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挨了巴掌的埃里克。他看清来人后，嘴角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熔岩般的怒火。兰蒂芙那只扇过他脸颊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灼热发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同样双目圆睁，紧绷的面颊毫无血色，死死盯着埃里克那张因暴怒而彻底扭曲的脸。埃里克那只鹰爪般的大手携着风声便朝她脖颈攫来！
兰蒂芙只能瞪大眼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指掌逼近——就在埃里克的指尖离她喉咙仅一掌之距时，一声嘶哑的痛嚎打断了动作。艾沃尔不知何时鬼魅般三步并作两步欺身而上，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了埃里克的左手腕，猛地一拧一扭，清脆骇人的关节断裂声随之响起。埃里克的胳膊被反剪至背后，手腕呈现出不自然的诡异角度。剧痛之下，埃里克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不等他下一步反应，艾沃尔的皮靴精准地剁进他的膝窝，迫使他膝盖一软，惨叫着“噗通”跪倒在雪地里，扭曲的身体恰好对着兰蒂芙的方向——被迫当场给兰蒂芙磕了个头。兰蒂芙这才如梦初醒地惊退两步。
左臂被反剪，左手食指脱臼诡异弯曲，后背又被艾沃尔踩住的埃里克，整张脸甚至脖颈都憋得通红还青筋暴起，兰蒂芙完全不怀疑他要是挣脱束缚，会毫不犹豫立刻跳起来撕碎自己。
艾沃尔俯下身凑近埃里克耳边只说了三个字：“你完了。”她便利落地抽出腰间的绳索，三两下便将埃里克的双腕在背后捆了个结实。
“等等！你想干什么？？”瞬间脸色煞白的埃里克拼命挣扎扭动着转过头去问艾沃尔，“你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处置狼卫！”
艾沃尔直起身，朝着埃里克的侧腹猛地踹了一脚，将他像条破麻袋般踢翻在地，双手叉腰吐出口气说：“不允许？庭会新律你不知道吗？袭击王族者抄没全部家财并将为最低等奴隶，对，我说的就是你，埃里克，我会把你卖个令父亲满意的好价钱，一堆钱币金银当然比一个敢对王子之妻动手的疯狗强。”
唔，一个壮年战士被卖为奴隶的话市价一般三头驯鹿起算，像埃里克这样的精锐武士应该可以再涨，兰蒂芙捏着下巴心想。
“什么？什么？？”埃里克如同一条离水的鱼般抽搐着左右转动脑袋，试图看清艾沃尔的表情，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卖我？？不！不行！！你不能这么做……绝不！！”
兰蒂芙不知所措地又退了两步，话在喉头翻滚却挤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艾沃尔突然抬起头，朝她飞快地使了两个眼色。兰蒂芙一脸茫然，艾沃尔立即又朝着还在失魂落魄的埃里克的后脑勺点了点下巴，然后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兰蒂芙。
她是什么意思……？兰蒂芙疑惑地皱起眉头，难道……
见兰蒂芙还是不知所措，艾沃尔收回眼神眼从地上拽起埃里克，回头招呼其他帮忙的战士将埃里克和他的家眷——主要是为了反抗与狼卫们发生激烈冲突的欧蒂，也一并捆了来押送去码头，兰蒂芙眼看着欧蒂被推搡着走过他跟前，等埃里克经过自己跟前时，兰蒂芙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拦住去路对艾沃尔说道：“我看埃里克就不必发卖了。”
艾沃尔挑挑眉问道：“哦？他刚刚一怒之下差点连你都砍，你不想惩罚他？”
“你是他们的头领不是吗？统领约束是你的职责所在，”兰蒂芙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艾沃尔，“我相信你今后定会严加管束，不会再生事端。至于埃里克……毕竟曾为领主流血卖命，拼杀多年，难道……不值得一个改过的机会吗？”
兰蒂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锁住艾沃尔的每一丝神情变化。要从艾沃尔那张脸上读出真实的情绪，实在太难了！比如刚才，埃里克那样污秽不堪、字字诛心的辱骂，连刚到现场的她都血气上涌动了手，可兰蒂芙却确确实实没有从艾沃尔脸上捕捉到丝毫愠怒神情。包括迎亲宴上雷尔德的挑衅羞辱，艾沃尔出手之前也没有流露任何征兆，她平静得像深海的寒冰。这某种程度上……令人不寒而栗——兰蒂芙想起上辈子斯韦恩说过的话，只有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之人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在的艾沃尔才多大呢？她怎么会——
“埃里克，”艾沃尔没有直接回答兰蒂芙而是低头又踹了脚埃里克问道，“你说呢？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配得上第二个机会吗？”
“我——”埃里克强忍挨踢的痛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表情仍然残留震惊，“为了一盘棋几个银钱杀人是我的罪过，我愿意接受惩罚……！只要别把我卖作奴隶！”跟着埃里克求助的视线又转向兰蒂芙颤抖着恳求道，“兰蒂芙，相信我，把我留下斯蒂比约恩一定会对你高看一眼的！我会一辈子感谢你！你和……你和艾沃尔，让我做什么都行！”
兰蒂芙又将视线转向艾沃尔，埃里克自然发觉了她们之间的眼神传递，又转而向艾沃尔继续告求：“要不你打我几个大嘴巴子泄愤？你随便打几个都行！我刚才只是太激动了，那些话……那些话也不只是我在说而已，事实上……事实上我都是听别人聊天才学来的，绝非是我本意……！你非要计较，也不能只计较我一个……”
“都有谁？”兰蒂芙打断埃里克狡辩时口气很是不耐烦，还透着几分暴躁，“曾在私底下辱骂过艾沃尔的都有谁？”
“这……”
“走了！”艾沃尔用力推了把埃里克呵斥道，“再不走天要黑了！”
埃里克脸上瞬间闪过泫然欲泣的神情，他似乎努力憋住了又开始颤抖——脸上每块肉都在颤抖，然后他绷紧了腮帮子挤出话来：“艾沃尔——你不能这么对我！你……”
“牢房也不想去，你是想上天吗？嗯？”艾沃尔突然揪紧埃里克衣领问道，埃里克皱起眉张开嘴正要说什么，艾沃尔就将他推给另一个战士：“把他送监看押，听候发落。”
埃里克就保持这种微微张嘴的神情被押送离开，欧蒂见状扯开嗓子嗓音大喊：“再会了我的爱！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海尔格！照看好我们丈夫的儿子！我会回来的！”几声凄厉的海鸥鸣叫骤然从近处的海面上掠过，如同应和般，为欧蒂的呼喊平添了几分悲戚。
欧蒂的喊声随着她本人一起渐行渐远，艾沃尔踱步来到兰蒂芙跟前挡住了她望向码头的视线，低声问道：“挺感人的场面，对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觉得——”兰蒂芙昂起下巴反问，“你应该先感谢我吗？”
“确实，”艾沃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实话我很意外，你出手太快了，就像是埃里克骂的是你不是我。即便他骂的真是你，你也算得上勇气非凡，刚才你离暴毙只差一指距离。”
兰蒂芙还是不能回答艾沃尔她就是当嫂子当习惯了，上辈子她要是看到艾沃尔被这样羞辱，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维护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兰蒂芙本来在赶来路上盘算着这回高低要训斥训斥目中无人的艾沃尔，又看在她被那样疯狂诋毁侮辱的情况下决定暂时放她一马。更何况——
兰蒂芙扯扯嘴应付道：“他的嘴实在太脏了，我就是忍受不了这种人，不过既然你暗示我要宽恕她……”兰蒂芙说着挑挑眉迅速压低嗓音，“那我就姑且如你所愿吧。”
“是，”艾沃尔举起一只手，指节轻轻抵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兰蒂芙，坦承道，“埃里克留着还有用，不必担心，这一切都是父亲的授意。他什么都知道。
兰蒂芙脱口而出：“但是戴格说的是斯蒂比约恩根本没有授权给你去抄埃里克的家。”
艾沃尔仍旧平静，丝毫不慌应道：“主君的授意——未必都清晰明了，我又恰好有些观察的天赋。所以你现在能回答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兰蒂芙讶异之下张开嘴又赶忙合上，退后半步说：“你兄长让我来的。”
“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事？总有人转告吧？”
“嗯……戴格特地跑来长屋告知我们你的动向。”
艾沃尔拧起眉把眼帘一掀问：“那他人呢？”
兰蒂芙认为到现在这个地步戴格到底干嘛去了答案已经没有异议：“他给我带完路就尿遁了。”
艾沃尔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让我问个清楚？”兰蒂芙皱起眉追问，“埃里克说有许多人在背地里……像他那样侮辱你，你难道不愤怒？”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艾沃尔嘴角勾起怪异的弧度望向远方，“真正该感谢你的是埃里克。如果不是你扇他巴掌，事情就必须是你死我活了。至于其他人——我问出来又怎样？一个个找上门割了喉咙？”
兰蒂芙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做答。
“相信我，”艾沃尔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背脊，又用那远超同龄人深沉的眼眸注视着兰蒂芙说道，“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兰蒂芙再次看向艾沃尔，看向那两湾深不可测的碧潭。虽然艾沃尔很难让人看懂，但兰蒂芙确信自己从那双眼底中读到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经年累月的深深沉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