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紫微山，前山。

莲花台。

阵法灵流微微闪烁光芒，激荡四周烟纱般的流岚。

只见一大一小两名小童，各自一左一右，扶着一位略显狼狈的华裳妇人，破雾而出。

甫一破雾，那妇人就忍不住扬声：“还请楚小仙师出山救我女——”

“哎哎——”左手高半头的小童忙不迭制止，“郑夫人，郑夫人，你听我说，我们还没到我师兄居所呢！”

鬓发有些倾散的郑夫人登时红了脸。

但顿了顿，她还是喏喏道：“司小仙师，你、你们楚小师兄……他真能有办法救我家欣儿吗？”

司无稽也不知道兰陵师兄能不能有办法。

可如今师父出门云游，子云庭满山能修真的几位师兄师姐全都下了山不知所踪，紫微山上就剩下一个楚小师兄。

他们这些师弟师妹还能求谁呢？

更何况，寻常修士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说什么也不能给楚小师兄丢这个脸！

“嗯……郑夫人，你莫要心焦，我这位楚小师兄啊，他虽不是我名扬天下的楚白衣楚大师兄，可他也是昆仑楚氏血脉，深受楚大师兄日日教诲，为人最是刚正不阿，一颗菩萨心肠……”

“而且，他自幼就随我师兄云游四海，助我师兄与人消灾解难。特别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楚氏剑法，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降妖除魔……”

……

魔头！

逆弟！

你这个不练剑罔顾人伦丧心病狂不学无术只会拖我后腿的魔头假弟弟！

“呜……”

第一千次尝试神魂脱离傀儡的楚天歌眉睫鬓发漉湿，眼尾红透，银牙紧咬，死攥丝帛的指尖颤抖不止，强忍涌到喉头的破碎呜咽，艰难闭上双眼。

但尝试失败。

他的神魂依然纹丝不动。

可他明明早就该死了，躯壳灵枯羽化，神识也该跟着一并消逝，归尘天地。

如今却依然滞留在自己的卧房内，被、被这个逆弟——

“咔嚓。”

楚天歌的道心顿时浮现一道裂痕。

他快要疯了！

“哥哥……”

气息微顿。

“……你瞧瞧我。”

玉色薄被半掩少年郎如蜂的腰窝，氤氲蒸腾起些微热息魔气的饱满肩臂侧身微支，星辰眉目如画低垂，鬓发浅散，滴落几粒烫得烙人的薄珠。

更烫得楚天歌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抽动。

“不要叫我……哥哥！”

这个称呼令他本能恐惧。

兰陵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什么都知道。

楚天歌正清楚感知着，自己悉心抚养成人寄意深远的幼弟，此时此刻，正在自己体内，正在……铸下大错！

而他本该制止兰陵的。

他是兄长，训诫幼弟天经地义，即便出手规惩也属应当。

可坦白怒斥的话语一涌到喉头，楚天歌就忍不住凝噎作呕，无数复杂的滋味在舌端炸裂，麻痹了他的唇齿，让他说不出那句话。

天道都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了，兰陵根本就不是他的弟弟，他就是个魔头，天生的，彻头彻尾的，大逆不道的魔头！

他不该信他。

更不该让他知晓自己一直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但最折磨楚天歌的，还是自己万一袒露了身份，以他出门前与兰陵差点大打出手的关系，这个魔头逆弟也许会凌辱折磨他折磨得更……

哪怕只是稍稍一碰这等念头，艳丽绯红霎时就沿着如玉的脊骨喷涌而上，漫过楚天歌的颈侧跃动难平的筋脉，直冲耳鼓脸颊。

要不是兰陵绝无可能认出藏在傀儡内的自己，楚天歌这会儿应该已经夺路而逃了。

可惜他就算当真逃，也逃不掉。

满榻绫罗，皆成囚衣。

“嫂嫂……”

兰陵的唇齿间念出的明明是如此婉转绮丽的缱绻字眼，但楚天歌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正被碾压得吱吱嘎嘎的玉骨。

再逃不脱的话，他大概就要成为全修真界第一个被弟弟活生生绿死在卧榻上的剑修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是剑修。却一没有剑，二没有灵力修为，神识破碎，甚至就连被困的这具傀儡都是最柔弱无害的花瓶傀儡，除了他亲手捏的与真人无异的绝世美貌之外一无是处。

甚至这仅剩的美貌还让逆弟绿他绿得更来劲了。

楚天歌：“……”

早知如此，他就该捏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傀儡的。

但一想到那么个丑八怪傀儡将会摆在自己的卧榻上，楚天歌顿时就连家都不想回了。

事已至此，他还是先看看那完全不准的天道话本里都写了些什么吧。

【偷偷亵渎兄嫂里衣，夜深人静入魔逼女干长嫂，月明星稀旷野霸王硬上弓……压得兄长的棺材板都不堪重负，吱嘎作响，寡嫂连泣音都被碾得走了调儿，掀翻兄长牌位，本该素雅洁白的灵堂更是满地狼藉……】

楚天歌：“……”

我剑呢？！

他的长剑确实沉了海。

可挣扎沉浮间，楚天歌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身侧不远兰陵随手丢开的槐木剑。

剑身上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是兰陵的血。

浓郁的魔气沿着血迹蒸腾氤氲，但楚天歌完全不记得兰陵究竟做了什么。

他那时大约是被折磨得直接昏过去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柄剑，其实是他的剑。

是他在兰陵习剑启蒙之时，赠予他的贴身木剑。

仅仅一眼，楚天歌就感应到了槐木上残存的剑心。

兰陵练剑不认真，至今都未曾用自己的剑心，覆盖掉他的剑心。

楚天歌深吸一口气闭眼。

他也许可以引动这柄剑……

“啊——”

傀儡本就攥得极紧的指节瞬间绷到了极限，宛若连绵险峻的白玉笔山。

畜、畜牲！

但楚天歌赶忙咬紧了牙关。

他还清晰记得，刚开始自己好不容易朝着兰陵骂出“畜牲”二字时，身后入魔的逆弟竟咬着他的耳骨，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最后恶劣至极地汪汪了两声。

汪完，兰陵还低低笑起来，连累楚天歌都微微颤抖，当场便被折腾得生生昏了过去。

骨肉近乎亲密无间地贴抵着，热意侵透五脏六腑，楚天歌快透不过气了！

右眼的昆吾鉴霎时泛起震颤的微薄灵芒。

受不了了！

他真的受不了了！

逆弟！

这个逆弟！

昆吾鉴内磅礴的混元灵流因怒意涌动，然而下一刻，楚天歌还是强行将之压制回神魂深处。

昆吾鉴确实是昆仑楚氏的至宝。

但他若是在神识破碎到这种地步时动用，怕是别说兰陵跟他，整片紫微山都要完蛋。

而且，后患无穷。

子云庭于他有收留再造之恩，楚天歌不能不虑。

只是转瞬，兰陵搂他就搂得更紧了些。

傀儡玉骨都被抱得发出承受不住的轻响。

“嫂嫂……”

低喘。

“……给我生个崽子。”

甚至都没听完兰陵的话，楚天歌就整个人从头到脚红了个透。

逆、逆弟！

他自问自己虽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兄长，可想来也从不曾亏待过兰陵，怎么他这个假弟弟如今不仅觊觎长嫂，当真绿了兄长，现在甚至还想让兄长……让他……替他再养一遍崽子？！

“咔嚓。”

楚天歌的道心又裂了。

天灵刀绞针扎般剧痛，一口老血顿时喷涌到喉头。

他要杀了他。

他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杀了这个丧心病狂罔顾人伦畜牲不如的逆弟！

“嗡——”

不远处的槐木剑终于被引动。

剑身顿时显露出六个端正无比的小字。

可惜楚天歌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正在狠狠折辱他的逆弟。

什么楚氏族训，什么三思慎行，什么执剑苍生不可偏私……他统统都忘了。

他只是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他亲手养大却从无一处顺他心意的逆弟了。

没有人知道他抱着幼弟下山，归还剑阁师门，却被迫在兰陵跟师门之间抉择，最终只能折剑还恩的时候，究竟有多难；也没人知道他在察觉幼弟天生灵脉细弱，根本无法成为顶尖剑修的时候，在家门外横剑枯坐的那一夜，到底在思虑些什么……

就连最后剑开天门被劫雷劈中的刹那，楚天歌其实心里都还在想着兰陵，想着弟弟以后会不会吃苦，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一点点……理解他这个兄长。

明明是无情道，可心也不是全由着自己掌控的。

而也正是有期望，才会更加绝望。

楚天歌是真的从未想过，自己耗尽心血抚养了十八年的幼弟兰陵，他压根就不是他楚氏的血脉，甚至还入魔，欺兄辱嫂覆灭师门屠尽天下。

他怎么能放任这般魔头活在世上？

杀心大炽。

强行催动木剑濒临崩溃的楚天歌，自然也没能注意到兰陵垂眸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里时稍纵即逝的那丝遗憾落寞。

他终究还是不能如兄长期望的那般，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剑修。

要是……要是上辈子兄长能有一个天赋卓绝的子嗣的话，是不是就不至——

“扑哧。”

槐木剑入体。

魔气刹那暴涨。

陌兰陵完全不敢置信地垂眸，深邃晦暗的眼底倒映出近在咫尺的长嫂。

面若桃花，冷若冰霜。

怎么现在就……

楚天歌头疼欲裂。

他本就破碎不堪的神识，此时此刻已是随时都可能彻底崩解羽化。

可他还在催动木剑。

然后——

“啪嗒。”

一滴眼泪砸到颈侧，顿时烫得楚天歌条件反射皱了皱秀眉。

是血吗？

木剑再次被催动。

剑锋登时划破了傀儡玉质的胸口。

但下一刻，一双骨节分明的少年指掌就死死握住了剑锋，鲜血淋漓。

“嫂嫂。”

明明被一剑穿心带起了冲天的魔气，可兰陵的气势却分毫未减，漆黑瞳眸微扬，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

“亲，是我迎的。”

“堂，是我拜的。”

“你，是我一路拼命背下昆仑入人间的……”

“嫂嫂在紫微山隐居的这四年间，兄长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

“你就真的——”

“真的那么爱兄长吗？”

楚天歌被问得直接吐了一口血。

这什么问题？

他是无情道，不能生私情。

什么爱不爱的，跟他又有何干系？

但这个问题是兰陵问的，是这个大逆不道欺兄辱嫂的魔头假弟弟问的。

所以——

“你就算杀了我，我此生也只心系你兄长一人。”

“啪嗒。”

又是一滴眼泪。

陌兰陵却毫无征兆地低头，三千墨发流散如瀑，衬得他本就妖孽精魅般的面孔愈发勾魂夺魄。

轻轻笑了一声。

可他大约是已经完全忘了不是魔头的自己到底是怎么笑的，下颌紧绷，脸颊纠结了好久，都没能如愿挤出一个如年少时那般坦荡肆意的笑容。

所以最终，陌兰陵也只能冷冷俯首，握住长嫂的脖颈，一字一句命令到：“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唔？！”

楚天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喉咙。

凉凉的，甜甜的，似乎是个果子。

但还没等他品出什么滋味来，卧房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笃笃。”

夜半三更，格外清脆。

楚天歌当即一愣。

谁会在这种时辰来拜访他？

总不能是他不过半日神魂未归，流波山那些人就将他的本尊给封棺扶灵送回来了吧？！

但很快，楚天歌就听见了外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司师兄，不太对劲，里面好像有血腥味跟魔气。”

“啊这……”

“哎！师妹你先等等！别踹——”

“咣当！”

似乎是院子大门被踹翻的声音。

弹指一挥，楚天歌心里就过完了一万匹奔腾骏马，以及一个硕大无比绿得发青的“晚节不保”。

下一刻，强烈的灵力药力就一同上涌，如狂风巨浪吞没了他的神识。

而他也终于在两眼一黑前，品出了那果子的滋味。

这是……孕果？！

【楚天歌：逆弟！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这种东西？还随身携带的？！】

【陌兰陵：我们魔头随身携带一些孕果应该很合理吧？神经小狗歪头.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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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伏子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