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妲己怔怔地看着她的妖丹。
神魂在躁动，在叫嚣，在迫切地等待与久违的妖丹重新融合。他们本就该是一体。
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
朝彻把盒子又朝前递了一点，晃了晃她的妖丹：“怎么，人都傻了？”
妲己伸出手，将那枚妖丹握在掌心。暖流蔓过四肢百骸，妖丹与神魂遥相呼应。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震惊甚至大过喜悦，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在手背上，“我以为……”
朝彻取了块帕子，替她擦拭脸庞：“说真的，我看到的时候也惊呆了。”
“哪来的？”妲己问，“你从我尸体里挖出来的？”
“怎么可能，你的尸体早就不在了！”说到这个，朝彻就牙根痒痒，“因为听说是杨戬行刑，我们都没抱希望能救下你，只想着好歹把尸收回来吧，结果混进天庭的人说，本来杨戬都已经焚完魂了，但不知道哪个混账东西说人间因妖妃媚主，民怨沸腾，所以一定要把肉身都挫骨扬灰才行。那些百姓不懂什么魂啊魄的，非要看着身体没了才行。”
妲己默然。
“所以……最后肉身也没保住。”朝彻回想起来，又不禁悲从中来，“我早就告诉过你，当个逍遥妖怪有什么不好，你非想着飞升成神，到最后落得这种下场……”
“没了就没了吧，现在的人身也没什么不好。”妲己叹了口气，“所以这妖丹……”
“这妖丹是别人送到青丘来的，但究竟是谁，我也不知！”看她一脸困惑，朝彻连忙解释道，“你死后青丘元气大伤，又恰逢我登基，但那时青丘死气沉沉，也没什么好管的，我就每日酩酊大醉，不问世事，连儿子也不管……”
直到有一日，守卫来报说青丘山门前有一神秘人求见女帝。
正是全天下都看狐族不顺眼的时候，那来人遮遮掩掩，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朝彻不由大怒，让守卫把他赶出去。
守卫无奈道，已经赶过好几轮了，可对方似乎修为高深，怎么打都没有用。而且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女帝，如果女帝不要，必然会后悔一辈子。
朝彻闻言冷笑：“好大的口气！”当即一摔酒壶，随守卫去了山门。
来人一身黑斗篷，长长的帽檐遮了容颜，看不出个究竟。
他朝朝彻拱了拱手。
朝彻双手环胸，斜睨着他：“听说你有东西要呈给孤？”
她故意用言辞贬他，但来人并不恼，只是道：“我从未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如何自证身份？”
朝彻简直被气笑了：“你非要送东西给孤，还让孤自证？你到底是何人？”
“是妲己的故人。”对方道。
朝彻一静，酒醒了。片刻后，她屏退守卫，警觉地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故人，却为何作此打扮？诚意何在？”
“我的诚意在我要给陛下的东西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打开给她看，“陛下可认识此物？”
朝彻瞥了一眼，不由嗤鼻。一枚妖丹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不对！
她又猛地回头，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
这熟悉的气息……
她心神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这是……妲己的妖丹？”
“正是。”神秘人合上盒子，“这便是我的诚意。陛下可以自证了。”
“你到底是谁？”朝彻身上漫出磅礴杀气，“妲己的尸身连青丘都得不到，你又怎么会有她的妖丹？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是取了她的妖丹，直接送来了青丘而已。”对方道，“我甚至没有和陛下做任何交易，只要陛下证明自己确实是青丘之主本人，我便直接将妖丹奉上。她的妖丹完好无损，我也没有做过手脚，想必青丘之主不会看不出来。”
朝彻深吸一口气，半信半疑地取出自己的女帝令牌：“这是青丘历代相传的令牌，只有一枚，绝无仅有，你可识得？”
那神秘人明明带着兜帽，却不知道用什么看的，端详半晌，颔首道：“确是青丘令牌，冒犯陛下了。”
朝彻还没说话，便见他将盒子伸到她面前：“妲己的妖丹，就交给陛下了。”
她愣愣接过。
那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
“故人？”妲己只觉得荒谬，“我哪来的故人？我的故人要么都在青丘，要么在商周之战里一同死了，我从哪认识这么厉害的故人？”
“我也纳闷啊！”朝彻道，“事后我派人去查，可始终查不出头绪，最后也就作罢了。妖丹的事只有我一人知道，我思来想去，觉得放在王族密室里藏起来最好。不然万一走漏了风声，觊觎你修为的妖怪太多了，妖丹被人抢了就不好了。”
妲己握着自己浑圆温热的妖丹，拧眉不语。
“哦，对了！那段时间所谓正道找狐族麻烦的很多，青丘不是有这世上唯一一颗留影石么，我就让人把留影石搬去了山门口，好把那些人的丑恶嘴脸统统记录下来，往后一个个算账！”朝彻道，“所以这段也留影了！但我后来怕出事，就把留影石又收回了库里，你想看看吗？”
妲己点头：“自然是要看的。”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故人这么好心，难不成她还有什么不记得的情债？
朝彻便又去翻库房。
翻了一会儿，终于被她翻出一块大石头来。她把石头搬到妲己跟前，一抹头上汗水，道：“你且稍等，我得顺着时间找一下留影。”
妲己便跟着她看了许久的五百年前景象。
原来在她死后，青丘曾被人磋磨如斯。总有所谓的正义之士来青丘门前叫骂，却又因为破不开青丘禁制而讪讪离去。
“没事啦，那早就过去了。你看现在的青丘多么生机蓬勃。”朝彻安慰着她，忽然眼前一亮，“就是这里！”
妲己便打起精神，随她望去。
留影石上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落拓不羁的女帝朝彻，一个是全身都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神秘人。
妲己皱眉。
穿成这样，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留影里的朝彻手握着装有妖丹的盒子，看着神秘人逐渐走远，忽然回神喊道：“你站住！”
她狂奔到神秘人跟前，拦住他的去路：“你连妖丹都可以从天庭眼皮子下拿走，又为何不去救她？！”
那人步子一顿，低声道：“身份受限，抱歉。”
“人都没了，连转世都不会有，还要个妖丹做什么！”朝彻浑身颤抖，字字泣血，“我听说她被挫骨扬灰，你是怎么取的妖丹？你取完妖丹后，就眼睁睁看着她灰飞烟灭吗？我不信她有你这样的故人！你怎么能坐得住！”
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朝彻伸手想要掀开他的兜帽，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沉声道：“陛下！”
“你既然有本事取到她的妖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非要大费周章跑到青丘？”她盯着他，仿佛要透过兜帽看穿他的面目，“你所图为何？青丘并不会承你这份情！”
“我不需要青丘承情！”他放开她的手腕，低声道，“我把妖丹交还给青丘，只是因为她是青丘之狐，除了青丘我不相信有地方能安全留住她的妖丹。”
朝彻冷笑：“你不是很厉害么？”
“我身份受限，不便。”
“好，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朝彻一字一顿道，“你和她，究竟有何渊源？既然不敢与天庭相抗救她一命，又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取回她的妖丹？”
那人默然片刻，才道：“她救过我。我年幼时，曾受她恩惠，捡回一条命。如今我虽救不了她，但保下她的妖丹，让她回到故土，也勉强算是做了点事。”
朝彻怔住。
那人不再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青丘蜿蜒的山路尽头。
“如何？你认出这个人了么？”朝彻把目光从留影石上挪开，却发现妲己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只见她身子一晃，乍然喷出一口鲜血来，染得留影石上满是斑驳。
朝彻大惊失色，扑过去扶住她：“你怎么了？”
妲己靠在她怀里，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
她当然认出来了……这个声音。
“朝彻。”她喃喃着，“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所以才会那样对我……可是、可是原来他都记得，他记得我救过他，他不是忘恩负义……只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心口，咳得女帝衣襟上血渍斑斑。
朝彻去搭她的脉，发现她只是急火攻心，并无生命危险，只稍稍放心了一瞬，便又急道：“你话能不能别只说一半？到底是谁？”
妲己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在鲛绡上洇开，闪出琉璃一般的光泽。
世界崩塌仿佛只是须臾一瞬。
她碌碌两世，到头来，却只不过是个笑话。
“是杨戬啊……”她万念俱灰道，“这个人，是杨戬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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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