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伏子衣(2)

“你……你……”

异样之处愈发明显。

楚天歌一腔的怒火瞬间熄灭。

熄得他头昏脑胀,只迟疑一刹,就忙不迭收腿,仿佛洪水猛兽。

可兰陵不许。

这逆弟不仅不许他收腿,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攥牢他的腿弯,指臂微紧,生生将兄长半掩裙下的腿踝拉至胸前,紧贴自己的喉颈。

楚天歌头皮发麻地感受着弟弟分明的喉结,喉骨随气息滞涩滚过腿内,热意钻骨。

“嫂嫂。”

兰陵的嗓音仿佛透着无边无际的欲。

却又仿佛含着远隔万水千山的倦怠疲惫。

“我生平只认一位兄长。”

楚天歌的眸光登时一颤,低垂眉眼,直直撞入弟弟银月清辉般的瞳眸。

那是一双异于常人,也绝对异于父兄的非人之瞳。

银白近妖,性情如月阴晴。

与那话本所言,别无二致。

兰陵真不是他的亲弟。

几乎是在彻底相信话本的瞬间,楚天歌就生出了退意。

这可是话本里身经百余刺杀,毫发无损,甚至还随手拧下刺客头盖骨,倾注烈酒一壶,反手“赏”给近旁锦衣卫指挥使解渴的罕世暴帝!

更何况,他谋的还是他楚家的朝,篡的也是他这个兄长的位,就连皇后也是从他这里……不!不对!这个不行!这个真不能被抢啊!

然而,楚天歌震惊退却,身后却是阁楼逼仄冰冷的白墙。

他退无可退。

琵琶骨隔纱硬抵墙面,楚天歌也只能屏着声息,警惕地望向眼前肆意妄为的少年郎。

他的身份如今已暴露,就是不知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十余年的假弟弟,到底在外面认了什么野兄长!

甚至还声称自己只认那个野兄长?!

但楚天歌完全没预料到,自己在心底骂骂咧咧,下一刻兰陵却分外落寞地握住了他鲜血淋漓的手。

垂眸吐声:“我兄长已死。”

楚天歌:?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啊?

兰陵毫无征兆抬眸,顿时将兄嫂眼底稍纵即逝的幸灾乐祸尽收眼底。

手指猛然收紧。

痛得楚天歌当场一跪,几乎径直扑入弟弟的胸怀。

泠泠暗香迎面,与他常年在书房挑灯批阅奏折时焚的一模一样。

弟弟满身都是他惯用的熏香。

兰陵胸腔轻颤。

他微微垂首道:“但嫂嫂,我兄长就算当真亡故,你以为就能明目张胆地二嫁,背叛我兄长吗?”

楚天歌语塞。

“我……”

啊……这个……那个……

你说的兄长是我?

楚天歌立马不敢置信地抬头,可惜这逆弟更快一步地咬住了他的耳骨,森白犬齿都带上了三分挟迫意味,令他不得动弹。

“更何况,嫂嫂恐怕心里也清楚,我兄长尚在人世,此时究竟藏身何处吧?”

冷笑。

“嫂嫂,你明知我兄长心慈,但凡你张口讨要,他便会同你和离,放你离我楚家。”

“可我与兄长不同。”

兰陵一字一句道:“你就是死,也得着妇人衣裳,入我楚氏祖坟,为我兄长陪葬……生生世世!”

一股无名的危慑瞬间洞穿楚天歌,他颈后几不可察的寒毛炸开,直觉逆弟滚烫的指茧缓缓抚过他跃动的颈脉,如坠冰窟。

这逆弟究竟想做什么?!

再没有人比楚天歌更清楚弟弟的这双手究竟多么危险了。

他在兰陵十四那年,便亲自抓着这双手,强迫他当众处决了临阵脱逃为祸乡邻的恶卒。

那是弟弟头一回亲手杀人。

青涩到惊悸夜不能寐,三更半夜蒙头钻进他的营帐被裘里,无论兄长迷迷糊糊说什么,他都紧搂着他的脖颈,浑身颤栗着一言不发。

只不过打那回以后,楚天歌就见识到了战场上的弟弟,他比他试图培养的帝王还要优秀,优秀到楚天歌甚至都忍不住有些害怕。

害怕弟弟在自己面前故作温驯的眼神,害怕弟弟越发高大健壮的身躯,就连弟弟主动体贴地上前为他研墨的手……明明瞧着与他的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楚天歌曾亲眼目睹过浑身浴血的弟弟横杀穿千军万马,徒手生生拧断斩向他的方天画戟,单臂遏马,一把拽下愕然的敌将,摔断他的脖子,紧接着就掠了受伤落马的兄长上马,简直无人能阻地扬长而去。

在那一瞬,楚天歌甚至都觉得自己不像是被弟弟救了,倒像是成了被弟弟劫掠炫耀的战利品。

更何况,楚天歌也很清楚,自己的脖子应该远不如方天画戟结实。

所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咬牙坦白到:“陵儿,我……我真是你阿兄……”

这是只有在私底下他们才会使用的相互称谓。

天知道楚天歌心底究竟转过了多少的权衡谋划,又做了多少辛酸的暗自苟且退让。这可是他经年累月藏在心底,连梦话都不敢吐露半字的秘密。

可是兰陵……他……

一声嗤笑。

楚天歌:???

但凡兰陵狠心对他下手,他如今这副破败不堪的身子,怕不是都得原地去世。

电光火石之间,楚天歌想过了接下来无数的可能,无数的委蛇应对之策。

可他独独没有想到。

兰陵会说。

“我唯一的兄长,是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楚天歌:“……”

啊这……

“我兄长的文治武功,天下间更是无人能及。”

楚天歌张了张嘴。

他很努力地想要在这个话题里占有一席之地,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他只能默默盯着自家弟弟陷落在阴影中晦明难辨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可弟弟连倒映着他指尖血色的瞳眸里都写满了认真。

他认真得好像但凡谁敢否认这些话,他都会立刻诛人九族,而且斩立决似的。

包括他自己。

兰陵是认真的。

楚天歌脸红了。

虽然他偶尔也会在假装自己娘子的时候,偷偷摸摸地附和众人夸自己一两句,但兰陵这夸得也太……

“江南风骨钟灵毓秀,天下三分,我与兄长独占七分。”

楚天歌:“……”

他快要压不住自己神色间强烈到刺骨的羞耻了。

而且,逆弟!你自夸就自夸!不要带上我!!!

“兄长战死,是为天下大义,是为护江城百姓南撤力战而亡。哪怕漫漫青史只留一页,也当记我兄长名讳功绩,千秋不朽。”

楚天歌喉头发紧。

没想到兰陵竟然是这么看待他的,他还以为……以为兰陵十四岁在演武场将他打败以后,就再也不总是缠着他这个做兄长的,是一点也不把他这个兄长放在心上了呢……

“你哥他……啊,不对我……”

我什么?

你哥我还没死呢!

可楚天歌唇瓣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懵懵地望着眼前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日夜相伴了十余年的弟弟。

一切的预想的恶意揣测都没有在兰陵的身上生效,楚天歌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弱弱的。

“我也……”

——没你想的那么好。

“嗤。”

一声嗤笑。

陌兰陵从来都没有想过,困了自己一生一世,害了兄长一命,祸国殃民,诡计多端到嘴里连一句真话都没有的嫂嫂,原来也曾是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人。

楚天歌:?

逆弟,你笑什么?

“你也配?”

楚天歌:???

我配不配都是你哥!逆弟!

陌兰陵毫不留情地拧回兄嫂本能避开自己逼视的脸颊,强迫他对上自己的双眼。

沉银波涛明灭,呼吸交缠。

“嫂嫂,你不过是有几分颜色才智,靠着个世家出身助我兄长成事,占尽先机,最后才逼得我兄长不得不以父母遗命为由,与文武百官为敌,娶你冲喜过门。”

楚天歌:?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只是牙酸。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我哥?”

楚天歌:???

只见兰陵笑着,抬手轻而易举撕了他腰间绯红的系带。

本就挣烂的外罩红纱登时滑落,露出白皙到简直从未见过天日的腕臂,和胸膛。

男子的胸膛自来与女子不同,可

“连一鳞半爪的子嗣都不能为我兄长绵延,也配让我兄长为难?”兰陵顺势逼上前,顿了顿,继续道,“但既然我兄长娶了你,你生就是我楚家媳,上要侍奉公婆叔嫂,下要打理我楚氏一应的田地产业,日夜更该多多思量为我兄长为我楚氏开枝散叶。而非——”

不明所以的停顿。

楚天歌:“……”

说实话,除了思量什么开枝散叶,剩下的我不是都做了吗?

你小时候我也没少“侍奉”你用膳吧?!

而且你自己每天吃的饭哪儿来的,你的衣物仆从到底都是谁打理的,你心里都没点数的吗?!

但楚天歌没吭声。

既然这逆弟还未看穿他的身份,那他就先按兵不动。

至少,在这逆弟当真要对他不敬之前……

只是下一刻,兰陵的鼻尖就几乎触碰了他的脸颊。

这逆弟几乎贴着他的鼻骨,眼睫相接,一字一句道:“而非如嫂嫂眼下这般,以色侍人,毫无可取之处。”

“除了我兄长心善,哪里还有正经人家敢要你这样的男妻?所以你即便是死,也只能葬我楚氏帝陵,葬我兄长身侧,生生世世侍奉我兄长……”

“所以呢?”

毫无征兆的打断。

陌兰陵微微不悦停顿。

他有点奇怪地打量了自己的这位嫂嫂一眼。

他明明记得上辈子这恶嫂全然不顾他兄长的脸面也要二嫁他人,逼得他不得已先下手为强,将人强娶到手软禁,以免日后寻回尚在人世的兄长,徒害兄长声名扫地。

陌兰陵从始至终,就没信过任何一次证实兄长已死的证据。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的直觉都告诉他,兄长还活着。

兄长答应了他,他会活着回来的。

兄长还答应了他,他一定会亲自为他操持大婚,定要风风光光地让他出嫁

楚天歌尽量忽视自己的处境,淡淡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弟弟。

【陌小狗最喜欢做的事:把哥哥吱吱嘎嘎的破床塞静音了,然后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趁哥哥睡觉,爬哥哥的床,埋哥哥的脖子,陪哥哥睡觉,酱酱酿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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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群臣死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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