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然围上来的人群，方常曜下意识用出在皇宫里经常摆出来的脸色。

那时他是出生祥瑞的皇子，人人用看稀世之宝的眼光注视着他，好像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物件，说得具体一点，是一个人皇的藏品。

人们常常喜欢看他表现出与其他人不同的一面，仿佛这样才是应当的。

方常曜，他连出生都如此不凡，定然不是泯然于众的普通人。

所以他无论是不费力气的学会一些东西，还是花了很多功夫才掌握一些东西，都只能得到一个评价。

应该的啊。

因为你的出身如此不凡，因为你或许是神仙转世。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应该的啊。

出众，优秀，天赋卓绝这些全都换不来一句赞扬。

失误，躲懒，无所事事这些都可以将他打落神坛。

所以垂下眼睛是不想接受那些视线，所以冷漠是最管用的外壳。

久而久之，人们终于对他失去兴趣了。

他得到了一句从来没有的评价。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的方常曜让人皇送到万里之外的太上忘情宗，不过如此的方常曜从此与那个位置无缘，不过如此的方常曜就算到了太上忘情宗也还是不过如此的方常曜。

但是再不过如此，他也是方常曜。

方常曜之前以为，长达万年的记忆可以磨灭一切。

可是没有，从来都没有。

直到现在，他才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他现在根本不是常曜龙君。

而是不过如此的方常曜。

原来不是因为在人间所以继续用方常曜这个名字，而是因为方常曜就是方常曜。

那么接下来就是和李闻璋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反正那个家伙看他不爽也很久了。

下次再见面的话，应该是常曜龙君和闻璋神尊了。

方常曜继续往前走着，只有最后两三步。

他就可以无忧无虑的继续做那个不过如此的方常曜。

但是一直在说不对劲的那几个瞬间串联在一起，为什么李闻璋会知道方常曜也是第一次来藏云秘境，为什么李闻璋会知道方常曜的皇子身份，为什么李闻璋对于方常曜的招式了解那么清楚，为什么李闻璋总能才对方常曜心中所想……

不是李闻璋有闻璋神尊的记忆，常曜龙君根本没和他有这么多牵连。

所以，这个有问题的李闻璋拥有的是上辈子，上辈子方常曜杀了李闻璋的记忆！

至此，一切明了。

*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类似的言论。

就是有些话是不能够说出口的，意思是就算你在心里知道了一切，但是在说出口的瞬间，就会有一种东西来阻止你说出口。

有时候是消去你的声音，有的时候是降下警告。

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创造法则的存在，天道。

但是说不出口，反而能够印证猜想的正确。

李闻璋拉着他堪堪躲过天雷：“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发什么呆，要是哪天收到你的死讯我也毫不意外。”

一字一句都是嘲讽，那为什么李闻璋的手在抖，很轻微，但是他不放开方常曜，所以方常曜能够感觉到。

李闻璋注意到方常曜看着两人相交的手的目光，仿佛被火烫到似的甩开手，他需要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自然而然的想起来方常曜在天雷落下来之前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转移注意的态度倒是不自然：“你刚才说什么？”

方常曜知道自己说不出来。

他没有重复之前的话，张开嘴，正要随口搪塞过去。

“你停，每次编瞎话都是这个神情。”

方常曜失笑，他都不知道自己编瞎话是什么神情，倒是有很多人说他编起瞎话来面不改色。

“嗯，我之前是要说……”

“你是不是没有相信我？”

李闻璋狐疑道：“你说的是没有吗，我怎么记得是有，还有我没有相信你什么？”

方常曜接着说：“就是没有。你是不是没有相信我之前说喜欢你。”

“我要说的是这个。”

李闻璋眉梢染上火意：“你就是在想这个天雷劈下来都不知道躲！”

方常曜很不满：“你的反应就是这个吗？”

“难道你指望我配合你吗？不可能的方常曜，我就是没有相信啊，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这是在方常曜意料之中的回答，符合他预测的走向。

方常曜为这段谈话画上一个句号：“你不信是对的，因为我不喜欢你。”

李闻璋嚣张的气焰熄灭了，他沉默下去。

方常曜也沉默着。

然后就差点被雷劈了，果然装忧郁要被雷劈，下次不要在恶劣天气装忧郁了。

真忧郁会下雨，假忧郁雷要劈。

今人诚不欺我。

“所以说刚才为了照顾他们在说话就能不劈他们吗？！”

有人不甘心的呐喊，然后劈他的雷更加粗壮了。

是的，在方常曜和李闻璋旁若无人的交谈的时候，周围是不断降下的落雷，和在广袤平原上没有找到任何掩体只能四处逃窜的可怜弟子们。

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叫雷劈得焦一块，凹一块，本来就狼狈非常的弟子们，有的不慎挨了几道头发炸成一个尖刺很多的状态。

桃花眼悠闲的避着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展开，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

现在这双眼睛里闪着名为兴奋的光：“刚才雷声太吵了，我没听全，但还是听见了……你们刚才是不是说了喜欢？”

他又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指着方常曜问：“你是不是说了这两个字。”

方常曜打开他的折扇，让他去指着李闻璋：“是又怎样？”

桃花眼一副师弟你真懂我的表情，又对李闻璋说了同样的问题。

李闻璋：“不……”

“你先别急着反驳，我问你有没有说这两个字。”

李闻璋忍辱负重似的：“说了。”

“那什么时候成婚合适啊？是不是要找个好日子，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哪一天来着……”

桃花眼展开折扇，专心思索起来。

方常曜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过渡到成婚上来的，他正要向李闻璋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结果让一个人栏得严严实实的。

“大师兄？你表情好奇怪。”

只见大师兄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一分了然三分不敢置信四分担忧两分恍然大悟。

方常曜下意识想，为什么不是一二三四。

就听见大师兄用一种莫名沉重但是蕴含着支持的语气道：“此事要先知会家里吗，我听师父说你家里的产业好像有点大，他们同意你的这门婚事吗？”

他家业哪里是有点大的程度，是非常大好吗。

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他方常曜家里就是有皇位要继承。

不对，什么婚事？

“你和寻鹤宗那个互相表明了心意，但是无论是宗门还是家里都不会支持你们在一起，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在秘境之中成婚，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不能将你们分开！”

大师兄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脸上浮现两坨红晕，好像已经喝上了他们两人的喜酒。

方常曜：……

这不对吧？

“我什么时候跟他表明心意了？”

“你刚才说喜欢。”

方常曜明白了，他解释道：“我刚才是在和他决裂，师兄你听我慢慢跟你讲……”

大师兄抬手制止他：“不用了，师弟，我都知道。你一定是害怕出去之后这份感情不被人支持，与其等他人讲你们拆散，不如让这份情还没到浓处时斩断。”

“不是，只是普通决裂，观念不和而已，师兄你虐恋话本看多了，我要是真的喜欢，区区棒打鸳鸯怎么可能让我放弃……”

大师兄张开双臂叫了一声，方常曜又没能说出下文。

“师弟！师兄看见了你的决心！你放心，师兄一定会帮你的！”

方常曜：……

治不好了送义庄躺棺材里吧。

“李闻璋！你再不解释，我们两个现在就要拜天地了！”

方常曜扯开山一样站在眼前的大师兄，冲李闻璋喊道。

却迎面碰上桃花眼震撼的眼神：“没想到你们迫不及待到这种程度！虽然现在在秘境之中没有办法确定是不是黄道吉日，但是这样天雷滚滚的情况下拜天地何尝不是一种美事！”

众人几乎要异口同声的大喊——你也知道现在是在秘境之中吗！

你也知道啊！

然而就在桃花眼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天雷都停下了。

甚至云都散去，长空万里，阳光正好。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可以清晰的听见他语气中的不敢置信，但是又不得不信的恍惚。

“我原来以为是那两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中邪了，原来真的是一对不被祝福的苦命鸳鸯吗……”

“这哪里有不被祝福的架势，人家都是坏天成亲是老天都不祝福的姻缘，现在天雷都为人停了……谁还敢不祝福？”

“天都作美的姻缘啊，一定能一路走到头。”

“啧啧啧，没想到我也有能亲眼见证这样一桩美事。”

方常曜:……

李闻璋:……

我说真的够了啊！

所幸这桩荒诞不经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天雷劈得破破烂烂的地面冒出一缕青烟，慢慢凝成一个老头的形象。

还是个长得非常矮小，头发掉完了的老头。

不过胡子倒是很茂盛，白色的尾端可以点到地面，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材质的拐杖。

“你们就是此次的试炼之人……”

他似乎对这番景象司空见惯了，哪怕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也能将话吐清楚。

他颤颤巍巍的摊开手掌，那里放着一个布袋子。

“这里面是泪朱仙草的种子，你们只需在这时不时降下九劫天雷的土地上让泪朱仙草开花就是了。”

“这样就算通过试炼。”

老头说完，等着人群像以往一样议论纷纷，然后一个所谓的领头人来领走他的种子。

自作聪明的提几个问题，自以为想通了试炼的关窍。

蠢材一群罢了。

然而他闭目等待片刻，人群依旧很安静，安静得旁边死了个老头都没人知道。

老头疑惑的睁开眼睛，对上数十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老头被吓得险些站不稳。

“那个你说完了？”

人群中有这样一个声音问。

老头眸中浮现不耐之色，他以为出现了什么变故，原来是变得更蠢了。

他冷哼一声:“自然。”

所以快点把种子领走！

结果他还是没有等到人来，老头的手举着都举酸了。

众人的视线依然在看他，只是原本很期待的目光变成了失望？

他们在失望什么？

老头环顾一周，在一堆失望的眼神之中挑出两个与众不同的人来。

一个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一个冷着脸，眼神能冻死老头。

老头心道就是你们了。

他隔空点了点这两个与众不同的人:“你们，上前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失望的眼神突然热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