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真的要写信了……”洛汀想到就要去做，他撑着桌子站起。

白桐庄园的佣人会将每一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但这间藏书室有太多颠覆想象的书籍，不能让一般人进来。所以空气里满是沉闷的灰尘气息，让洛汀有些胸闷，也想赶紧离开这里。

艾丹见他要出去，擦了擦手：“信能让庄园直接寄出吗，还是你又要去一趟主城……”

“我……”洛汀想说他最好亲自跑一趟，但他的话语和艾丹的声音一起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耳鸣。

艾丹察觉到不对：“洛汀？”

没有回应，洛汀扶着额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刺骨的寒冷包裹了他全身，洛汀恢复意识时感觉自己好像沉在水里，口鼻被带着腥味的水灌满，挤压出的空气化成无数细碎的气泡喷吐出去。

他掉进了水里？

而且还是非常非常冷的水，出身克维尔的洛汀一下就判断出这种低温绝对是结了冰。

但别说他刚刚还在藏书室，就算晕倒也不可能栽进河中，这个季节的莱顿也没有结冰的河。

难道说他现在还没醒来，仍在昏迷后的梦境里？

他又吐出一串气泡，看到不少人影跳下来，许多手把他拽出水，拖上岸。

洛汀被丢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已经没有知觉的肢体几乎无法移动，他挣扎着看了一眼自己，发现左肩偏下处扎了一支箭，没进大半，离心脏的位置就差两指。大腿上也有一箭，似乎直接穿透了过去，血和水很快在身下蔓延开来。

“……”洛汀安慰自己，区区致命伤，又不是没死过，不用怕。

他耐着性子再看看四周，认出这是莱顿的一处码头。

围着他的人穿着莱顿士兵的服装，因为跳下水不少人都脱了外衣，这会儿一边发抖一边穿上，眉毛头发上都挂着冰渣。

他不能动弹，可光看身上的箭和浑身湿透的状态就知道自己现状糟糕，不赶紧处理大概很快就会因为失温和重伤死去。

接着，洛汀又发现，现在是夜晚，码头上一片漆黑，少许光源还是这帮士兵带来的火把。

可他却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又得到了龙神赋予的能力？不，也许是他又身处之前的轮回里，所以恢复了当时拥有的夜视。

有了上一次梦境的经历，洛汀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不过，他记忆里似乎没有码头这一段。

正奇怪这到底是在什么时间，嘈杂的人声忽然分开。

“那艘船呢？”有些熟悉的声音问。

几个人回答：“已经开走了，留下这个人拦住我们。”

“把船逼停。”

“是，那……这个人怎么办？”

“他非常凶悍、非常危险，刚才险些杀死我们，要不是突然射过来的两箭……”

洛汀从他们的话语中拼凑出一点信息。

他似乎是为了掩护自己人登船离开，与莱顿的士兵展开战斗，本来能够压制住他们，却被远处射来的箭矢击落于水，失去了反抗之力。

士兵试探地问：“是不是把他先关起来，交由艾丹家主处置。”

被询问的人立刻道：“老爷不会有时间管他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拦截下那艘船，至于这个人……先问明身份。”

他们把洛汀拖起来，终于发现他快要死了，这才惊慌：“西尼尔先生，他好像快不行了。”

火把凑近，是西尼尔亲自来查看。

等光亮照出他的脸，对方的呼吸骤然急促。

“安德里柯，”西尼尔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怎么会是安德里柯先生，老爷刚才瞄准的人是他吗？”

洛汀咳出一口带着血的水，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艾丹一定是远远看见这里的战斗，并且看出莱顿士兵处于下风。

为了保护那些士兵，艾丹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大腿，让他无法再攻击，第二箭射向了他的要害，对心脏只偏移了两指。

然后他再未停留，让西尼尔留下查看情况，便赶去下一个地点了。

西尼尔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又撕开布料为他止血。腿上那支箭不知扎穿了哪里，涌出的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腿，也是洛汀现在唯一能感觉到一点暖意的地方。

“坚持住！”西尼尔的声音听起来惊慌而恐惧，“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你先活下来，老爷都会想办法的……”

这些话很熟悉，曾经他做过严重损害莱顿的事，让艾丹愤怒至极，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那些惩罚不会危及他的生命，艾丹始终想让他活着。

洛汀感到困倦，是重伤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此时有最好的医生和药物，也来不及挽留他的生命。

好像失去了片刻意识，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的视角发生了变化，像是漂浮在半空，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洛汀：“……”

很好，看来他已经死了。

——就算是在做梦，上来就死也有点太离谱。

他躺在地上，头脸被衣服盖住，露出的手腕已经僵硬惨白，腿上与胸口的箭都取出来放在旁边。

西尼尔一个人守在那里，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远处。

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猩红的发，黑色的骑装，背后仍背着弓与箭袋。

艾丹踩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水，来到尸体边上。

“其他人我都打发去拦截克维尔的船了，”西尼尔低声说，“他们不知道安德里柯先生的身份，我也封锁了消息。”

艾丹置若罔闻，盯着那一截惨白的腕子看了许久，才慢慢揭开外套，露出脸来。

看到自己死去后的脸，洛汀稍微有一点不适，他转而想去看艾丹的表情，但对方的脸被垂下的红发遮住，只能看到抿紧的、失色的嘴唇。

艾丹说：“你也去处理那里的事。”

西尼尔踌躇道：“老爷……”

艾丹只盯着地面，灰白的唇吐出清晰冷静的字句：“那里必须要有人看着，我稍后就到。”

等处理完这里的事。他这样说完，便伸手将地上冰冷的身躯抱起。

尸体很重，衣物又浸透了水，艾丹双臂揽住僵冷的肢体，仿佛用尽了全力才站起来。

他每走一步，身后就落下一串血珠。

洛汀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在这个他不知道发生在何时的场景里，艾丹抱着他的尸体孤身走在黑夜里，自己也逐渐被流淌下来的血染红。

洛汀开始感到不安，他记忆里没有这个场景，但将所有事联系起来，内里的逻辑又是如此熟悉。

对话里出现了几次的“船”极其重要，是这个场景里的安德里柯拼尽性命也要放走的，而艾丹不顾一切也要拦截它。

这让洛汀想起自己抢走的春曦女神的花冠，克维尔人想法设法将花冠送出，而莱顿人则想法设法找回。

不同的目的与立场让他们之间必有一场惨烈的冲突，曾经安德里柯闯入春枢宫进行了这场暴力劫掠，此时换成了与莱顿士兵在码头的战斗。

艾丹的插手使这场战斗有了胜负，作为败者，安德里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尽管艾丹本身并不想杀死他，但各种原因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几乎是复刻了之前轮回里的历程，只是经历的事件不同。

洛汀慢慢理清楚事件，还有一个疑问：这到底是其他轮回里真实发生的事，还是艾丹自己梦境里的想象？

漆黑的深夜里忽然出现一道亮光，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让艾丹的脚步停止。

他们同时看向前方。

道路的尽头，伫立着一个高大的银白色身影，身着盔甲、手持重剑。

那座神秘城池的守护者，银骑士！

洛汀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梦境里看到它。

而艾丹看到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莱顿的存在，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反应比见到安德里柯的尸体还大，像是看见了自己最痛恨最厌恶的东西。

他的全身已经彻底被血染红，不止是衣物，连眼睛都充斥着血色。从发尾滴淌下的浓稠血液流入他的影子，不断鼓动、扩散，似有什么庞然巨物将从那片阴影中走出。

银骑士站在漆黑的道路中央，像一轮黑夜里散发出温柔光辉的月亮，沉静又柔和。

洛汀无端生出一份亲切，他怀疑银骑士与红女巫一样，也是一位神明，而现在这猜测更进一步。

银骑士，或许就是克维尔的守护神！

似乎佐证他的猜测，艾丹搂紧了怀里死去的联姻对象，像是怕他被属于自己国度的神明夺走。

“你把他送到我身边来，”艾丹盯着银骑士，语气里满是恨意与不甘，“却是为了让他成为我的敌人，你利用了他的忠诚，让他注定要与我为敌。”

猩红的瞳孔闪烁着疯狂：“如果彻底毁灭你，是不是我们之间的对立，也就不复存在了。”

银骑士将重剑砸在地上，剑鞘深深没入地里，手甲收拢，它缓缓拔出了那把剑。

剑指所向，是艾丹的影子。

那片阴影已经扩大到了一座房屋，洛汀拉远视野，发现影子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魔龙，甩动的长尾抽在街道边的屋顶上，分明是虚幻的影子，那片房屋却瞬间化作废墟。

战斗一触即发，可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氛围中，浑身浴血的艾丹却忽然动作轻柔地放下了怀里的尸体。

尸体闭着眼睛，满身的血污不知何时消退了，他穿着银白色的军装，干干净净。除了脸色太过苍白，就像睡着了一样。

艾丹扯下军装上克维尔的标识，垃圾般扔到一边，很快就被阴影里的魔龙吞噬。

洛汀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了他对克维尔彻骨的恨意。

但同时他又可以如此温柔地对待他为克维尔效忠的联姻对象。

很快洛汀就明白其实这两种态度并不矛盾。

“等我杀了他们，毁灭克维尔。”艾丹低柔的嗓音像是与情人的甜言蜜语，“你就不会再属于另一个国度，另一个神，而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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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3.34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