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阿姌身手轻盈,落地几近无声。可她足尖刚触地,一把利剑已闪着寒芒,横在她脖颈上。剑锋轻偏,削落几缕鬓发,她心头一紧,暗骂自己下错注——那箫声雷鸣相合,原以为是援手,不料却是杀机。她循剑光看去,见一张覆面似狼似犬,暗黑底色金丝描边,霸气逼人。

阿姌想起偷听章琳和郭尽对话的内容,这便应该是奉犬神为尊的天霖山庄了。

二人僵持片刻,内室忽传出一声低沉:“伯都,无妨。”那剑应声稍撤,阿姌转头望去,原以为持剑之人必是满脸横肉的莽汉,哪知却是个肤白貌美的男子,虽身形略显羸弱,一双上挑眉眼却透着精神。

此刻他含笑望着她,那目光虽温和,却也像洞察了一切,只等她自己走进。

看样子,他才是说话有份量的。

阿姌硬着头皮轻轻拨了拨鬓边发,敛眸提裙,乖顺地走到那男子身侧,又微微曲膝,以手顺着他的衣裾轻抚上膝,作出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

温鑅心里觉得好笑,她攀在膝上的指甲里还残留着褐色的血渍,周身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耐着性子看她究竟在玩什么游戏。

阿姌抬眼,一双潋滟的瞳仁看着对方,柔声问道:“郎君,可愿带奴……回家?”

温鑅原本只是看戏的心态,此刻忽见那瞳色,心头轻轻一跳,面上仍不显,手指却不经意在桌上微敲两下。

他在还是萧筠的时候,便在飞鸢阁的线报里,看过关于这双眼睛的传言。

有人说是祸端,也有人奉为祥瑞。

直到永嘉五年,趁着天子祭祖,朝中清流一派勒死“妖妃”于乾极殿前,关于这双眼睛的争议才彻底销声匿迹。

据说炽帝得了消息,竟连祭祖大典都顾不得继续,撂下百官在半路,孤身快马加鞭折返回宫,却只见她素衣轻晃,腹中胎儿一尸两命。

他失魂抱尸,随即下旨连夜问斩七十八人,从皇后到太傅,血染宫廊。史官噤声,只敢私咒:“妍瑛受难,天子戮臣,国将不国!”

可流言也终归是流言。

温鑅目光沉了沉,还想进一步确认,忽地伸手扯了阿姌的面纱。

她慌乱闪避,却被他轻巧制住,迫得仰起脸来。

四目相对,温鑅怔了那么一瞬。

英气的远山眉下,一双灰蓝色的杏眼瞪得滚圆,鼻梁与唇瓣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她似乎欲呵斥什么,却因惊怒未及开口,唇瓣半张,牙贝雪白。

温鑅心神微荡,但转瞬回定,略一偏头,朝伯都示意:“你来瞧瞧,像不像?”

阿姌翻了个白眼,又跟郭尽一样整这么死出,暗想,“大缙到底有谁像我啊?”

伯都摸不着头脑,待走近细看后,才露出震惊之色。

他自小脸盲,认马都比认女人容易,一张他原以为见之既忘的脸,此刻在记忆中清晰浮现......

伯都是亲眼见过那位“妖妃”的。永嘉三年,伯都随着温鑅大破南诏,受圣上嘉奖参加宫宴,忽闻礼官高喊,“妍妃娘娘到!”,众人皆扭头看向来人。

伯都本无甚兴趣,却听见旁边的老御史骂骂咧咧道,“姗姗来迟,身着妖服,成何体统,妖媚惑主啊!妖媚惑主啊!”。

言辞刻薄,刺得伯都忍不住皱眉,禁不住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

只见来人身着绯色大袖纱衣,外头只笼着一层轻薄鹅黄内衫;腰间殷红色腰封将她的腰身勾勒得纤柔曼妙;蔽膝上还垂着金丝的细密绣线,随着步伐轻摆,仿佛云中飞花,教人移不开目光。

她步伐如流水,清冷疏离,那双异瞳不染朝堂喧嚣。礼官催她向炽帝行礼,她却只是抬起玉臂,将柔若无骨的手递给帝王。

没想到炽帝竟当众离席起身,温柔接住那只手,牵她一起坐下。

皇后坐在帝王左侧,而她却伴驾在右,几乎与之平起平坐。

伯都那时还是少年郎,可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却如同长卷画册般深深烙下。

如今新地见“古人”,他脑海里立马浮现那抹绯纱曳地、金线流光,还有她眉目间的那份超然与疏离——似谪落凡尘的月华,却偏偏得帝王尽心捧持。

伯都的反应已经证实了温鑅的猜想,他又试探性地问道,“有几分像?”

伯都神色凝重,沉声道:“身架单薄些,余者如出一辙。”

温鑅与伯都对视,彼此心照:若她再入宫,朝堂必再掀波澜。

可若依桉良拣择的程序,本应“即有即送”的人不应出现在这里。

直到听见那声嗔怪,“你弄疼我了。”温鑅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他松开手,低声道了声“抱歉”。

阿姌揉着手腕,暗惊这羸弱男子力道不小。她瞥他一眼,又扫向伯都那如炬目光,心下打鼓:这两人毫无风月气息,她吃不准他带不带自己走。

温鑅柔声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阿姌沾了沾杯中剩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姌”字。

温鑅轻轻笑了,“‘姌姌弱骨,人如其名’,可有姓氏?”

阿姌暗翻白眼,心想这开场白跟郭尽如出一辙,她没等他多问,抢着答道:“没有,无兄弟姐妹,家中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

语气平淡,像背惯了的台词。

温鑅听罢,不再追问她身世,而是话锋一转:“娘子为何不与其他女娘一般,留在台前走完第三轮比选,却偏要私自潜入我这房内?”

阿姌闻言,眼睫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低头盯着桌上那滩茶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似在斟酌对策。突然唇角勾起浅笑,声音柔如春风拂柳:“奴家久闻天霖山庄少主是个妙人,箫声绝妙,又怜香惜玉,方才少主以箫相赠,奴早已芳心暗许,这才斗胆翻进雅间,想求少主带我逃出这鬼地方。”

她起身在温鑅面前轻盈一转,衣襟熏香扑鼻:“日后少主吹箫,奴家起舞,岂不快哉似神仙?”

她引导着温鑅的目光向窗外看:“可外头那郭大人却想将我送给王中丞,我若按部就班,怕是连少主天颜都难以得见。少主还不决定,要不要收下奴家?他怕是很快要亲自来请了。”

见他身子一僵,阿姌心下暗喜:这次赌对了。

结合这两人对她的试探和郭尽对她的种种,不难猜出,她许是肖似大缙某位贵女,而这男人听到“王枂”时未露惧色,反生迟疑矛盾,显与郭、王不是一路。

温鑅仍未及答复,阿姌急了,嗔道:“若郎君不愿帮,奴家直接去找隔壁的中丞大人算了。”

温鑅诧异——那老狐狸竟为此事亲至桉良?

他掌心一紧,忽地抓住她手腕,力道不自觉加重。经过这些对话,温鑅大致摸清楚了情况,怕是郭尽存了私心,把人藏了起来,对此王枂并不知情,又被阿姌寻了空子逃了出来,伺机登台,怕是刚刚场内的骚乱也是她的手笔。

“我带你走。”他沉声道。

伯都皱眉:“少主,此女来路不明,恐有隐患!”

温鑅抬手止他,他又怎能不知?但此女绝不能落入王枂之手。王枂自搭上郭尽,肆无忌惮往宫中送女,炽帝身虚难治,对他残害忠良、党同伐异已无力约束,朝中几成王氏一言堂。

他望向窗外,宾客渐安,郭尽四处张望,应在寻她。“来不及了,你先带她走,趁乱出楼,到城外和张瑛汇合,我在这等阿翎。”

伯都满心不愿,但见温鑅神色坚定,也只能照办。他披上一件宽大的斗篷,将阿姌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低声道:“跟我来。”

阿姌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门口,却又急匆匆折返。

“走不成了。”伯都压低声音道,“郭尽下令封了楼,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正带人往二楼来。”

话音刚落,楼梯间已传来脚步声和人声。阿姌的脸色顿时惨白,她见温鑅也是一脸凝重,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伸手抽了云鬓里的金簪反手握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随即一泻而下,她暗自懊悔,自己真是押错了人,还不如挑隔壁那个年老体衰的,关键时刻兴许还能挟持为人质。如今可好,不仅选了个身强体健的,还偏偏带着个贴身护卫。

簪尖不知不觉抵住颈侧肌肤,微微用力,已刺破表皮,渗出一滴殷红血珠。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轻举妄动。”温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轻松夺下簪子,将它插回她的发髻。他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声道:“冷静点,听我说。如果我带不走你,就先跟郭尽走,服软认错,保住性命。相信我,今晚过后,我一定带你离开桉良。”

伯都抬手示意噤声,屏息侧耳细听。脚步声匆匆越过门外,未作停留,径直朝里间而去。片刻后,一声轻微的“吱呀”门响传来,夹杂着郭尽低沉的几句耳语,随即又是一阵下楼的动静。那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地如铁,分明是内功深厚的练家子,不似寻常侍卫,倒像是王枂调来的禁军护卫。

脚步声渐远,阿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暗自吐出一口气,以为自己暂时脱险。然而不过片刻,楼梯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直奔门口而来。郭尽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试探的客套:“萧少主,在下桉良县令郭尽。方才楼下有些骚乱,可曾惊扰了少主?”

温鑅迅速拿起桌上的犬神覆面戴上,示意伯都不要露出破绽,拉着阿姌退入里榻。

伯都硬着头皮答道,“我家少主说郭大人见外了,还让我对大人的周到安排道声谢。”

“承蒙少主谬赞,是郭某监管不周,让少主见笑了,是否方便在下入门一叙,想亲自给少主陪个不是。”

他这是铁了心要进来翻查了。

温鑅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得罪了。”不待阿姌反应,他猛地将她拉至榻上,自己俯身压下,手指挑开二人的衣裳。

阿姌瞳孔微缩,刚要挣扎,手却被他牢牢按住。她咬牙瞪着他,眼底满是戒备,却听他再度低语:“别动,随我演一场。”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温鑅深吸一口气,调整语气,低声道:“进来吧。”

郭尽一脚踏进屋内,目光如炬,四下扫视,却未见阿姌踪影,只听里屋榻上传来几声低柔的娇喘,似真似幻,带着几分暧昧不清的意味。他额上青筋微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悦,沉着脸径直走向里屋。

屏风前,男人的外袍、腰带混杂着女子的绿绫裙裾和臂钏,凌乱地散落一地。透过苏锦织成的屏风,隐约可见一道宽阔的背影,裸露的肩线透着几分力度。那臂弯中依偎着一个女子,身形纤弱,几乎被男人遮住了大半。每当他俯身贴近她颈间时,她便轻弓起身,声音娇软,似嗔似怨。

郭尽眼角抽了抽,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却硬生生咽下怒意。他猛一回头,低喝道:“你们都出去候着,别在这儿碍眼!”

侍卫们面面相觑,低头退下。郭尽定了定神,正欲再往前迈步,却被一柄黑剑拦住了去路。

剑未出鞘,寒光却已扑面而来。伯都恭敬却冷峻地立在屏风前,语气沉冷:“郭大人,请自重。”

郭尽心头一凛,方才竟未察觉这黑脸随从身手如此了得,能无声无息地挡在自己身前。那剑身上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竟让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他眯起眼,掸了掸衣摆,强作镇定,向里榻方向郑重一揖:“少主恕罪,是郭某方才失了分寸。”

屏风后传来温鑅慵懒低沉的声音:“无妨。郭大人,我对贵楼这位小娘子颇为满意。她的赎身价,你开个数吧。”

听这语气,他似是无意起身。郭尽眉梢微挑,拱手道:“少主抬爱,我家女娘虽行事大胆,坏了规矩,但能得您青睐那也是她的造化,可这赎人的事,还是得走程序,按规矩来,郭某也好认个脸,取回她的身契。”

他这话在理,温鑅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怀中的阿姌。她与他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她只觉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这一停顿,她却生怕被弃,情急之下伸手攀住他肩头,杏眼里水光盈盈,轻轻摇头,似在无声哀求。

温鑅垂眸,轻拍她腰侧,低声安抚:“别慌,信我便是。”

温鑅起身,郭尽目光一扫,终于看清了那小女子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微微低垂,柔若无骨地倚在男人怀中,脸颊晕红,眼角染着羞意。凌乱的小衣敞开一隙,露出一抹玉色,却很快被温鑅不动声色地拢好。

那被犬神覆面遮了半张脸的男子抬眼望来,目光淡如止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郭大人莫怪,是萧某唐突。小娘子面薄,挂不住脸,还请大人移步前厅说话。”

郭尽张了张嘴,还未及回话,便觉一股无形压力扑来。

天霖虽隐,其盘根错节的旁系仍在江湖上占据很大的份额,容不得郭帮这种新进势力小觑,而这位在山上神隐了二十年的少主突然造访桉良,若说也是跟外头那群酒囊饭袋一样是冲着女人来的,他郭尽是一万个不信。

他掂量一番,今日若撕破脸,怕是讨不到好,只得僵着脸点点头,沉声道:“既如此,郭某便在前厅恭候少主。”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虽稳,背影却透着几分不甘。

阿姌轻得如同片羽毛,温鑅单手抱着她,寻了个凳子坐下来:“郭大人,可瞧清楚了?”

郭尽听他发话,起身探着脑袋就往阿姌身上凑,阴阳道“我瞧瞧是哪个矜贵的主子,连脚都不下地。”

阿姌有些犯怵,把脸往温鑅怀里更深处埋了埋。她手指暗暗攥紧藏在袖中的金簪,脑中飞快盘算,这么近的距离,一举趁乱刺死郭尽的可能。

她右臂紧绷着,被温鑅察觉,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

郭尽装作震惊道,“这这这,怎地是你这小娘子?”

“少主恕罪,我这别的女娘任你挑选,唯独此人不行。”

温鑅眯了眯眼,“这是为何?难不成是我们避世太久了,连这秦楼楚馆可买可赎的规矩也改了?”

郭尽干咳一声,脸上挤出几分无奈:“少主有所不知,这小娘子并非此届参选的女娘,况已有买主,许是我那些蠢笨的手下没看好,这才让她寻着机会逃了出来......”

温鑅知他在那胡诌,也不想跟他拐弯抹角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对方出了多少价,我多付两倍给你。大人刚也看到了,我与娘子已有了肌肤之亲,姑娘家的清白是天大的事,自是没有再拱手让人的道理。”

郭尽面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模样,“少主,桉良的规矩得守,做生意嘛,讲求诚信,先来后到......”

温鑅轻轻晃了晃茶杯,第二次打断了郭尽,“洵江以南的河运,我全数奉上,换她一个安稳......这本是天霖不为外人道的根基,但萧某愿以此争取交换她的清白,足以显示出在下的诚意了。”

他知道郭尽盯上那块肥肉很久了,前不久听飞鸢阁的来报,洵南聚了不少郭帮的人,明里暗里和江南曹家缠斗了几回。

郭尽果然是心中一震,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消化着那句“洵江以南的河运。”

洵江的船运几乎把持着大缙的经济命脉,他确是觊觎良久,但若非今日萧筠自己抖了出来,他还真想不到这江南富可敌国的曹家竟是那过了气的天霖分支。

阿姌本埋头在他怀里,此刻悄悄抬头看了看温鑅,她不知道洵江在哪,却也从郭尽的反应中感觉到了此句的分量。

她本欲转头去看郭尽吃瘪的表情,不料被温鑅又轻轻按回了怀里,低声道:“别乱动。”

郭尽瞧见这一幕,胸口怒火翻腾,几乎咬碎后槽牙。他强压情绪,缓缓搁下杯子,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冷声道:“少主好魄力,为红颜倾囊相赠,郭某佩服。只是,恕难从命。”

温鑅眉头一皱,没料到他竟如此执着,手指不自觉收紧。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火星迸溅。

阿姌气息不稳,忍不住轻咳起来,脸色泛红。温鑅见状,面露急色,顺势起身抱紧她,沉声道:“郭大人,我这小娘子体弱,方才我太过孟浪,累着她了。人我先带走,洵江以南的漕运权自会奉上。大人若有买主的消息,往山庄递个信便是。”

言毕,他大步朝外走去。伯都反应过来,忙取了大氅上前开门。手刚触及门栓,身后传来郭尽幽幽一句:“那买主,是当今天子。”

屋内骤然一静,针落可闻。

温鑅脚步一顿,未转身,语气骤冷:“郭大人慎言!怎敢如此冒犯天威?就不怕圣上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阿姌心跳如擂,手心冷汗涔涔。她原以为不过是权贵间的争风吃醋,怎料竟牵扯到皇权?

郭尽却冷笑一声,眼神锁在阿姌身上:“少主若按江湖辈分,该喊我一声叔伯。我奉帝命暗中协办此事,本不想说破,可你步步紧逼,我若交不了差,你我都难脱身。到时黄泉路上,叔侄做伴罢了。”

温鑅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一个是大不敬,一个是抗旨,孰轻孰重,一眼分明。

何况郭尽说的都是实话,半分也没有辱没天威。

伯都对温鑅的反应没谱,直接抢身挡在门前,朝着他凝重的摇了摇头,低声道,“师......少主三思!”

温鑅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他这个平素对他令行禁止的大徒弟,此刻毫不退让地提醒他,他不能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天霖少主萧筠,只能是伏身敛性断情根的安平侯温鑅。

忠魂未安岂容情专......

温鑅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子,她一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眼角微微垂着,一双眼睛明亮却又湿漉漉的盯着他,恳切又脆弱。

脑海闪过她送进宫后一身淤紫,尚还奄奄一息便被扔进绮罗池溺死的画面,温鑅心中一凛,但眼下局势已不容他硬碰硬。

无论如何,当场是带不走她了。

郭尽在身后等着看好戏,不料温鑅话锋一转,“郭大人说得极是。”

他语气平静,却听不出半点情绪,“既然这女娘与圣上有关,我萧某岂敢造次。”

阿姌的身体微微一颤,骤然抬头,错愕地看着温鑅。她的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转身将怀里的人送回桌边,轻轻将她扶正,温鑅没有再看她,好似这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交易。

她的手指本能地攥紧温鑅的衣襟,指关节泛白,随后又无力地松开。

“大人既说有圣命在身,我自当成全。”

温珩的反应太过于顺水推舟,郭尽暗笑他甚是没骨气,搬出个皇帝膝盖就软了,唇边的冷笑愈发明显,“少主识大体,郭某佩服。”

温鑅微微颔首,袖袍一扬,退开了半步,恭恭敬敬朝着郭尽作揖,“洵江以南的河运,还请郭大人笑纳。”

郭尽似笑非笑地看着温鑅,惋惜道:“少主这是何意?怎好意思让少主赔了红颜又折兵?”

温鑅神色未动,只是低垂着眼,语气分外恭谦:“洵江以南的河运,虽是天霖的根基,但不过是身外之物。若大人有心,萧某以此换得大人缄口,便再划算不过。”

见郭尽没有立马应下,温鑅又往下弓了弓腰。

“大人,”他话音沉稳,“天霖避世多年,并不欲卷入权贵纷争。今日之事,只愿大人以大局为重,莫要牵连至圣上。漕运之利既能助大人锦上添花,亦可为萧某家族保全清誉,岂非双赢?”

阿姌一瞬不瞬地看着温鑅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些暗含的信息。

可那眼睛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从温言许诺护她周全,到冷然将她送还郭尽,不过短短片刻......

她只觉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下,空荡荡的,连疼痛都显得迟钝。

台上正在上演姜家姐妹在第三轮准备的节目,演到白蛇被法海镇压之时,青蛇悲鸣一声,唱词“一朝恩主翻脸忘,寒水深处葬柔肠”,悠悠地飘进阿姌耳朵里。

“恩主翻脸忘”大概是男人的天性,阿姌垂眸看向自己攥紧的手指,暗嘲自己竟然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身上。

那厢郭尽和温鑅在三言两语中完成了对自己的交接,眼见郭尽靠近,阿姌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金簪直刺向郭尽的颈部。

但郭尽何等敏捷。他身形微侧,手指如电般在她腕上一点,又在她肩头一按,阿姌只觉一股麻意从肩头窜遍全身,金簪“当啷”落地,整个人软在郭尽怀里。

他揽着她,微微侧身,目光扫向一旁的温鑅。那眼神带着几分挑衅,分明是在炫耀他的掌控。阿姌半靠在郭尽身上,恨恨地瞪向温鑅。

那目光剐着温鑅,他月白的身影微动,“草民预祝娘子身安体泰,他日得圣恩垂怜,荣华加身。如此机缘难得,还望娘子珍重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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