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进与眠雅间,落地无声,如鬼魅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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