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艾丹向父母提出了告别。

他要离开家，甚至离开莱顿，归期不定。

“是因为……洛汀那孩子吗？”南茜不可能忘记艾丹与克里斯的争吵，他当时已经将分家说出了口。

艾丹否认了：“这是我早就做好的决定，不如说要不是不放心洛汀，也许我还会离开得更早。”

虽然封印力量当了十多年的普通人，他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

“十八岁本来就是我留给家人的最后时限。”他一边收拾行礼一边说，旁听者只有那个魔物。

无需解释，对方也明白原因。

“因为你父母本来会在你十八岁时意外去世，所以你必须确保那件意外不会再发生才能安心离开。”

艾丹花了一年去解决那个隐患，现在的他，可以说真真正正毫无牵挂，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借口了。

“那么我呢？”蓝眼睛的魔物问。

他认真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像极了安德里柯，每一次对上视线艾丹都很难控制自己的心悸。

不过还没到让他改变主意的程度。

“我会将你封印起来。”

他没办法消灭这只魔物，但也不想让他在自己面前晃悠。

那就封印起来好了，正好还有合适的地方。

艾丹与克里斯长谈一番，将能说的信息都告诉了父亲。

克里斯考虑几天后，又去春枢宫开了会，将维持圣泉的春曦女神花冠取出来，交给了克维尔的使者。

空下来的春枢宫不必再派人维护，艾丹屏退执事，他揣着圣印，绕着失效的圣泉缓缓走了一圈。

曾经的魔龙残骸已经被他吸收，底下很干净很空荡。

“你要把我填进去吗？”魔物跟着他进来，“又黑又冷，我在里面会寂寞的。”

“下去。”艾丹不为所动地命令。

魔物很听话地跳了下去，艾丹不能说没有松口气——他下达的小命令都执行得很顺利，唯有涉及让对方离开、消失的内容，几乎没有起过作用。

艾丹不想承认是自己口不对心，不过至少这一次，他封印对方的举措是发自内心的。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提前用锁链将魔物四肢都拷了起来，如果语言命令不起作用，他就强行把对方锁起来。

不过看起来也用不上了？

但艾丹到最后也没有解开锁链，魔物也没提这个要求。

如果他提了……艾丹发散了一下，也许他是会答应解开的吧。

罢了，不提最好。

用圣印将那片区域重新封锁起来，艾丹关上春枢宫的大门。

奥列格在蒲公英街16号等着他，与他一起护送花冠回克维尔。

这是艾丹提出的要求，克维尔方面也没理由拒绝，多一个人当保镖又没坏处。

就是这趟旅途结伴同行的人可能不太舒服。

“你父亲移交花冠的条件让我名声严重受损，甚至连带克维尔形象都被摸黑了。”奥列格刚出主城就开始怼他，“都说伊格纳索斯公正不阿、是莱顿最坚定的守护者，但我真怀疑你父亲为了帮你脱罪，背叛了自己家族的使命。”

林恩以及出了变故的那些家族搞得莱顿上层人心惶惶，都很害怕下一个出事的是自己——某种意义上这份担心没有错，艾丹差点就把所有人一锅端了。

也不知道克里斯怎么说服的，最后奥列格出面表示对那些袭击负责，是他出于“私人的、不便透露的情感与利益考虑”，搞垮那么一大帮子家族。

不管剩下的家族信不信，反正是给了他们一个交代，作为代价奥列格也被驱逐出境，永远不得再踏足莱顿。

虽然能不费力气得到花冠就是笔划算的交易，但背锅的憋闷让他面对艾丹，实在生不出占了便宜的宽容大度。

艾丹对他刻薄的话语没什么反应，他早过了心高气傲非要争一时口舌之快的阶段，很平静地道了个歉：“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反堵得奥列格无话可说。

片刻，他说：“你父亲跟我说了很多……十分颠覆的内容，那些都是你的亲身经历吗？”

“是的，”艾丹回答，“而且你们克维尔上层有了解得比我更清楚的存在，我这次与你同去，也是要与那位商议一些事。”

艾丹本来想直接写封信让奥列格带给冰蒂尔，但既然他本来就打算离家，索性亲自去走一趟吧。

他言尽于此，不打算告诉奥列格更多内容，冰蒂尔说在她的内阁大臣里也只有肖塔诺夫将军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既然她不想公开神明之身，他也不给对方添麻烦。

奥列格是个聪明人，从艾丹这句话里就明显猜到了什么，他没有再问下去。

艾丹忍不住想，换成安德里柯恐怕没这么会看眼色。不，也许更过分，他可能根本就听不出自己的暗示。

要是知道自己的女皇是一位神明，他估计整个人都会傻掉。

想到那情景就让艾丹有些想笑，又感到很悲伤。

在战斗之外，安德里柯呈现出一种笨拙感。他顶撞神明、违抗命令、还用自己的血供养出一名深渊领主，好像总是在闯祸。但无论是女皇还是白先生，对他都格外宽容，就像看着一个还不懂事的小朋友。

他们对他寄予希望，像呵护幼苗一样期待他茁壮成长，可最终安德里柯也没有机会长到完全成熟，他全部的养分都用来滋养艾丹了。

女皇应该会觉得这是个划算的交换，白先生不知道会不会在意这个他看了许多轮回的人类。

艾丹听到奥列格对他说“节哀”，他回过神：“是说……洛汀吗？”

“我知道他是你们从克维尔收养的孩子。”奥列格并不隐瞒自己的调查，“但我费尽心思都查不到他的来历，一直都奇怪你是从哪儿遇到了这个孩子。”

他是搞情报的，居然查不出自己国家一个小孩子的出身，简直是奇耻大辱，直到现在才有了让他释怀的答案。

“他应该也是在之前的轮回里和你有牵扯的吧。”奥列格握着缰绳，迎面而来的风让他的眼睛本能地眯起，“那时候的他，估计也不是那副傻傻的样子。”

“不傻，但也不聪明。”艾丹说。

奥列格说：“太聪明的人打动不了你。”

艾丹不可否认，他刚刚还在想安德里柯笨笨的，可他若是不笨，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奥列格又问：“他是怎样的人？”

艾丹并不喜欢和人说起安德里柯，刚结婚时他觉得这个联姻对象带给他的只有屈辱和麻烦，根本不想提起。

后来与安德里柯关系缓和他也不爱多说，因为觉得伴侣是很私人的感情，擅自将对方日常的细节爱好说出去很不尊重。

到安德里柯死后，他仍是如此，但那个时候就完全是私心作祟了。艾丹宁愿将对方完全藏在心里，也不想透露出去一丝一毫。

可是此刻，或许是见到了那个他自己制造出来的魔物，那个跟安德里柯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艾丹忽然有很强烈的分享欲。

他想让更多人知道安德里柯，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这个轮回的奥列格只知道洛汀是个无用的空壳，但艾丹想让他明白，那空壳里曾有过一个鲜活的灵魂。

“……听起来是个很调皮的家伙啊，”奥列格听到自己强制他养伤，结果他从窗台一跃而下逃跑，理所当然加重了伤势时明显翻了个白眼，“可以想象到我当时有多头疼了，看住他可真不容易。”

“我也亲身体会过。”艾丹说的是后期他将安德里柯锁在房间里的事，“下了药、用了锁链才将他关住，否则真不知道他会逃走多少次。”

奥列格手一紧，勒得马匹停住步伐。

“你用锁链锁住了他？”

“是的，”艾丹想奥列格大概是生气了，“我知道这么做很过分，但当时没有办法，离开我他就会死。”

可是死亡对于那时的安德里柯是一种解脱，所以他锁着他，本质上还是在救自己：“没有他，大概我也撑不下去。还是我对不起他。”

奥列格脸色变幻，最后微微叹了口气。

“你不用道歉。”他难得和颜悦色，“他是自愿留在你身边的，你一定不了解克维尔特训的内容。”

他好像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说：“牢笼锁不住一心向往天空的飞鸟，他没有逃走，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艾丹只当他在安慰自己，毕竟现在连洛汀都死了，再探讨上个轮回的事也毫无意义。克维尔这帮务实的人当然更偏向安抚自己，才会说安德里柯是自愿留下来。

他不会相信，但也如此期望，否则他的心会更加难过。

不过，艾丹又想到在不久前，他才将另一个家伙也锁了起来，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如果他是安德里柯，他一定不会老实被关住。

但他是自己想像出来的，理想中的爱人。

——他不会想着逃离囚牢。

如果没有人去管，他就会按照艾丹的指令，被永远囚禁在春枢宫地下。

“抱歉，我还是不去克维尔了。”艾丹勒住马，调转了方向，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丢给奥列格，“替我向女皇问好。”

他一路疾驰，回到主城，回到春枢宫。

解开施加了还不到半天的圣印，他走进被封印之地。

魔物身上挂着锁链，果然老老实实地一点没有挣脱。

艾丹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说：“从此以后，你就叫维勒。”

这不是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但也挺贴合他的来历。

魔物只是安静了几秒，便又挂上那种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来自深渊的邪恶之物？你真的是很讨厌我啊，都离开了还要特意折返回来表达自己的厌恶？”

“我是来带你走的。”艾丹说，“我改变主意了，把你这么危险的魔物留在莱顿是对附近居民的不负责。”

“那只能你受累一点，亲自看管我了？”魔物从善如流地接道。

他的确很讨厌，因为他诞生于艾丹的情感与记忆，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挑破，却又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不说出来，免得你太难堪。

……更加讨厌。

艾丹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就别想摘下这身锁链了。”

维勒立刻服了软，从他们之间微妙的连接里艾丹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实意。

“我一定会听话的，千万别让我戴着这么重的东西跟你东奔西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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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2.7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